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默是在一个明媚的下午闯进我的生活的,我抱着咪咪去琴房练琴的时候,总要经过一个长长的走廊,那里有古典的花纹,像极了<<阿房宫赋>>里的"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很久以后,他告诉我,他那个下午看到的那个女子穿过回廊的时候,有一瞬间以为是回到秦始皇的时代.我说,那么你是谁?我又是谁呢?你是阿房,而我,是赢政.

    很多时候,我和他讨论历史中的赢政,那个残暴的霸主.他说赢政的残暴是源于他的自负,他认为自己的政绩无人能及,他抬起手触摸那些古旧的花纹,随后我看到他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疤.那么你的自负是源于什么?你暴戾的痕迹是证明什么?最后只是这些烟蒂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他直视我的瞳孔然后转身走开.我清楚地看到他眼睛里的抗拒与容忍,似乎这个男人的宽容只是对我开放,但是他眼中的抗拒告诉我我们之间始终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阿默说他没有见过女孩子在学校里养猫的,而且是一只纯种的波斯猫,纯白的长毛和深邃的蓝眼,有着高贵的血统和优雅的举止,或许男孩子并不知道猫是一种很需要宠爱才能健康成长的动物,如女人一样.致使阿默在弄丢我的猫后发出感叹,这世上惟有女子与猫难养也.我第一次看他不带戏谑的笑,突然觉得安静,平和,不像他平时的样子,桀骜冷漠.我第一次对他微笑,然后怂恿他陪我去琴房后的那个院子看看.

    那是围在几幢房子中间的一片露天的园子,没有门可以通过,里面却长满了果树,秋天的时候,坐在钢琴边,斜身西望37度可以从不大的窗户里看到满院的果子.又是一个金黄的秋季啊!我喳着嘴巴幻想着我诱骗他去摘果子的样子忍不住窃笑.因为没有门便只好翻墙,我站在两米高的墙上忍不住开始害怕,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最后在他再三肯定会接住我的条件下,我抱着必死的信念闭着眼睛往下跳,好险,我感到温暖了,我在心里祷告,感谢真主,阿门.

    园子很大,四周的房子都是教学楼,除了最南边的室内体育场.都是教学楼有什么好看的呀?只有室内体育场在黄昏的时候容易看到经典爱情剧场的.这里除了恋人很少有人来.您想想啊,室外的开放透风啊,更重要的是可以向观望的美女们展现他们美丽健壮的弘三肌.但是恋人们又有一个规矩,就是按先来后到的顺序占场子,来前面的占到了,后来的以免会惊到鸳鸯多半会知趣另觅佳处.我自觉还有点道德修养的,于是很矛盾是否去偷看,30秒后,偷窥欲(还是说好奇心吧,好听点儿啊),好奇心征服了道德意志,我拖着阿默趴在那块巨大的透明玻璃那儿像两只鹅一样踮起脚尖把脖子伸长偷看.原来正上演最精彩的片段,我窃喜没有犹豫太久.那女孩子正准备离开,那男的突然说,Tiamo.我问阿默,Tiamo什么意思啊?他不讲话,我用手拉拉他的衣袖.然后我看到女孩子的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最后还是离开了.我转身,阿默,Tiamo什么意思啊?应该是再见的意思吧,他安静地对我微笑.我说,我们回去吧?我转过身.他说,Tiamo.我突然觉得伤感,我回过头问他,为什么要说再见?阿默.他有一丝的惊慌未曾逃过我的双眼.他说,别忘了,今天是我留校的最后期限.我低下头继续走路,半分钟后.我抬头转身,阿默,他抬头望着我.Tiamo.我微笑着,但是满眼的伤感,I don't mean goodbye.I just hope can meet you agian.Whatever,wherever.他停顿一秒后大笑,颖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我笑笑然后沉默.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因为你说我是阿房而你是赢政.我递过去一个浅笑.

    他带我去他的公寓,我发现他那里有只猫.我说,阿默,你养猫吗?怎么没有提过?那只猫有着纯白的长毛和深邃的蓝眼,有一瞬间我以为它是咪咪,只是它还太小.他一叫雪儿它就变得很乖,趴在沙发上瞪着两只蓝眼睛盯着我们看,我笑着说,雪儿,我们来躲猫猫.我藏在沙发后面,它颤巍巍地爬到沙发的靠背上然后扑下来掉在我的怀里.我说,雪儿,你好坏哦.它瞅着我,叫两声再舔舔我的脸.阿默.它和咪咪好像哦!我伸手把它抱在怀里.直到那一刻他还是没有说什么.半晌,我轻轻地叫他,阿默,我们去外滩听海好不好?

