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大喇嘛

一

李大喇嘛来了，五台山的高僧，在宁远督师府内，与袁宗焕在书房里交谈着。

李大喇嘛俗名李云，法号云空大师，关内关外不知道他名头的人很少。近几年来，住在北京城的护国寺，常出入禁宫，与崇祯皇帝交往甚密。他是明朝大将军宁远伯李成梁的侄子，曾寄住在伯父家，与清太祖努尔哈赤是儿时的玩伴。

努尔哈赤出身于东北建州的一个贫苦的满人家庭。小时候在冰天雪地里以拣拾松果为生，十二岁那年家计艰难，父亲把他送到李成梁将军家当童佣。刚到李府时，一副东北小土佬打扮，穿着羊皮短袄，鼓鼓囊囊的，满身的腥膻味儿。伙伴们不愿跟他玩，常调笑着喊：蒌儿！蒌儿！哈哧！哈哧！并用石头土块砸他。

努尔哈赤，过来！李云叫道，帮他解围。

两人一有空闲，就来到花苑旁的沙地上。李云用树枝比划着，教他学写汉字。先生讲的《三国演义》和《水浒传》里的故事，李云知道多少，就跟努尔哈赤讲了多少。关公、张飞、林冲、鲁智深等一帮血性汉子，是他心目中的大英雄。他对大明渊博的文化，丰富的物产，宽阔的土地，羡慕而向往。在大汉民族的官民面前，他存有满人的矜持，保持着自己弱小民族的自尊。性格倔强固执，虽说是李府的下人，但不卑不亢。

一天，海西女真叶赫部国王来拜见李大将军。随同来了一位小格格。李云把她叫过来，与努尔哈赤一起玩耍。三人正玩得开心，那个国王走了过来，一把拽走小格格，斜眼看着努尔哈赤，露出狂妄而鄙视的目光，鼻子哼了一声：那里来的小土狗，你们跟他这种人玩，会弄脏自己的衣服。努尔哈赤愤怒地瞪着他，攥紧拳头一言未发。

第二天，他对李云说：我要走，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到黑山白水之间，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让那个叶赫部的国王，将来跪着来求我。说完话后，努尔哈赤炯炯有神的目光，投向远方。建州，是他的家乡，那里有他的苍鹰，他的猎狗和熟悉的白桦林和牧场。

为了统一女真各部，他用骠悍的铁骑，建立了霸业。亲征叶赫部，打败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家伙。虽然他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但并没有杀死那个国王，而是予以招降。

努尔哈赤大显武功，东征西讨，一步一步走向辉煌。李云由于家族的变故，生性善良的他历经沧桑，后来出家当了和尚。时势所趋，一对儿时的伙伴，命运安排他们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二

李喇嘛讲起这段往事，袁大人听着不禁一阵唏嘘。

大师，皇上派你来，有何圣意？

上次你一炮炸伤了努尔哈赤，让他郁闷而终。皇太极此次登基，一定会为父报仇，与明军不会善罢干休！李闯闹得人心惶惶，皇上夜不能寐，你可要分忧啊！

圣上的意思是？

攘外必先安内！你守住现有的几个城池，待灭了李闯，朝庭再派大军来剿满不迟。

大师的看法呢？

我看各守其土，各乐其业，何苦起兵争战杀戮？老纳此番来要亲自去沈阳祭祀老友，会见皇太极，消弥满汉之间争端。阿弥托佛！他一声佛号，露出庄严的法相。

看来云空大师是崇祯皇帝派来的和议特使。袁宗焕想。现在清兵正人强马壮，不可一视。明军在满人日夜劳作的地方跟他们打仗，气候不适应，地形又不熟悉，上次宁锦大捷全凭几门西洋红夷大炮。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与清军短兵相接，面对面地撕杀，明军不是对手。要是和议能拖延些日子，趁机垒城、练兵、屯粮，采用明太祖朱元璋当初高筑墙、广积粮的做法，这样或许可以扭转东北的整个局势。

