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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花 (一)乔在39号这个熟悉的门牌号下停住了,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屋里静悄悄的,隔壁房间的晓玲和惠惠似乎都不在。走向自己的房间,乔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终于推门—— 离开这里二十多天,无甚改变,窗帘是拉上的,窗闭着,有点闷,几件衣服干巴巴地挂着,桌上铺了细细的一层沙。 听到背后有动静,乔才恍然意识到杜鹃一直跟在她身后。乔回头,看到杜鹃正靠在门边打量自己的房间,手扶在门框上,露出了结实的小胳膊。 乔赶紧招呼杜鹃进来,指着自己那张大床说: “喏,以后咱俩睡这里,好不好?” 杜鹃走到床边,试了试软软的床,坐了上去,觉出自己被床弹了一下,于是把身子又使劲往下坐,被床使劲弹了回来,杜鹃觉得好玩,咧开嘴笑了,就跟床一上一下地玩了起来。 乔喜欢看杜鹃笑。第一次看到杜鹃,在覃阿姨家里,这个女孩为乔端去一碗水,然后笑眯眯地在门口看着她喝完,再把碗端回去。那种笑,单纯得没有一丝杂质,如乡下那一片红色的杜鹃花。从那时候起,乔打心眼儿里喜欢杜鹃,两人亲密得胜似姐妹。 乔走到窗边的桌子旁,猛然看到上面有一串熟悉的钥匙,那是姜伟的钥匙,他一定是在自己走之后又回来过。当姜伟的名字出现在自己脑海里,乔发现一股无名火直冲大脑。在乡下呆的这些天赐予她的心平如镜,仿佛在一瞬间被一个名字给砸了,坏了。乔拽开窗帘,使劲推开了窗户。窗外一阵清新的风,夹带着雨后宜人的空气,向乔扑面而来。 (二)晚上,晓玲和惠惠跳操做瑜珈回来,看到乔回来了,自然是一阵寒暄。惠惠脱下汉淋淋的跳操服,露出了一套黑色的内衣。 “你也好长时间不跳操了吧,看看,在乡下住得又白又胖了啊!从明天开始,你也坚持天天跟我们跳操去吧!”说完就要走进卫生间去洗澡。 乔突然一把抓住惠惠,说: “你个死丫头,啥时候整套这么性感的内衣?”印象中,惠惠的内衣全是粉色的。 “哈,你真是眼尖!你猜怎么着,人家最近傍上了大款,老总级的!这一套啊,就是人家给她买的,黛安芬今年出的新款,贵着哪!”晓玲抹着卸妆水,嘴巴噼里啪啦地又开始说上了, “人家啊,现在是过上了小资的生活,不像我们,还没着落的……唉,乔,你和姜伟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前几天他还回来了一次,说把钥匙还你……” “哎呀,这是谁呀?”这时惠惠突然叫了起来。 乔回头,杜鹃正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她指了指屋里,说: “你的手机在叫。” 乔正好不愿说起姜伟,于是对晓玲和惠惠说:“这是我妈朋友家的孩子,她叫杜鹃,她妈妈想叫她转到咱这的学校来上学。” 说完,拉起杜鹃走进屋里,“砰”地一下把门关上了。 晚上,乔和杜鹃躺在床上,像在乡下的时候,临睡前聊聊天,说说话。乔发现,今天晚上杜鹃异常的沉闷,可能是刚来还不适应吧。 “杜鹃,喜欢城市吗?” “这里的房子怎么那么高?” “因为这里的人多,房子盖得高才能住好多人。” “可是我看不到山了。” “这里没有山。” “没有山也没有田,不种田,他们吃什么?” 乔一时回答不上来,杜鹃又接着说: “晚上还看不到星星……”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委屈和一点哭腔。 乔笑了,她摸了摸杜鹃的脸,说: “你是在这里还不适应,城市里有好多好玩的东西,明天我带你去玩。对了,我答应你,明晚带你上天台去看星星。不早了,睡吧。” 