    傍晚的时候,海风轻轻地吹,雪儿开始眯着眼睛睡觉,然后风变得很大,有一瞬间我怕它冷,把它往自己胸口靠,刹那间,想起很多年前我收留还是婴儿的咪咪的情形,那一夜爸妈在吵架我们不能回家,在那个冬天的夜里我把又脏又瘦的它放在自己的棉衣里面,它不像雪儿那样眯着眼睛轻声地叫,它又冷又饿全身不停地颤栗,有一瞬间我怕它会死掉,我对它哈气,用我身上仅有的几块钱给它买牛奶,它喝完后舔我的脸,躺然后蜷缩在我的胸口轻声地叫,可是这种场面再也不可能重来一次,我已经失去它了,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只有在原地盲目地等,不停地告诉自己它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我和阿默并肩走,并无话说,只是到后来我说,累,坐坐.然后把鞋子脱下来放在沙滩上坐下去.他笑着说,你幸好不在美国,在美国一个女人在室内对一个成年男子脱鞋意味着她不对他再有任何防范,他可以随便对她做什么.知道了,我一定不给那个人机会.他大叫,哎呀,哎呀,真受不了,这年头居然有人跟我装纯情.

   我马上转移话题,其实阿默啊,我很喜欢海的,在夏季有海风轻抚,可以光着脚丫子在柔软的沙滩上走路,湿润的海风会侵湿衣服,很舒服啊.最神奇的是海水,也有淡化伤痕的作用,很小的时候,我每次受伤都会把受伤的地方浸泡,然后看它们一点点地淡化,最后消失不见.

   这一夜我们没有回去,我们大声地诵诗,看海上升明月,旭日东升的壮阔,尽极肆意地笑,全然忘记了将要来临的分离.九点的时候我回到公寓,听到公寓里道别的声音开始觉得悲伤.我看着熟睡的雪儿我觉得它好幸福,不懂得别离多好啊?喧闹的声音让我头痛欲裂,我翻出安眠药吞下几片然后蜷缩在被窝里枕着眼泪的温暖安然睡去.

   后来的日子,我还是在每一个固定的下去抱着我的猫去琴房,坐在椅子上侧身西望,弹我最心爱的<<思乡曲>>然后我就觉得奇怪,这么美的旋律明明是"相思曲"嘛,怎么会起那么个名字.然后始终对家乡的思念比对情人的思念深切的想法保持怀疑态度.

   一天上午,导师交给我一个任务,让外校交流来的一个学生做我的助理.那个人有着明朗的微笑和白皙的肤色.导师是这样说的 ,颖恩啊,人家王卓是刚从美国回来的,有些事你多请教人家.然后给他递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他干净地微笑,伸出右手,你好,你可以叫我Hoffman.我伸出右手,我叫颖恩.

   认识他的第二天,他约我喝茶,他说,在那个系很难见到像你这样尽极妖艳的女子,但是你妖艳却不庸俗.我淡淡地微笑,搅动我的玫瑰花茶.正如这茶,很多人以为以玫瑰的浓郁的香味它的茶也应该会很甜,而事实是要加了糖才好喝的,如果你没有试过就不知道.

   导师说你的钢琴弹得很好,可否让我欣赏欣赏?

   如果有时间.

   我迅速地结束对话然后离开.一路上信息提示音响个不听,王桌发来信息说,做我女朋友好不好?如此简单明了,不如阿默的沉寂,我突然想笑,我说好啊,好啊,你三十岁前有几十亿的资产再来向我求婚啊.他说,那你嫁给胡锦涛吧,全中国都是他的.我差点把眼泪都笑出来,但路上没有人可以看出我心底的悲伤.

   一年后,第一次收到阿默的来信,还是生分了,他简短的语言只是告诉我他要结婚了:

   "她是董事长的女儿,我今天能爬到理事这个位置也有她不少的努力,我想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婚礼然后去度蜜月......

    对你,我是爱过的,当你看到我身上的伤痕质问我我的自负是源于什么.暴戾是为了证明什么的时候我觉得有深深的恐惧,那一刻我们注定要分离.因为我们太过害怕面对别离,离校的时候我没有要你去送我,我站在你寝室外,透过玻璃窗看着你熟睡的脸让我无法想象你哭泣的样子.我告诉你咪咪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你全身颤抖然后转身离开的样子,我没有勇气告诉你它是死了的真相.只是所幸雪儿是它的孩子,它的爱能得以延续......"

