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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 家 门 风 文/俗气女人 老爷子十月就走了,而直到春节我高高兴兴回乡后才得知这一噩耗。父亲告诉我,老爷子临去时,一再叮嘱不要通知我,说怕请假耽误了上课。 老爷子留给后辈每人一本《俗氏家谱》,本本都是老爷子亲自毛笔手抄。父亲说:老爷子说现在都是独生子女,新社会了,不分男女都是咱俗家的后,所以,重新修订了家谱。翻开,果然,俗气的名字也赫然在录。 俗气旁注八个字:承继门风,光宗耀祖。 我心惶恐。先别说俗气是女流之辈,俗家后辈中,虽不说有大红大紫能呼风唤雨之人,但在这一带乡里有头有面的也还是有几个名号叫得响当当的。这光宗耀祖之说怎么都轮不上俗气啊。但据说老爷子一句话就把心有不满的族兄顶回了。 这话便是:除了俗气,你们还有谁承继了俗家门风? 相传,俗家祖上是落魄秀才,多在私塾栖身。所以,俗家的门风自是以教书为荣了。 清末,十七岁的老爷子走了上千里的路,去念师范学堂。几年回来,游说乡绅名士的支持,建了镇上的第一所小学,并顺理成章做了学校的第一位老师和第一任校长。而那所镇上最古老的学校,如今依然是红砖青瓦,榕树婆娑,窗净几明,书声朗朗。 我不知道不苟言笑的老爷子在学校是怎么样的,当我走进这所学校时,他正天天蹲在街头和一群老头们将军呢。有次去体校参加乒乓球集训,排队打饭,那胖师傅挥舞着勺子突然问:“俗校长是你老爷子?哈哈,你老爷子!我没少挨他板子!”我小脸涨红,眼前胖师傅那菜勺就象老爷子房间书台上摆着的那把大戒尺。戒尺没落到头上来,却发现从此每逢那胖师傅分菜,扒拉完了饭粒,肚子胀了,碗里的肉菜竟然还没啃精光。 九零年代初,有原出逃的国民党团长从台湾回乡投资办实业,大宴宾客,他口称“老师”毕恭毕敬地请老爷子与本乡的最高长官同座。老爷子二话没说真坐了上席。白胡子一翘一翘,感觉那座位挺舒服的样子。 说起来,承继门风的,父亲也应该算一个。从五七干校放出来,原研究所回不去,父亲只好回乡,在建筑工地上拌水泥。乡里革委会有个副主任是老爷子的学生,想办法照顾父亲做了代课老师。父亲和另一个老师风餐露宿,领着两个班一百来个学生一起割草伐木,建起了两间大草棚,镇上的第一间中学——五七中学就这样开办了。三年后,学校从草棚到瓦房,父亲再一次被打倒,因收听敌台(美国之音)和向学生撒播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经常用自己的相机给学生拍照)的罪名投进监狱,从此就没再走上讲台。 三年代课老师,父亲换来的是桃李芬芳。父亲退休后,常来家里走动的,竟然多是尊称父亲老师的。父亲笑呵呵地应着,对这称谓很受用。从他们的回忆笑谈中,我这才知道,在家里脾气很臭的父亲,在学生的眼中却是那么和蔼可亲。越是家境贫寒、成分落后、出身不好的学生,就越能得到父亲的关爱。父亲唯一对学生发过脾气的只有两回:一是一个值日生把一点碎粉笔扔了,父亲大发雷霆,亲自去垃圾堆里捡了回来;二是十几个学生罢课要去北京闹大串联,父亲一人爬火车追踪千里,硬是把他们全吼了回来。 许是当年被迫离开讲台留下的遗憾,父亲希望我做老师的愿望是那么强烈。在高考填写报考表的时候,父亲很坚决地说:就报师大!可我说:现在谁喜欢做老师啊?没看到现在师范院校都很难录取到学生吗?我要继承父业!于是全部填上了地质学院。然而命运作弄,我被师大提前录取,父亲问讯欣喜若狂,说:看,不听我的?连老天也觉得我们俗家就你适合做老师! 当我踏上工作岗位,成了一名真正的老师,父亲总时时叮嘱:对学生要好点,你敬学生一寸,学生敬你一尺。我一丝不苟地按照父亲的教诲去做。我拿优秀教师的各种荣誉证书给老爷子看,老爷子竟兴奋得象小孩子一样,抚摩着那证书连连说:俗家有望啊俗家有望啊。 但,我心里一直很想问父亲:你看过这些新闻吗?“某老师被判刑,因带领学生救火而学生被烧死;”“某学校老师赔偿5万,因一学生在家自尽;”“某学校老师受到经济、政治上的双重处罚,因学生星期天到校打球,回家路上车祸。”在学生出事,老师背祸已成定式的社会里,父亲你知道做一个班主任,一到学校就必须“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学生不离开学校,安全这根弦睡觉也不能松,从早到晚一天得工作多少时间?父亲你知道做老师的教学成绩比别人落后一点就得扣奖金降低等级,就算是批评学生用词不当,有的学生也会以出走、跳楼威胁老师,甚至有家长因此而兴师动众围攻学校吗?我很想问父亲:你知道这里的学校每年都有老师因工作压力问题而自杀身亡吗?你知道老师聘任的实施方案书上写着:“下岗老师按工作一年算一月的工资给予补偿”,这样算来万一下岗,在教育线奉献了整个青春的我,连一万元的补偿费也拿不到吗?但,我始终没问。因为,不是我选择命运,而是命运选择了我是俗家门风的守望者。 现在家里来客人,父亲看到我在,总是很自豪地介绍:这是我女儿,当老师的。人家客套几句:哟,老师啊,老师好啊。父亲不辨真伪,自顾得意的感慨说:是啊是啊,现在的老师可不得了了,现在上课都不写字用电脑呢。哪象我们以前啊,就半节粉笔!我不敢吭气。我怕我一时控制不住脱口而出:其实,我真的真的,不愿意做老师。 想来老爷子和父亲都没想到:时世不同也!现如今,做一介教书匠岂能说得上是光宗耀祖? ——俗气女人 写于2004年9月5日第20个教师节前 ※※※※※※
散落在生活的尘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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