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很早就在杂志上看过介绍张耀的文章，知道他那本被称做“雅皮圣经”的《打开咖啡馆的门》，但在这座城市却很难买到。看看这次买回来的书，“视觉都会”系列，从包装到印刷都精美得不得了。在将这几本影像视觉与文字混合的厚册一气翻完之后，忽然便有了眩晕的感觉。

东京。屋顶上大幅的彩色广告牌。雨夜里霓虹灯的海洋。汹涌的人群。浮游的雨伞。马路上的车河，光线和速度一起疯狂的跳荡。落叶如雪的老街区。地下铁惨白的灯光。缤纷怪异的头发。厚底靴子超短裙。几百万个手机屏上亢奋的粉红，血青，紫蓝，neon翠绿。

巴黎。古典精致的街灯。金碧辉煌的歌剧院。亮闪闪的钻戒衬着涂得一丝不苟的红指甲。模特妩媚的微笑。香奈儿。迪奥。圣罗兰。纤细手指间的香烟。奇异而华丽的帽饰。擦肩而过的女子，眼波流转，活色生香。

上海。暮色弥漫的黄浦江。红红黄黄的老式屋顶和天台。弄堂里竹竿上密密晾晒的衣物。暧昧的酒吧。通往天空的电梯。穿吊带裙的少女，长发翩然。高脚杯里鲜艳的液体。镜中迷离的眼神。有点夜雾的高架路上，半城灯火，歌舞升平。

强烈的视觉冲击，几乎要把眼睛撕碎。书的每一页上仿佛都有那么一种悸动不安的光线在闪烁，折射出现代人心底的欲望和迷惘。繁华如斯的都会中，飘着形形色色的身份和表情，而张耀的镜头则是负责将这繁华表层下的东西显影，一切的一切，就这样无可遁形，几近赤裸地展现在我们面前。美丽，真实，残酷。

张耀虽然被冠以“视觉先锋”的头衔，但看看他的文字，竟也是美得一塌糊涂。只那一句“空气里，高血压的微红”便足以让人惊叹，要有怎样敏锐的观察力和奇特的想象，才能造出如此绝妙的句子？他说“上——海，这两个字，要带点长音，慢慢地回味再三，才吐出来，等于一个没完的梦。青缎一样发亮，柔滑，破碎了的一片脆响......”这样读着，心就微微的动了一下，像是被那片脆响引起了灵魂的共鸣。

感觉还是那本《上海女人》写的最好。从弄堂里的主妇到写字楼里的白领，从小家碧玉到各路洋派小姐，张耀以偷窥般的笔触写了出来，冷静的叙述里带了淡淡的嘲弄和戏谑，所有的小心计，小算盘，小虚荣，小失落全部都是一击即中。很奇怪，这样一个六十年代的男人，怎么就看懂了这么多新派的女子。写起来又不是王安忆那种柔肠寸断的痴缠，而是阴柔里带着犀利，一点拖泥带水的意思都没有，可那经意、不经意间透出的苍茫和感伤，却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可能，我们真的需要有一个张耀，用他的影像和语言来发现另一个自己。

可能，我们还是害怕有一个张耀，不动声色地将我们拼命想隐藏的心事揪到眼前。

一切皆有可能，到最后，就成了没有可能。

剩下来的，只是周而复始的平淡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