看着杜鹃沉沉睡去,乔却越发地清醒了。别说杜鹃一直住在乡下的了,就连乔,只在乡下住了二十来天,回家来也有点不适应。乔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乡下的一切—— 乡下的田间地头开满了野生的杜鹃花,她们不声不响地开放,那种绚烂的场面真是叫第一眼看见的乔倒吸了一口冷气。天!好一片花海!那些生命的色彩中,仿佛躲藏着杜鹃花的精灵,让人看着,大脑里“嗡”的一声,千万根神经都跳跃起来,好想融入花海之中,去绽放,去舞蹈!纯色的花瓣,舒展热情的笑脸,还赠你清香呢,淡淡的,轻宜爽人。 闻着花香生活的,该是神仙了。乔心想,羡慕不已。 前面带路的杜叔叔是杜鹃的爸爸,他热情地向乔介绍这些杜鹃花,从颜色,到形态,到品种,到花期,仿佛自己家的孩子,了如指掌。 “哦,对了,我家姑娘也叫杜鹃,你一会儿就可以看见她。”父亲脸上荡起温情的笑。 绕过一大片杜鹃花海,一条石子路尽头,是一间用原木盖的二层小楼,二层有一扇好大的窗户,屋檐下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那就是杜叔叔家了。楼下用石头垒了一圈,鸡群在里面悠闲地啄食。 杜叔叔领着乔绕着房子走了一圈,走到房子后面他们家的田边,满眼翠绿,真养眼。水田里种的是南方常见的水稻,旱地里还爬满了南瓜藤,还有茄子,还有辣椒!哈,那么多作物,乔从前只在爸爸妈妈嘴里听说过。田里微微飘出一种香,像家里煮了糯米的锅里留下的清香,乔使劲地嗅…… “老杜,快带乔上来啊!” 听到一阵热情爽朗的笑声,乔回头一看,小楼一扇窗户里一张笑容可亲的脸,那定是覃阿姨了! “就来!”杜叔叔也笑,对乔说: “那扇窗那里就是我们家厨房,她在做饭呢!走,我们上去!” 杜叔叔继续向乔介绍他们家,原来一楼一般是空出来放杂物的,附近也有几家在一楼养牛。厕所也在一楼。二楼就是客厅和房间了。脱了鞋,乔赤脚踩在木头楼梯上,十几步的楼梯有点陡,乔小心翼翼地迈步,终于到二楼了,乔一抬头,覃阿姨向她展开了热情的怀抱。 “覃阿姨!”长长的一个拥抱,仿佛要把妈妈的思念也在这拥抱里传达。 覃阿姨拉着乔的手在靠窗的凳子上坐下来,乔这时才注意到这里是一个很大的客厅,客厅正面摆放着很大的一张毛主席相,旁边有一些房间,刚才看到的那扇大窗户原来占了客厅的一面,下面是木头的围栏,手扶在围栏上,视野好宽敞,可以看到刚才她来时那条石子路,还有后面那片杜鹃花海。 覃阿姨是妈妈下乡的时候结拜的姐妹,覃阿姨正好比妈妈小十岁。后来妈妈回城了,俩人还经常保持联系。妈妈时常感慨,人生一瞬的缘分,十几年的真情牵挂,成就了她们这一段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的情谊。 乔拿出自己的相册,找出自己一家人的合影给覃阿姨看,覃阿姨盯着自己老姐姐的照片看,一个劲地摇头,说:“我们都老了,老了啊!”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 看了一会儿照片,覃阿姨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拉着乔的手说: “我差点忘了,来,我带你到你的房间来。” 乔被带到了客厅旁边的一个房间,一张铺就如新的床,一个小床头柜,一个大衣柜,家具陈设简洁。有一扇木结构的窗户,乔走到窗边,看得到下面的一片水田,远处的山,隐约还能看到山下还有一条小河。 “那边还有河啊?” “恩,那是一条很小的河,待会儿可以叫杜鹃陪你去。你先收拾收拾东西,我去做饭了啊!” 乔趴在窗户上往外望去,青葱一片,有山有水,这不正是自己向往的地方吗?乔开心地拿出手机,给妈妈发短信:“妈妈,我已经到覃阿姨家了。这里好漂亮,有山有水,有一片好大好漂亮的杜鹃花海,稻田里的清香让我想起了家里著完糯米后的香味。