第二十八章  千古奇冤

一

春去秋来，袁崇焕入狱已经有九个月的光阴，袁府上下沉浸在悲痛之中。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袁天一心情沉闷，来到京城南来顺楼上喝豆汁。他觉得泔水般的味儿，极富口感，麻木的口舌正需要这种刺激。正在品味着，突然眼前人影一晃，抬头望去，看见下楼人的背影极象莫言，于是连忙起身追了下去。

来到一条小巷，只见那人忽然停住脚步，反手抛来一件东西。天一在地上拾起来一看，原来是用小石子包着一张纸条，展开后触目惊心，上面写道：袁崇焕明日问斩。袁天一脑门子一轰，正想问个究竟，那抛纸条的人竟不见了踪影。

中秋月圆夜，袁崇焕在狱中，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他坐在酒席上，两个狱卒老张和老李忙着倒酒夹菜。

袁大人，我敬你一杯！老李满脸堆笑道。

袁崇焕说：好！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是他进监狱来第一次喝酒，酒入愁肠，不禁感慨万千。这些日子他想清楚了，陷害他入狱的是那些清狗。听说皇太极把大军撤回了辽东，自己身负冤屈，如今去找谁对质呢？只有等皇上开恩大赦了。袁崇焕想，既然写信把祖大寿从山海关劝回了京城，皇上应该知道自己对大明朝廷的一片忠心。

老张端起酒杯，一脸悲戚，老李瞪了他一眼。上面交代下来，明天的事千万不能向袁崇焕透露半点风声。皇上已经下了圣旨，明天要当众把袁崇焕凌迟处死，今晚他要是提前得到消息自杀了，可交不了差。

正在这时，一个蒙面黑衣人窜了进来，他手法极快，啪啪几下就把两个狱卒打昏在地。袁崇焕大吃一惊，只见那人解开面罩说：二叔，是我！我是天一。

你来干什么？袁崇焕问。

救你出去！袁天一说。

瞎胡闹！你怎么不顾朝廷法度，赶快走！袁崇焕说。

天一见二叔不愿走，便急切地告诉他说：明天皇上要把你处斩！

处斩？怎么可能呢？要是这样，今晚应该通知我呀。

袁崇焕对典狱规矩非常清楚，他不相信天一所说的话。袁天一没有办法，只好强行把二叔往身上背。正在这时外面噪动起来，宫中太监小六子带着东厂一帮人来了。

小六子说：袁天一你好大的胆啊！竟敢到大牢里来劫人。兄弟们上！把他抓起来。

袁天一手持长剑，和众人战在一起。摇曳的灯光中，刀光剑影，金属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袁崇焕喊道：天一，不要杀人！

袁天一不想杀人，但是对手毫不留情，由于空间狭小，不便于施展武艺，那黄蜂般涌来的东厂兵卫，已经在他的手臂上划了一道血口。他奋起神威，把长剑一掷，插入了一名厂卫的胸膛，接着大展拳脚，噼哩啪啦，连连击倒好几个，断精折骨的惨叫声，深夜里在狱中回荡。

他拉住二叔，想趁机突围，忽然袁崇焕一把抱住了他。袁天一惊诧地叫道：二叔！你怎么了啊？

就在这刹那间，小六子点了袁天一的穴道，东厂兵卫们把他押了出去。

二

八月十六日，北京城十分热闹。大街小巷熙熙攘攘，人们奔走相告：到西四楼菜市口去看杀人啦！大汉奸袁崇焕今天凌迟处死！北京城里的老百姓，好久没看到法场上采用凌迟的酷刑，处死罪大恶极囚犯的行刑场面了。听到这个消息后，全城轰动，人流从城里的各个胡同角落，象潮水般朝西四楼涌去。

袁崇焕站在囚车上，仰望青天，他想从那冥冥长空丝丝白云中寻找答案。为什么苍天无眼？硬要枉杀我袁崇焕？我袁崇焕难道得罪了天吗？

囚车行驶在街道上，他的耳边听到的全是市民们愤怒的叫骂声，他的身上沾满了砸过来的各种污秽杂物。袁崇焕长叹道：天啊！我死得冤枉啊！此时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战死在沙场，做一个轰轰烈烈的汉子。

