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

手机响了，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接起来，对方是个女人：“你还记得我吗？”声音也不是我所熟悉的。“对不起，你是谁啊？”“你的同学——李变花啊！”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个十八年前的同学的影子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班64个同学里有一大半是女生，但是我印象里她是个非常特殊的女同学。我们都来自于农村，而且还是邻省。在上大学之前从没有出过远门的我，在京都繁华的嘈杂里有些不知所措。我那时候很胆小，也很自卑。北京师范大学的校园非常美丽，特别是学校的主楼前面的广场，精心修简布置的花埔景物整齐干净，看起来豪华庄严。当我在报到后的第二天清晨散步至此的时候，刚下过一场透雨，广场上有一些老人在舞剑或者打太极拳锻炼身体，雨后迷离的景物看起来象是神仙住的地方一样，我竟然在广场的边上犹豫徘徊了许久也没有敢进入老人晨练的广场，我以为那地方是老干部特设的修养区，闲人不能随便进去呢。我们住的西南楼和西北楼的结构一模一样，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在广场上转了一圈不敢进去参观的我，希里糊涂地跑到西北楼，到了202房间，一看不是我熟悉的同学，赶快跑出去，也不知道到对面的楼上去找，在校园里绕开了大圈子。后来还是用土话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回宿舍。极度的自卑和孤独使我很不适应刚开始的大学生活，我变得很敏感，也很迷茫，索性选择了沉默寡言。班里那时候办有墙报，大家随便写些东西贴在上面，我第一篇东西写了首很忧伤的诗，竟然博得了才子的称号。诗的内容记不清楚了，但是我在诗里表达了我的彷徨迷茫的心情。为此我的辅导员还专门找我谈话问我有什么思想负担，可是我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原因，老师的善意让我更加惶恐。我变得更加内向，少言寡语，班级里的活动我很少主动参与，同学们都比我大，我觉得连个好朋友都没有，心情很沉闷。好在学校图书馆的丰富的藏书让我似发现新大陆一般一头扑进去，整天没事的时候就浸淫其中，乐不思蜀，心情也慢慢地平静下来。

大一那年的国庆节和中秋节巧逢同日，班里举办了联欢会。辅导员要求大家都必须出个节目。我和同宿舍的广西瑶族同学凑了一段相声，上去表演的时候由于紧张，相声成了背台词，连抬头看大家的勇气都没有，结果我俩在上面说，下面的声音比我俩的声音还大。下得台来，羞得恨不得把头钻进裤裆里。我记得李变花当时表演了一段她家乡的豫剧，唱得字正腔圆，着实让我羡慕嫉妒了一把。

联欢会后的第二天，班里又组织大家去香山玩。当时香山的红叶还没有一丝红意，我们在香山的主要活动是比赛爬山。这个活动对于来自于农村的我们可是个强项，我爬得很快，第一个登上了鬼见愁——香山的最高点。下山的时候，我们顺着林间的小路往下走，可能是和同宿舍的人走丢了，只听见李变花的声音在林间响彻：“陈颖敏，陈颖敏哎——”，她的声音软软的，尖利但是很娇气，惹得大家吃吃地笑，我对她印象最深的事就是香山上的呼唤同学的声音，我一点都不喜欢那时候她的声音，所以大学四年里，我一直躲着她，不愿意和她有过多的交往。说实话，我觉得她有些过于矫揉造作。

那时候的大学生很吃香，外面都把我们称为“天之骄子”，我们自己也觉得很了不起。因为我们那个时候考上大学就成了正式的国家干部，大家就跟进了保险箱一样。而且我们学校的毕业分配一直学生很抢手，大家对未来都充满了信心和希望。学业负担不算重，所以时间不长，大多数同学就开始了各自的恋爱实践。其他同学的恋爱也有些故事，但是大家传得最多的还是李变花的恋爱轶闻。

李变花长得不漂亮，也不是很会打扮自己，我怎么看她怎么觉得她身上一股河南的农民味。我们家乡那时候经常有走街串巷的箍漏锅，脸黑的和卖炭的一样，身上的衣裳又脏又破，为我们所看不起，他们基本上都是河南人。由于这个原因，我对河南的李变花总也觉得看不顺眼，想着她的父亲有可能就是那样的箍漏锅。偏偏她又特别多情，看人的时候眼里水水的，又不会打扮自己，经常把自己的脸瞎描得五花六道，吓得好些男生回到宿舍就喊着又遭到李变花的情感轰击。时间长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大部分男生都宣称李变花有过对他们的非份之想，估计就是真有男生对她有意思，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也不好接受李变花了。在本班找不到感情寄托，李变花就去别的系去找老乡，不久听说她和体育系的老乡好上了。体育系的男生在我们的心中一向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上不得台面的人，大家在对李变花同情之余，好象觉得也只能如此了。但是时间不长，可能李变花也受不了大家对体育系男生的公然藐视，换了个对象，是外语系的。外语系由于录取分数比我们这些人要低好多，也在我们看不起之列。不久也不知道谁编的顺口溜就传了开来：“花，变花，越变越花；跟，鞋跟，越踩越高。”后来这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到她的耳朵里，那段时间她经常哭得眼睛红红的，见了我们也都不待嘲理。再后来，我们就毕业了各奔东西，李变花分回河南，此后就没有了消息。

现在想来那时候还是年轻无知，不知道生活的艰难，更不懂得尊重别人，本来纯洁的同学情谊不知道去好好珍惜，结果一毕业树倒胡狲散，竟然近二十年不得见一面。心中的愧疚之情漫溢开来，比起社会的黑暗和倾轧，学生时候的生活是多么单纯和美好啊。但是那时候我们都妄自尊大，不知道珍惜一些美好的东西，只有经过社会的浸淫漂浮，我们才慢慢地反省到自己的狂悖无知。接到李变花的电话，心里的同学之情一下子复活，猛然觉得特别温暖，同学的情份是那么的纯洁和美好，不搀杂任何功利，就象春天的细雨一样亲切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