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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夏天雨水很多,这个夏天雷声很响,这个夏天的空气又闷又热,这个夏天的骄阳又毒又火。 爸,你忍了多久、憋了多久,终于不支? 一切都象在梦中。从接到儿子的告急电话,到半路上120急救车从身边同向呼啸而过,心说坏了,拔腿就追:爸,千万要来得及! 当然来得及,应该来得及。最及时的救治、最先进的设施、最好的大夫,还有你的儿子儿媳在身边。。。。。。 擦着你额头的汗水,我说:我们在医院里,打上针了,大夫在开药,不要乱想,不要紧张,会好的。我安慰着你,也安慰着自己。不是安慰,是相信,绝对的相信。如果医生都回天无术,还要医院做什么? 所以,爸,我没有紧张,就那样握着你的手,静静地陪着你,看医生护士忙来忙去,看他和朋友跑进跑出,看各种药物滴进你的血管,看心跳监护仪上红灯闪闪烁烁、氧气管吹起的水泡咕咕噜噜。爸,我是你的儿媳妇,唯一的儿媳妇,无论你瘫了、傻了、痴了、呆了,我都愿意和你的儿子一起看护你到底。 所以,爸,我没有害怕,当你心跳骤停医生护士手忙脚乱满头大汗的时候,我远远地看着你,你能挺住的,一定能。昨晚,我还和我妈来医院探望住院的邻居阿姨,我对她竖起大拇指:好样的!她能挺过来,你当然更能。我妈还在家等你呢,你心爱的孙子刚刚知道学习了,你记挂的外孙来玩了一周多了,按计划明天你们五个要一起去青岛游玩的。爸,你才跟我住了一年,日子还长长的、长长的望不到头,藤藤的思考题还需要我们一起争论,我练瑜珈的傍晚还要你帮我准备自行车,周末的下午全家正好凑起一桌麻将,你孙子时不时地要骗你一两元的零花钱。。。。。。 可是,爸,我还是害怕了。当医生要我们大声喊醒你的意识的时候,趴在你的耳边,一声“爸爸”叫惊了我的心。我从来都只叫你“爸”的,情急之下那颤抖的“爸爸”昭示了什么?我不敢想下去。 我也还是紧张了。紧紧地抓住桌子的一角,告诉自己不能倒下去。我父母和妹妹都是医生,知道医生最烦的就是抢救病人时家属添乱,所以我强撑着,眼睁睁地看你昏迷、看你抽搐、看你被电击。。。。。。
早知道再也无缘叫你“爸爸”,上午我一定拼了命也要多喊你几声。你孙子那稚嫩嘹亮的呼喊你可听见?“爷爷,爷爷,你说要看我考大学的。。。”爸爸,你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可曾为之踌躇、为之犹豫? 取来的钱本是为你住院的,却用来办理了后事。说好天气转好后一起去商店还没去呢,爸爸,是老天惩罚我的拖懒吧,才要我顶了酷暑为你买寿衣。。。 是我跟了你来到医院,来时你还能指着胸口告诉我那里难受,难受的没法,如今我回家了,却把你一个人丢在黑洞洞的冷藏柜里。坐在沙滩椅上,仿佛仍看见你从里屋走出,笑着说:我去买饭。。。
我是你的儿媳妇,原来做人家的儿媳妇要做很多事。要买各种用品,要照顾我妈和孩子,要迎来送往,要安排老家来人的食宿。。。。。。恍惚中,小手指肚从刀刃上倏忽划过,看着血流如注我泪如泉涌:如果你在,一定是你快跑着为我去买创可贴。你的灵位只一门之隔,爸爸,袅袅的香雾里你可看见我满脸的泪痕? 发丧的前一晚,我为已经两天一夜不曾合眼的妈妈去买安眠药,因为是处方药售货员坚决不卖给。找到店主,指着臂上的黑纱,我说:我只要你两片,让老太太能睡一觉好熬过明天。店主问:你没事吧?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儿媳妇,你看我的眼睛,我没有眼泪,我保证你给了我药不会出事。攥着满满一瓶舒乐安定回家,望着前路我欲哭无泪,爸爸,如果你没走,有多好,什么都不会发生,什么都象从前一样,现在你们应该在青岛的海滩,而我,跟朋友一起疯着、笑着。。。。。。 我知道不会了,永远不会了。而我,必须保持亢奋状态,明天,需要我挺住! 我必须挺住。 爸爸,我挺过来了。