他想起了抗金英雄岳飞。岳飞就义时，临安城里老百姓为他喊冤叫屈，他站在风波亭上，是何等的慷慨激昂。为什么北京城里的人们被清人蒙住了眼睛，堵塞了心智？把我这个抗清英雄当作汉奸来论处？还有崇祯皇帝为什么要杀我？难道说他真的不知道我对朝廷的一片赤胆忠心吗？事已至此，袁崇焕这才知道自已曾经万分崇敬的崇祯是一个昏君。他是个气量狭小，行为偏激，为了平息所谓的民愤，树立自己的皇威，而不惜杀戮忠臣的惨无人道的暴君。

刑场上，袁崇焕被绑在柱子上。他紧闭双目，不想再看到这个颠倒黑白的世界，和那一张张因为无知被愤怒扭曲的面孔。他平静地等待着，准备承受千刀万剜的酷刑。

围观的人群，大多是来看热闹的。不过有一部分人不光是来看热闹的，而是来充好汉当英雄的。他们要当众表演生吃汉奸的血淋淋肉块，表现自己的爱国之心和对袁崇焕这个万恶不赦汉奸的痛恨之情。他们带来了烧酒、铁钩和刀叉，在期待着那激动人心的开刀问斩时刻的到来。

这时从人群中挤进来一个中年汉子，他来到监斩官面前大声叫道：冤屈啊！冤屈啊！大人，袁崇焕不是汉奸，他是抗清英雄！

众人哄笑起来，笑他是一个疯子，满嘴胡言乱语。那知他竟执着说：我愿意和袁崇焕大人一起慷慨赴难！

监斩官问：果真如此？

只见那人大义凛然地高声道：各位父老乡亲！我叫程本直，是北京城里一个普通的平民，为了证明袁崇焕大人是忠臣，我愿意用死来表明他的清白！

监斩官说：好！我成全你！于是以劫杀法场罪当众把他砍了。真是一个血性的汉子！但是他的血并没有给疯狂的人们，带来心灵上的触动和震撼。行刑一开始，刽子手就吓得赶紧跑开。那些所谓的英雄好汉象一群疯狗一样，撕咬着袁崇焕的躯体，令人惨不忍睹，不一会儿只剩下一副带血的枯骨。

西四楼前，田野小溪畔，野菊花在秋阳中迎风怒放。三三二二的人们围坐在一起喝着酒，兴奋地胡吹乱侃、发出肆意地大笑。他们瞪着血红的眼睛，发狂地吃着从刑场上刚抢来的新鲜人肉。

当夜，月黑风高。袁府管家佘忠带着儿子小佘悄悄地来到刑场，把袁崇焕的骸骨偷偷地运出来安葬了。

佘忠在坟前大哭一场，然后对小佘说：袁大人死得好惨好冤啊！我们佘家从此以后，代代相传做他的守墓人。

他回到袁府，已是五更时分，进门后就听到老伴说：二太太菊花生了一位千金小姐。

三

凄冷的月光，从小窗上映照下来。袁天一在东厂的水牢里，浸泡了整整一天。午夜时分，他还不知道二叔袁崇焕已经被凌迟处死。他想，送信的人既然是莫言，那么今天的事一定真的，不由地担心起二叔的生死来。正在这时，听到有人在低声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天一！天一！

一个黑影来到了他的面前，原来是莫言。莫言看见天一浸泡在冰凉的水中，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禁不住脸颊上滚下了几滴清泪。她压抑住自己的情感，镇定对天一说：把手伸给我。

天一握住她的手时，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暖。莫言用钥匙打开了他身上的枷锁，两人走出监狱大门时，看见监狱门口站着二三十名东厂兵卫。

小六子说：莫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劫狱！公公向来待你不薄，为何背叛他！

莫言冷冷地注视着他们，一言不发。突然，她快如闪电地冲了过去。一个拿刀的兵卫力劈华山迎面砍来，莫言身形一转，来到他的身后，挥手一剑，割下了他的头颅。一个使剑的趁机从背后刺来，她侧身一闪，头也没回，就反手一剑刺进那人的心窝。

莫言瞬息之间连杀了两人。前来围攻的人，这才知道她是东厂的第一剑客，江湖人称冷面梅花，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以杀法凌厉，冷酷无情名震大明宫廷。