覃阿姨说好想你,问你什么时候也来……” 正发着,听到敲门声,回头看见了一个干净的女孩,圆圆的脸庞,略带黝黑的皮肤,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明澈。她手里端着一碗水,对乔说: “我妈妈叫我给你送碗水来,这是我们家后面的山泉里涌出来的水,很好喝,甘甜,你试试?”女孩笑了起来,笑容单纯绚烂,让乔想起了那些杜鹃花。 接过那碗水,乔尝了一口,恩,清冽而甘甜,比什么农夫山泉、娃哈哈强好多倍!乔一口气把水喝了,女孩看她喝得急,笑了,把碗接过来,就要走。 “你是叫杜鹃吗?”乔问女孩。 “恩!”杜鹃点了点头。 “你好啊,我叫乔。” “恩,我妈妈跟我说起过你,她说你比我大十岁,我该叫你姐姐。” “叫我乔好了,杜鹃。”乔笑了。 杜鹃回了乔一个笑,好好看,乔再次想起了杜鹃花,大红色的那种,如杜鹃的笑脸。 (三)乔看着身边熟睡的杜鹃,一种亲切之感让她感觉出心里的柔软。二十五年来,乔从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到研究生一路读上来,同学朋友不少,真正能像她和杜鹃这样投缘的,似乎是从来没有过。那些城市中的女孩们,包括乔自己,脸上总习惯性地带着或厌倦,或造作,或虚假的表情,金钱、化妆品、服装、男人,是她们海枯石烂讨论不完的话题。 乔有时候会很烦躁,她感觉她周围的一切像蚕茧把她包裹了起来,她不能呼吸,无法言语,她听不到自己说话的声音,看不到自己真实的样子;她甚至也讨厌自己,讨厌自己的矫情,讨厌自己的随波逐流,讨厌自己在一个又一个幻象里沉浮困惑;这个城市越来越让她感到了自我的走失,特别是,当她和姜伟分手之后。 乔和姜伟的爱情是一蹴而就的。一次研究生的派对上,要做一个游戏,一组里12个男男女女要想办法都在一张报纸上,不能超出报纸的范围,并且要坚持30秒钟,否则算输。乔和姜伟正好分在一组,大家商量着男生背靠背拉着胳膊站着,女生则一个个爬到男生的肩头坐着。乔正好坐在姜伟和肩上,她感到托着她的是一个很高大的男生,因为此刻她比任何一个女生都要高,并且,这个男生有很宽阔的肩膀,坐着很舒服。在大家数数数到30的时候,他们赢了!一个男生突然松懈了下来,男生们摇摇晃晃站不稳了,肩头的女生一个个掉下来,乔也掉了下来,她尖叫一声,闭上了眼睛,谁知自己却落在了一个人的怀里,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里闪动着灼人的光芒,正是姜伟。这时场内的灯光突然暗下来,姜伟的嘴也不失时机地凑了上来…… 姜伟从小就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地做生意,后来他父亲觉得儿子学历不够,就花钱在乔的学校买了一个研究生的学位给他读。 姜伟是一个很男人的人,乔的女伴们都说他很有男人味。可这同时也是他的缺点,这是乔后来才明白的。他自小在父亲的影响下,习惯了对一切都自己做主,包括别人的事情。刚开始的时候,乔习惯了姜伟的怀抱和保护,到后来,乔发现姜伟对自己的事情也要指手画脚,开始不满起来,毕竟,她自己也是一个很倔强的女孩,有很独立的个性。乔对姜伟那霸道的爱渐渐不能忍受。 几分几合,乔才晓得自己是深陷在初恋当中无法自拔了。乔虽然厌恶姜伟的过分干涉,可是每次离开姜伟,都会忍不住想他,于是每回都会带来更大的争吵和更深的伤害。有时候乔开始怀疑,自己离不开的到底是姜伟的爱,还是一种习惯。 那天在星巴克喝咖啡的时候,姜伟递给乔一张机票,乔一看,是去加拿大的,她以为姜伟让她去那边旅游,谁知道姜伟是叫乔跟他移民去加拿大,还说他已经拿了乔的身份证去办护照了,过几天就去签证。 乔终于是把肚子里的火气全部爆发了出来,她和姜伟大吵,她质问姜伟:我自己的事情凭什么你来管!谁让你乱拿我的身份证的!