你的儿媳妇让所有的女眷来宾在家陪被你舍下的那个枕边人,而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可以置身悲痛之外的任务:看护大姐。 日子才刚刚开始,爸爸。 那晚半夜突然从梦中醒来,感觉您正站在窗外,嘴角流着血。当时大惧。是因为白天与您告别时按传统风俗含在您嘴里的吉祥物露出的一缕红线惊了我一下么?殡葬师给你化装时我是在场的,您一直展露给我的是安详、宁静,那缕红线象极了血迹,蜿蜒、鲜艳,乍见之下触目惊心。 可是,爸爸,今晚,您为什么以此面目示我?是对我白天没有痛哭的不满么?还是因为我跟大姐说的那句话伤了您的心? 我说:我顾不了走了的,只能顾活的。 爸爸,我知道您在世的时候我没有好好照顾您。在你和妈妈面前,我就是个孩子,任性、不懂事、没心没肺,我以为可以一直这样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可以永远从心理上依赖他依赖你们。爸爸,你撒手而去,抛下的不只妈妈一个人,你把我狠狠地扔出了童话王国梦幻世界,让我睁开眼闭上眼都无法逃避现实的真实。 第一次,知道了做人家的儿媳妇不是件容易的事,天大的责任一夜之间压到了我的肩上,好重啊,爸爸。 你知道你活着有多好吗爸爸,你知道你活着有多好吗?我是这样的自私,想象从前那样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如果你能重生,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如果你是用这种方式教我懂事,爸爸,这个代价太大太大了,大得我要用一生的沉重来偿还啊,爸爸。 抱膝坐在地板上,望着窗外黝黑的天空,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流过下巴,滴在睡衣上,我不敢擦眼睛,会肿,很久不曾痛快地畅哭了,爸爸,就让所有的心情在您面前泛滥。 爸爸,是不是我命硬克了你?所以上天才安排我离开父母离开家乡,所以才要他和我妈以倔强和要强的性格镇克于我,而你的懦弱和温和就成为我泄愤的出口吧?我总是想折磨喜欢我和对我好的人,我的懦弱与你不同的是:我欺软怕硬。 我很迷信,我本来可以抓住某些预兆的,那次突然的停电,那次莫名其妙的电话线路故障,那个突兀的喷嚏,那天中午推掉同事的约请坚持回家。。。还有,我一直在想你灵位旁的长明烛在我那天驻足片刻时突然熄灭的事,你是要告诉我什么吗? 可您不说话,只点头、摇头、微笑,用无比悲悯的眼神怜爱地看着我。爸爸,你解脱了是吗?生的苦难和折磨象蚕,一点一点地磨蚀人的意志。我以为是我受不了日积月累的憔悴会先于你们而去,却原来你在沉默中以更快的脚步把我从命运的泥沼推向生活的深渊。 你不是来吓唬我的,我不怕你。生时我们没有好好地聊过天,我们都避免打扰别人,拒绝被人走近。你也喜欢看书,你一定如我一样的孤独、寂寞,只有在书的世界里,我们才可以松弛、舒展而不必紧张忙碌。 而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坦然相对,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夜半无人时,你就是悬在我头上三尺的神明。仰头,我就看见你,如看见自己的灵魂和苦难。 爸爸,那个地方很黑是吗?那个地方一定静的吓人。只要你想来,只要我能感觉到你, 我愿意跟你静静地说话,谈一谈家里的事,和我的心思。 我也没有人说话,一直。 这样,有您的看护,以后的日子,就不会那么漫长和艰难,爸爸,我已经学会了用计算日子来过日子了,从你走的那天开始: 2004年7月22日,大暑。济南,暴雨转晴,最高气温36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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