    我看到他在"Tiamo"下面注了字,那不是"再见"的意思,而是"我爱你",当时他的表述是那么含蓄,或许我们的相恋注定是为了别离.我朦胧地看者如钻石般璀璨的眼泪,举起酒杯喃喃地说,Tiamo.然后一饮而尽.

    次日,手机铃音将我闹醒,王卓站在大门外看着我苍白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心疼地问我怎么了.他缓缓地拥抱我,轻轻地亲吻我的额头和面颊,上面有一夜的残妆,他说,颖恩,我会心疼.他用力地抱着我.像是恨不得将我融进他的身体一样的时候,我的眼泪开始流.我说,阿默,阿默.他把头埋进我的颈,无言.路上的行人盯着我看,我突然觉得恐惧,我啜泣得更厉害,王卓,我希望可以下雨,这样他们就分不清我的脸上是雨是泪就不会盯着我看了.十分钟后他说,嫁给我好不好?我沉默.然后转身离开.

    去法国是在一瞬间定下来的,我没有告诉王卓这个决定,飞机票和护照是一个星期后送到我手里的, 我去找我的导师,告诉他我要离开,尽管他一再提醒我,我在关键时候的退缩对整个实验存在的意义具有毁灭性,但我还是很坚决地走出他的实验室,坐上朋友的车子去机场.

    我没有想到王卓会在那里等我,他旁边有个人帮他提着行李,他拿过我的箱子,我陪你去,至少你不会孤独.那一刻我拥抱了他,我说,王卓,谢谢.他苦涩的笑一闪即逝,他身后的人欲言又止.

    在海滨生活了两年,听听潮汐的声音,感觉四季的变迁,突然觉得世间的极尽繁华却不如这海边的一处幽静的陋室.很多时候想起和阿默初遇的情形耳边响起他自负的声音,我是阿房而他是赢政的时候都会从心底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我常想,如果注定无法拥有一样东西,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遗忘.于是这成了我竭斯底里地怀念他的理由.

    王卓总会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开车来接我去打Golf.那个时候他可以看到我不常有的笑听到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我一度想要的平静生活就是这样,但是为了这种平静,我甚至放弃了我最重要的实验和学位.或许这个代价过大,但我仍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满足.我曾认为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阿默,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切会来得这么快.我在他抬头的那刻惊慌失措,泪流不止.王卓扔掉手中的东西抱着我,对面的阿默抱着他的孩子,笑容在那刻凝住.我以为两年的时间,足够复原我曾经受过的伤,但是我没有料到会有今天的局面.王卓搀扶着我上车的时候我再也没有望那个男人一眼,我问自己,是不是该忘记了?

    王卓在那一晚留了下来,我没有拒绝,我和他说那些很遥远的事,说我很小的时候些快乐的往事.因为寒冷他紧紧地抱着我,他说,颖恩,嫁给我.我浅浅地微笑,靠近他的面庞.王卓,我想要一个孩子.

    婚礼很隆重,但是王卓的父亲没有出现在现场,阿默坐在他的车子里远远地观望,我想,是不是嫁给一枚戒指也好?王卓给我带上戒指的时候我想,这辈子他或许始终不是我心里的那个赢政.他缓缓地拥抱我,亲吻我的面颊,旁边的相机灯光闪个不停,我在王卓耳边小声说,王卓我要回家.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胆怯起来,我明白了他的家族是多么显赫,几乎同时我觉得疲惫,然后天旋地转.

    我有孩子了.当我听到王卓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兴奋的表情就像是已经做了父亲一样.我没有想到我的婚姻一开始就被孩子所束缚,这似乎成了我不能离开的理由.我无法想象很多年前父亲的离去对母亲和我造成的伤害,从那时起,婚姻在我的意象里不是港湾而是坟墓,后来,母亲的郁郁而终造就了我的冷漠.

    第二天早上,王卓向我解释父亲没有来的原因其实父亲是他的继父,但是却当他是亲生儿子,王卓说,本不该这么说的,其实他与生父无异.我看得出他眼中的尊敬,我点点头,微笑说,我没有什么抱怨的.