我不是你的奴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这样霸道我再也受不了了!说完冲出了星巴克。 晚上,乔躺在自己床上,枕巾湿了一层又一层,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她睡不着,打开广播来听,胡乱地换台,突然就在一首歌的歌词中沉静了下来: “…… 所有寂寞的心也渴望拥抱 所有渴望也会带来烦恼 谁知道谁知道 所有需要都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一个孤单两个辛苦有没有也难 谁又能够对这一切都冷眼旁观 抖着双手苦苦拥抱温柔的负担 得不得到都是遗憾 一个孤独两个辛苦要不要也难 谁能够说爱来爱去都与我无关 等得太久想得太多开水也变酸 喝不喝一样的为难” 主持人最后报出这首歌的歌名《两难》,乔明白,两难的自己也在喝变酸的开水了。 乔决定重拾过去果断干练的自己。她向姜伟提出分手,决绝地告诉他,这一次她决不回头。姜伟一开始以为她闹着玩的,最后终于在乔漠然的眼神里接受了分手这一事实。 在离开姜伟的那些夜晚,乔经常从梦里惊醒,恍然发现自己孑身一人。乔受不了姜伟在这个小屋里留下的种种气息和征兆,仿佛他随时都可能回来。那些日子,乔正好面临毕业找工作,精神恍惚的她因为精神状态不好而错失了许多好的工作。乔的妈妈从乔的朋友那里得知了乔的情况,便让乔去她十几年的好姐妹,覃阿姨那里去上住一阵,散散心。妈妈的计划打动了乔的心,能从城市的牢笼里出去,到乡下去,呼吸新鲜自由的空气,是乔从小的心愿。终于可以借了这次机会,试着让自己忘掉姜伟了。 二十天,人生短短的一瞬,虽然还不能让乔完全忘了姜伟,可是已经足够让她找回自我了。乡下的生活,仿佛高山缺氧时的氧气罐,为她送来了新鲜的空气。乔天天和杜鹃下小河里玩,她们在河里捉鱼虾,她们在河里游泳,杜鹃还教会了她打水漂;岸边有大大小小许多石头,她们拿小石块在大石头上写上各自的名字,然后把大石头藏在河底,说好十年以后再来河里找这石头;在那个以梯田闻名的地方,杜鹃还带乔去看满山漂亮的梯田,一片片的梯田,仿佛天底下的一面面镜子,整齐地排满了整个山坡,连绵好几里,从高处看,映得天空亮堂堂的。乔心想,那么多面镜子,能把天上的神仙都引来啊!这里一定是神仙喜欢光顾的地方,难怪这里会有那么漂亮的山水、杜鹃花,有那么美丽可爱的杜鹃,有那么善良的覃阿姨和杜叔叔。 乔沉醉于这里的山水,便给妈妈发短信,妈妈知道女儿开心,也很高兴,叫她尽管开心地玩。直到有一天,妈妈发来短信问乔:乖女儿啊,什么时候回去找工作呀?再不找,今年的工作怕是难找了。 快乐的时日总是很短暂。乔这才发现,在乡下已经呆了二十多天了,是该为自己下一步好好考虑了。乔向覃阿姨递交了“辞呈”,视乔为自己亲生女儿的覃阿姨自然是没有阻拦。那天晚上,覃阿姨和乔在小楼的天台上,广阔的星空下深聊了好久,覃阿姨说起了杜鹃读书的事,乔才知道,杜鹃现在读完了初三,但已经没法再继续读下去了,乡下的办学只办到了初中,高中以上的学校还没有,所以覃阿姨希望杜鹃能去大城市里继续读书。聪明的乔洞察了覃阿姨的意思,她爽快地答应了覃阿姨,她要把杜鹃带到城里去读高中。正好她的研究生导师跟她关系非常好,门路很广,可以找她导师来帮忙…… 现在,回到家里了,一切都没有头绪。乔打算第二天就去找她的导师郁教授, 一来问问杜鹃上学的事情,二来也打听打听最近找工作的情况。做好了打算,乔终于感到疲倦,睡去了。 (四)第二天上午,乔醒来,发现已经十点多了,看看身边,杜鹃已经不在了。乔爬起来,看到杜鹃做好的早餐,鸡蛋和牛奶就在桌子上放着,杜鹃正在一旁看她的书和杂志。看到乔醒了,杜鹃帮乔拿去热。 等到杜鹃端来热腾腾的早餐,乔已经翻出了电话号码本,她要打个电话给郁教授,找一个时间上他家里去。乔打郁教授的手机,没人接,打他家里,还是没人接。