相起自己曾在崇祯皇帝面前许下的诺言：给我十万兵马，只要五年的时间就会扫平清夷，平定辽东。唉，如今这事至今还遥遥无期，他禁不住一阵感叹。眼下不能操之过急，只宜养兵蓄锐，休养生息，固守阵脚。现在当务之急就是银根吃紧，于是他说：

上次平定宁远兵变，上奏朝庭增拨的银两，为何至今迟迟未拨？

已经拨下来了。不过宗焕老弟，今后上折子时，可要注意点口气和分寸。

皇上英明伟大，睿智非凡，又是朝中的那帮阉党们，搬弄口舌吧！

你不必多想，钱首辅已经替你把这事摆平了。皇上毕竟不是神仙，你做事再有理，可也得替他顾顾脸面。

我说什么了？

大师笑而不语。

其实宗焕知道，宫中有人在皇上面前抵毁，说他拔扈专行，居功自傲。不知那个别有用心之人，竟还说出这话来：

袁宗焕说，户部缺饷，皇家的银子堆在宫里，都陈旧腐化了，搁置何用？要是拨下来，将士们就不会在边关受冻挨饿了。

他认为自己心昭日月，忠君之心可查可表，皇上会明辨是非，不会听信宫中那些小人们的谗言。

                          三

李喇嘛、祖大寿、袁天一等一行三十三人的向沈阳进发。离清军大营还有三十来里，被一小队清军截住了。

真是冤家路窄，领头的是十八贝勒玉面书生。他坐在马上发话了：

呸！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闯入我军领地。

祖大寿上前招呼道：这位云空大师要去祭祀清太祖努尔哈赤，我等是陪同前来。

云空大师？他假装不知，于是说：既是祭祀，为何携带兵器？赶紧下马卸甲。

袁天一上前道：我们是为了保护云空大师，休要提出无理要求！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来！看到袁天一，他气血上冲，把牙一咬，手持一杆长枪，便跃马驰来。

玉面书生马上功夫甚是了得，一杯长枪直奔天一的心窝。天一坐在马上不慌不忙，待到枪尖临近，一侧身形，用剑指向他的咽喉。玉面书生回枪一拨，刺向他的小腹。天一腾空而起，一招飞龙在天，身子离开了马背，空中倒旋，剑尖向下，迸出一道寒光。这时清兵突然齐集过来，用长枪上竖，布下了枪林阵。这枪林阵厉害，明朝武状元石龙，与清军对阵时，就是死于此阵之下。看来他低估了清兵的实力，暗叫一声：不好！

正在这时，只见一杆长枪砰砰砰，横扫过来，把上指的枪尖全都撞歪，破了枪阵。纵马过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将领，长缨在握，玉树临风。

野菊花盛开的草原上，旌旗猎猎，万马奔腾，蹄声震天，风烟滚滚，清兵大队人马来了。

坐在马上的一位将军，身材魁梧，四十多岁，见到云空大师下马便拜：大师，晚辈接驾来迟，万望见谅！

呵呵，原来是贤侄。多年不见，如今成了一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了。云空大师认识他，努尔哈赤的二贝勒阿敏将军。

李大喇嘛在清庭的上层圈子里，颇受尊重。努尔哈赤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常给儿孙们提起在李成梁将军府里的事，以自身的经历来激励后辈，于是大家就知道了李大喇嘛。阿敏曾经跟随努尔哈赤见过云空大师。

大师，先到军帐中一叙如何？

祖将军，你看怎样？云空大师说。

祖大寿用迟疑的眼睛望着袁天一。

既入龙潭，又何惧深水，天一呵呵一笑：阿敏将军盛意相邀，我等岂敢不从。

这是那位少侠？阿敏问。

云空大师介绍说：他是袁督师的侄子袁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