    几个月的时间真的很快,这段时间的平静生活给了我愉快的心情,习惯了王卓每晚回来趴在我肚子上听孩子的声音,觉得这个家很温馨,突然有一种归属感,而他却忙着给孩子取名.这几个月婆婆每天也是送汤送水的,为未出世的孙儿忙碌,但王卓的父亲还是没有来过一次,我想,当王卓跟我去法国的时候他一定是很恼怒的,王卓当时苦涩的笑一定包含了很多种滋味,甚至将失去继承遗产的资格,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原来上天对我还是眷顾的.

    儿子终于生下来了,王卓以前预备的名字当场宣布不要,他说,就叫"仰止"吧.语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很大气的名字.这时他的父亲终于来了,那是我终身不能忘记的场面,我给孩子带上小时侯母亲给我的项链,她说那是她与父亲的结婚纪念品.他爷爷看着仰止,王卓说,仰止乖,给爷爷抱抱哦.我把孩子递给王卓,王卓说,爸,看看孙儿.当他爷爷抱着他的时候,用颤抖的声音问我,你是颖恩?还是二十年前的声音,只是岁月的痕迹和商场的坎坷在他的面额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不如曾经的英气逼人.王卓说,爸,你的儿媳妇.不,我是他女儿.相遇是如此巧合,二十年的伤痛压得我透不过气.

    二十年了.是的,二十年了.我咬牙切齿.

    你母亲还好吗?我盯着他的脸冷冷地笑,你觉得你配问?颖恩,原谅我.滚!

    我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拿着床头的瓶瓶罐罐向他砸去,王卓的母亲急忙把他拉了出去,王卓扑过来抱着我的头,直到我平静.对不起,颖恩.他抚摸我的头发.他没有多问,但是我宁愿他问问我曾经的那些事.王卓,你愿意听以前的事吗?他很沉重地点点头.

    在我八岁那年，父母的不和达到最激烈的状态,一个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在自己的房间练琴,我听到叠东西的声音,我推开他们的房门,他正提着包准备离开,我跑上去拉住他,我问他,爸爸,你要去哪?他不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地甩开我的手.我是那么惧怕别离,一直到很多年后阿默的离开都让我惧怕婚姻,我怕当两个人中的一个不再爱,他对对方和孩子会造成多大的刺激和伤害.母亲因此大病了一场,郁郁而终.我从小拿奖学金长大,没有吃太多苦,这是唯一的幸事.二十年来,他没有尽过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和义务,母亲的死愈加让我感到痛苦和对他的怨恨,这造就了我的冷漠和无情.阿默的离去是我一生中的另一个巨大的创伤,我以为此生只会爱一个男子,至死不渝,可是因为我们太过于相似,一不小心就会触碰到对方的伤痛,于是注定别离.我想我们都是爱过的,可是爱得那么痛,那么痛,无疑是一场悲剧.在阿默抱着他孩子与我们相遇的时候让我这么多年第一次惊慌失措,但是那一次有一个肩膀给我支点,支起我的信念.我想,那么嫁给你吧.还给你我欠你的情债.这个家给我的温馨曾一度让我迷恋,我一次有一次地问,颖恩,如果你要离开,是否会舍得?当我沉迷不可自拔的时候让那张面孔重现.一切都如此巧妙,因为它知道,如果在婚礼上他会出现,我一定会逃.当你告诉我我肚子里有一个生命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孩子会成为我离开的束缚,如上一带循环的悲剧.

    他缓缓地轻吻我的面颊说,颖恩,为了孩子,不要离开,所有的苦痛让我来承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颗颗眼泪掉进我的颈里,让我觉得灼伤般难受,我对他始终是歉疚的.泪不知不觉地滑落,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泄在屋里的地面上,如同做了一个繁华的梦.

    等王卓睡着后,我走到孩子的床边,抚摸他稚嫩的脸,我透过遗落在房间的月光,细细地打量他的轮廓,很多年后,也许他也会是一个如他父亲般英俊的男子,只是他的眉宇间多了像阿默一样的霸气.或许他还会有另外一个母亲,给予他呵护和关爱.而我不是可以给他父亲安全的人,我们只是绕了个圈,曲终了,人还是要散.我走到王卓身边,亲吻他微皱的眉宇,心里装满了歉疚,Tiamo.

    天终于亮了,我再次回到与阿默别离的海滩,海光相融很是漂亮,我想起了与王卓在海边的那些日子,那种单纯而快乐的生活,想起我靠近他面庞的那个夜晚,王卓,我想要一个孩子.当夕阳西下,这个城市的夜披着霓虹款款而来,我作了最后的抉择.我踏上最后一班去佛罗里达的飞机的时候,突然想起一句话:既然不能拥有,那么就不要遗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