乔想,郁教授现在在忙什么呢?莫非出国了?乔决定晚上到导师家里去试一试运气。 八点多钟的时候,乔来到了郁教授家门口,敲了半天的门,也没人来开门。又打郁教授家里电话和手机,还是没人接。乔彻底纳闷了,正在这时,系里另一位教授上了楼,乔赶紧向他打听郁教授的去向,那教授听说乔来找郁教授,对着郁教授家的门叹了口气说: “唉,出事了!出车祸了,郁教授老伴已经过去了,郁教授大出血,小腿以下骨折,现在正在医院抢救中……” “啊……”乔像被电触了一下,呆呆地立在那里。 …… 当乔意识到自己是在疾走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郁教授那栋楼。恩师遭遇车祸!老伴去世!骨折!一个一个的惊叹号在她脑海里不停地闪现,难以置信,太难以置信了!二十多天前,当听说乔的事,恩师还亲切地鼓励乔散完心就赶紧回来找工作呢。生命太脆弱、多变、无情!如今,恩师到底怎么样了呢…… 到了医院,已经十点多了,医院的危重病房不让探视,乔身体软软的,坐在了危重病房外的长椅上。 乔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家,隔壁房间的俩人还在看电视,关着门。乔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推门,看到杜鹃在自己的书桌前,亮着台灯还在看书。 “你还没睡啊?” “你怎么了?”杜鹃看乔脸色不好,赶紧从冰箱里拿出橙汁给乔喝。乔一口气喝了大半瓶,终于躺在了床上。杜鹃凑了过来, “怎么了,找到你导师了吗?” 乔转过头来看着杜鹃,她亲爱的妹妹,说: “鹃啊,你不是想看星星吗?现在我陪你上天台上去看星星,好吗?” 杜鹃看着乔眨了眨眼睛,说好。俩人便上到了这栋楼的天台。 乔住的楼有二十一层高,站在楼上看下面的车,都跟火柴盒般大小。今年的城市雨水多,二十一层楼顶上的空气在夜晚的时候既清新又有点透凉。夜空被城市里未眠的灯火映照得很亮;有月亮,圆圆的一轮,在乔的眼里,却显得皎洁而凄凉;星星不太多,许是被月亮和灯火一比,都看不出来了,就是那些亮着的星星,也幽暗地黑着脸。看着这一切,乔想起了乡下夜幕中低垂的星星,一颗颗又大又亮,莹莹闪闪,乔和杜鹃就在楼顶上铺开两张凉席,看星星,讲故事,开心又惬意。如今,回到城市里了,以前不愿面对的一切终于都要面对,又遇到恩师出了事……乔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惦挂着恩师:他老人家现在到底怎么样了?那是一位那么儒雅而又学识渊博的老先生啊!…… 杜鹃看出乔有心事,摇了摇她的胳膊说: “你看,你有心事,星星都不亮了。” 乔一把搂住杜鹃,这个她几乎看作是自己亲生妹妹的姑娘,是那么善解人意,看着她,乔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一样的单纯、能干、可爱。郁教授出事了,现在又见不到他,杜鹃来城里念书的事,看来只有自己试试看了。 (五)“东关中学、复兴高中、师范大学附中……”乔在电脑前敲敲打打,把市里所有的高中在网上进行了搜索并记录下来,然后她骑着车子一所学校一所学校地跑。乔对办杜鹃这件事的难度在昨晚上已经有所认识,她知道这世道,没有关系很难办事,但是还是决定去试一试。没有料到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三天来,乔跑了那么多所学校,有的学校干脆就给她吃“闭门羹”,有的学校一听说杜鹃是农村来的就推说学生已经招满了,有的学校说农村来的学生要先把户口迁来,可是管户口档案的老师又去旅游了。第三天,好容易找到一所高中,答应只要杜鹃把户口迁过来,可以考虑给她办手续,但是得在一个礼拜内把该办的手续办好。 