众人见她杀人如此干净利落，不禁有些胆颤心寒。小六子大声喝道：不要放过他们！公公有令格杀勿论！

秋夜里，东厂监狱前展开了一场恶战。袁天一刚出水牢，开始时身体有些麻木，交手几个回合后，便精神一振。一个兵卫一剑刺来，他不退反进，一侧身形，长剑从胸前贴衣划过。他猛然大力挥掌，砰地一声，把对手的颈椎生生切断。他夺过长剑，利器在手，顿时威力大增，一招龙吟寒潭，连伤三人。

高手相拼，是在那电闪雷鸣间，一招致命。天一和莫言会合在一起时，东厂兵卫能站起来打斗的只剩下五六人。袁天一再展雄风，把一柄长剑搅得周天寒彻。

小六子武艺高强，和莫言战在一起。他对莫言的剑法有几分熟悉，两人曾经多次联袂出征，莫言想一剑取胜的确不易。天一见莫言久战不下，知道小六子武功了得，便过来接应。几个兵卫也跟着围了过来，莫言便上前迎战他们。

无边的暗夜里，淡淡的星光下，这时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马蹄声。袁天一不敢恋战，便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九转玄天功，只听小六子惨叫一声，口吐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天一转过身来，场中只剩下两个对手。他猛冲过去，和莫言一人对一个，没几个回合就解决了战斗。

清冷的月光下，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天一慢慢地向她走去。突然莫言急奔过来，抱着他的身子转了一圈。停下来后，他看见面前多了一个人。小六子胸前插着莫言的短剑。莫言的脸上，露出了天一从未见过的笑容。她的嘴角在流血，背上也插着一把长剑。

莫言！莫言！袁天一关切地、痛苦地、歇斯底里地大声叫着。一个男人的哭叫声，凄厉地划过了北京城沉寂的夜空。

袁天一回到羊角胡同袁府后，得知二叔被凌迟处死，悲痛万分，他要杀进皇宫直取那狗皇帝崇祯的性命。

袁老太太拉住他的手说：天一，不要莽撞。崇祯没有下旨满门抄斩，就对我袁家开了恩，不要多事。

二娘说：母亲，那明天流放之事怎么办？蒙古大漠，风沙漫天，菊花刚生孩子受得了那份罪吗？

袁老太太说：天一，杀了东厂的人，不宜在此地久留，让他带菊花回东莞老家吧。

那明天朝廷来要人怎么办？二娘担忧道。

袁老太太把拐棍往地上一柱说：我这个瞎老太婆去顶数！我袁家世代忠良，朝廷硬是要斩尽杀绝吗？她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对佘忠说：佘管家，赶紧去找辆马车，让他们马上就走。

佘忠说：老太太，我马上去办好，你老放心。叫小佘跟袁公子一起去东莞，路上好有个照应。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大漠！

袁老太太长叹一声说：真是难为你们佘家了。

佘忠说：当年我们从西北流浪过来，要不是袁老爷收留，哪有今天啊！我们佘家世世代代，也难以报答你们袁家的恩情。

天色微明，袁天一带着婶娘菊花和她刚出世的婴儿，扮着进城生完孩子回家的乡下夫妻，混出了北京城。

南行的途中，在一家客栈里袁天一碰到了毛菁菁。原来皮岛的明军投奔了清廷，她不愿和哥哥毛承祚一道，落下千古骂名，便决定回杭州老家。路过北京城时，听说袁崇焕被崇祯皇帝凌迟处死，一腔的怨恨顿时化解了不少。她虽然与袁崇焕有杀父之仇，但不相信袁督师是个汉奸。

她想去看看天一，不知他突经变故，能否经受得起如此沉重打击。天一已经离家出走了，她从袁府管家佘忠的妻子那里得知去向后，便带着小红一路马不停蹄追了过来，终于在客栈里见到了他们。毛菁菁回老家杭州，袁天一回家乡东莞，正好结伴同行。

江南十月，秋色正浓，黄花遍地，碧空如镜。天一和菁菁骑着马在前头开路。小佘赶着马车，车篷中不时地传来一阵阵婴儿的啼哭声。小红坐在小佘旁边，叽叽喳喳，象只快嘴的雀儿。

小红问：东莞好玩吗？

小佘说：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菁菁对天一说：袁大哥，过二天就到杭州了，到我家休息几天再走吧？

天一沉默了一会儿说：只怕不方便吧。

菁菁说：老奶奶非常疼我，见到你一定挺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