那天,乔高兴地回家,一推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杜鹃真是个能干的孩子,烧饭的水平一流。乔虽然自己租房子住,可是跟姜伟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是下馆子吃饭的,炒菜做饭她根本就不会。 看到乔开心,杜鹃特意为乔盛了满满一碗饭。可口的辣子鸡,红烧茄子,冬瓜汤,在乔的鼻子底下散发撩人的香味,乔特别地开胃,她捏了捏杜鹃的鼻子说: “哪儿有你这么乖的孩子啊!”然后就狼吞虎咽起来,在自己亲人面前,乔是不顾及自己的形象的。 很快就刨完了一碗饭,乔很满意地给自己盛汤。看着在一旁吃得闷不做声的杜鹃,乔对杜鹃说: “好妹子,明天咱回家去!” “恩?回家?”杜鹃眼睛瞪圆了,赶紧把手里的碗筷都放下。 “对,回家!给你办户口迁移手续。我今天找到一所学校,叫英才高中,是一所不错的高中,学校说只要你把户口从家里迁到城里来,就同意你入学。但是时间比较紧张,一个礼拜之内就得把手续办好,所以呢,我们明天就回家去。你不一直想回家的吗?” 杜鹃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却让乔很纳闷, “怎么了,你不想回家啊?” “姐,我不想读书了。回家了以后,我就不想回来了。” “你怎么这么想!当初你妈妈不是跟你说好的吗,你跟我到城里来读书,你跟我住在一起,咱们每个学期都可以回你家里去啊!” “姐,我这两天看你的那些书啊杂志啊,想了很多。我想,人应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不喜欢在学校里上课,老师在上面讲的东西,我不爱听。我喜欢自己看书,看我喜欢的书,你的那些书我就很喜欢。我这些天看了好多书,学了不少东西,今天的辣子鸡就是我在一本书上学来的。我想好了,你把你这些书借给我回家看,我一样可以学到好多东西!” 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早惠的话语,竟然出自十五岁的杜鹃之口吗?乔只知道杜鹃很聪明,却不了解这女孩竟是如此的早熟,有主见,聪慧过人。乔感觉到,这般天资聪颖的女孩,在城市里那些只认分数的学校里,是会受压抑的。 乔看着杜鹃明澈的眸子,问她: “好妹妹,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我也相信,你凭自己的聪明一定能学到老师在学校里教的知识,甚至更多。可是,当初你妈妈叫你来城里念书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呢?” “当时是不想要妈妈失望。你知道,我妈妈是一直在乡下长大的,没有机会念书,她特别想上学,于是就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初中三年我成绩一直很好,我以为念完了初中,就可以不用念书了,可是妈妈希望我一直读下去,读高中,上大学,到一个很好的大学去读书。可是,我不想离开我家,我不愿离开爸爸妈妈,离开家。离开他们,就像根离开了土地,是会死的……”杜鹃毕竟是孩子,说到这里竟动情地哭了起来。 乔紧紧握住杜鹃的手,她感到了心灵的震撼!自己活了二十五年,感人的电影电视没少看,动听的甜言蜜语没少听,却从没有一次能像杜鹃的话一样,让她的心灵发出这样巨大的共鸣。根和土地!杜鹃这样来形容自己和生育她的父母、土地,这是一种怎样的深刻联系啊!长期身在城市中的她,是怎么也体会不到这样的情感的,所有那些在城市的宠爱中娇纵自己的年轻人,他们是体会不到的。 那夜,乔脑海里久久回荡着杜鹃的话: “人应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根离开了土地,是会死的……” 乔觉得,她二十五年所学的东西,也没有今晚上杜鹃教给她的多! (六)送走了杜鹃,房间里又开始空荡荡的了。最糟糕的是,乔得为自己的吃饭问题而发愁了。不仅仅是因为她得学会自己做饭,还因为找工作成了她眼下最棘手的事情。找工作的高峰期早就过去了,她若不努力,今年找工作的末班车她都坐不上。郁教授现在还在抢救当中,可以指望的人只有自己了。 每天,乔白天去找单位,晚上在网吧上网查资料,收邮件。总算是有一些工作意向,可毕竟是人家挑剩的工作,没有乔能看得上的。 回到家中,就要面对唧唧喳喳的晓玲和惠惠的“关怀”。 “那样的公司你甭去,工资太少了,你房租都交不起!” “听说某某公司正在招人,你去试试看啊,工资不少,还有外快可以赚呢!” “不解决户口的你不要考虑!” “我有个朋友,是公司老总,要不我介绍给你啊……” ……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乔又会陷入茫然的思索:生活的现实和世俗,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就业观:到底以什么作为自己择业的标准?不是金钱,不是虚荣,不是权势……那么,究竟是什么? 一天早上,晓玲出门之前对乔说: “乔,今晚跟我们去跳操做瑜珈吧。那跳操的教练都念叨你好几次了,说你怎么总也不去。今晚你没事吧,没事就去呗……说好了啊,那今晚见!” 好久没有跳操做瑜珈了,能让自己活动活动也好,一两个月以来,乔感觉自己的身子骨都硬了,做瑜珈正好可以帮她调节气息,伸展筋骨。至于跳操嘛,那个教练对自己有好感,反而让乔别扭。管它呢,今晚纯粹是去健身,别的都不去想! 乔到学校运动馆的时候,晓玲和惠惠已经在那了,并且提前给她占好了海绵垫子。乔一看那正中的位置,就知道教练和她俩串通好了的。果然,晓玲和惠惠看到乔来了,偷偷地跟那教练使眼色。乔看在眼里,没说话,从容地坐在了垫子上。看了看四周,放假了,学校里跳操的人还那么多。都市里的女孩,把“减肥”的口号喊得倍儿响,跳操有很大的运动量,跳一次下来能瘦两到四斤,十分受人青睐。而瑜珈则因为是纯粹的健身项目,受欢迎程度就比跳操低了好多。 动感十足的音乐响起来,跳操开始了。教练颇献殷勤,常常走到乔旁边,亲自“辅导”她的动作,偶尔会有一些肌肤之亲,令乔十分讨厌。好在45分钟的跳操总算过去了,人立马少了一半,晓玲和惠惠今晚有约会先走了,那缠人的教练也走出去了,下面是乔很喜欢的瑜珈。 做瑜珈,讲究的是气息的深、沉、匀、畅,意志力要集中,只想着自己的呼吸,在调整呼吸的过程中,身体自然而然地得到了放松和软化。在瑜珈的伸展肢体运动中,乔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无穷打开了,自己的意念与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那个时候,乔感到了无欲无念无求,心灵如西天梵境般透明。 …… 45分钟的瑜珈对于乔来说总是太短。她换了衣服,走出运动馆。 “乔!” 刚走了出来,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乔一回头,又是那个教练!原来他在外面等着她呢! “乔,我有车,送你回去吧!”教练指着不远处自己的别克,殷勤地说。 “不用了,我也有车,宝马!”乔也指了指自己的车,那是一辆26寸的阿米妮牌自行车。 “乔,赏一次脸吧,让我请你喝杯咖啡,然后送你回去。” 看到乔不理自己,一直往前走,教练终于使出了杀手锏, “乔,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表哥是恒达公司(当地最有权势的一家进出口公司)的老总,我听说你最近在找工作不容易,于是就向我表哥推荐了你,我表哥答应了今晚和你见个面……” 一股血冲到乔的大脑,乔停住了,满脸通红。我乔岂是那种要靠男人吃饭的女人,为什么身边这些男人都要使出这样的招数来对付我?! 乔定了定神,回头对那殷殷等候着的教练媚然一笑,说: “对不起啊,教练,今晚我有约了。香港歌星刘德华请我去参加他今晚演唱会后的晚宴,我不去不合适吧!”说完掉头便走。 只留下那目瞪口呆的教练。 (七)接到同班同学电话,乔就心急如焚地往医院赶。郁教授好了么?可以见我了么? 到了医院,看到好多学校、系领导,在安慰家属,学生们都在一旁站着,脸阴沉沉的。 怎么?难道郁教授他……看到号啕大哭的家属,乔觉得心都凉了。 总算是见到了恩师最后一眼。白净如纸的脸,慈祥、可亲、睿智的光彩仿佛还藏在他额头的皱纹里,最让乔吃惊的是,郁教授嘴角居然还挂着一丝安详的微笑!看到那个笑,把乔刚到嘴边的哀号逼了回去。 那一夜,乔彻底失眠了。她明白目前自己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在这里继续呆下去,又不好再去打搅覃阿姨,乔决定回家,回到最亲的亲人身边,好好地休整自己。 (八)在家的日子,自然是过得惬意。慈爱的父母,为乔烹制她最爱吃的食物,还经常陪乔去散步。乔的心情,终于是从远方那个城市里的一幕幕中缓过来了,不过对于未来,乔仍感到一片茫然。 一天晚上,乔和爸爸妈妈看中央台的《艺术人生》。这一期的《艺术人生》请的是《青春之歌》中林道静的扮演者谢芳。这位可爱的老太太,69岁高龄了,还谈笑风声,一点没有老态龙钟之感,她还和自己的老伴抢着说话,逗坏了一向正而八经的主持人朱军,也把乔一家人给逗乐了。 说着说着,讲起了谢芳的爸爸。老太太却先说了一个故事:一个抗美援朝的志愿军,60多岁的时候,他老伴要过去了,老伴对他说:咱们可要“哭着来,笑着去”啊! “哭着来,笑着去!”谢芳老师在屏幕上反复念着这一句。 “哭着来,笑着去!”乔也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一句。 这是怎样一句令人记一辈子的话啊!人来的时候就是啼哭着降临人世的,人这一辈子,只是要学会三个字,“笑着去”! 霎时间,乔明白了郁教授去时那个笑的含义。 那天晚上,乔在日记里写道: “如果说,人可以选择不富裕、不荣耀、不权贵……那么,人不可以选择的是不死亡。死亡,是摆在每个人面前的一道不得不跨越的人生最后一道门槛。在强大的外力面前,人显得如此渺小,一个偶然,就可以轻易地夺走一个人的生命。唯一可以让人显得崇高而伟大的,只有人的精神世界。该如何去选择自己的路?我选择丰富我的精神世界,为我心里那些有意义的念头去拼搏。青春正在悄然流逝,我必须赶紧,再赶紧……此时此刻,特别地想念远方的覃阿姨一家,特别是亲爱的杜鹃妹妹,她现在,还在灯下读书吗……” (九)第二年的九月,杜鹃的家乡敲锣打鼓地祝贺镇里第一所高中,“腾飞高中”的开办。腾飞高中的筹办经费,一部分由镇政府拨款,另一部分则是由当地居民还有学校教师自发筹集起来的。 九月的一天,艳阳高照,腾飞高中目前唯一的一位语文老师,带着孩子们来到了学校附近的杜鹃花海。在绚烂的杜鹃花海中,老师和同学围坐成了一圈,互相讲着他们所知道的杜鹃花的故事。 轮到一名叫做杜鹃的女孩子发言了,她圆圆的脸庞,脸蛋红扑扑的,黝黑的皮肤,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她说: “我喜欢杜鹃,我爱杜鹃!我这么一说,有点自恋的倾向了,因为我自己就叫杜鹃嘛……”顿时,大家的笑声、掌声、喝彩声如雷。 乔,杜鹃的语文老师,站在杜鹃花海旁边,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也绽开了杜鹃花般灿烂的笑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