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观察 要评价一个时代的文学,必须正确评价这个时代。 社会制度,生产,生活,风气,人们普遍的心理状态,对文学的生成、发展、倾向和风格有着决定性的影响。而这一切,又必然地建基于整个民族的文化传统之上。这是一个巨大的整体。物质与精神,精神与精神,彼此以不同的方式结合在一起。即使为了便于观察,使用多种理论和方法,把每一个别、具体的东西分割开来,也无法消除其中与整体相联系的或明或暗的标志。其实,更接近本质的观察是带整体性的观察。没有孤立的事物。譬如文学的自由,相应于人类的远大理想,而就精神创造的要求而言,它是无限的;但是,如果指的是它的现实处境,创造主体的权利,形式的选择,它是有限的,受到不同程度的制约和压迫。一部文学史,正是在这自由的无限和有限的张力变化中展开。它记载着:作家在持续的追求、劳作和斗争中,如何凭借语言,揭示社会的贫困,罪恶,精神奴役,各种苦难和黑暗,人类生存的全部悲剧,以及改造的严峻的意义。 在现实社会中,自由与权力的关系至为密切。关于权力社会,无论是霍布斯或是卢梭,甚至莫尔一类乌托邦主义者,都无不承认权力对自由的合理剥夺。但是,在精神方面、思想方面、文化艺术方面,需要充分的自由的保证,除了独裁者,人们对此是深信不疑的。实际上,最需要自由的地方,自由反而最匮乏。独裁者怀有本能的恐惧,对于自由思想,总是不惜使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加以摧残。最常见的手段,是对知识者,思想者,作家艺术家的杀戮、监禁、流放,以及对作品的审查、篡改和焚毁。一个发人深省的事实是:野蛮的酋长手段,到了二十世纪,不但不见减少,而且变本加厉,覆盖面更广。纳粹德国及苏联,对知识分子的迫害和对文学艺术的戕害,都是著名的。英国史学家霍布斯鲍姆把二十世纪称为"极端的年代",直接质疑历史的进步性,指出:"这个世纪教导了我们,而且还在不断教导我们懂得,就是人类可以学会在最残酷、而且在理论上最不可忍受的条件之下生存。"这中间,就包括了对知识分子作家和艺术家的生命、思想和艺术的的摧毁性打击在内。英国作家福斯特针对纳粹分子的独裁行为,举三条理由拥护自由:第一,作家自身必须感受到自由。惟有感受自由,获得自信,内心安详,才能进入艺术创作的最佳状态。第二,把其感受传达给他人的自由,否则会像密封在罐头盒里一样,使要表达的内容发霉,烂掉。第三,公众同样需要去读去听去看的自由。"惟有得以体验自由的人,才会有成熟的目光"。说得简单一点,就是"感受自由"、"写作自由"和"阅读自由"。这是相关的三步程序,而感受自由是最根本的。恰恰在这里,专制主义者把"自由"置换为"恐怖",使整个社会氛围不适宜思想的生长;所有的强制性手段,首先用于这个目的,具体的惩罚还是第二位的。从这里可以看到,在专制主义时代,在不自由的空气里,所谓文学,当然包括散文,只能产生大量的蛆虫和垃圾。真正的文学,只能是自由的文学;正如真正的作家,只能是自由的作家。所谓自由,实际上是异议者的自由;压制自由也就是压制异议者。这些异议者作家,正如苏格拉底说的"马虻",他们最终无法逃避为权力者所驱逐和消灭的命运。 二十世纪下半叶,在世界范围内,知识分子的生存状态有了很大的改变,那种被集体消灭的噩梦般的日子基本结束。惟有中国的文化大革命是一个例外。对于知识分子、作家艺术家,权力者更多地采取遏制和入侵的策略,如怀特所说。对于文学,在中国文革期间,就有了所谓的"根本任务论"、"写中心"、"两结合"、"三突出"等等,把文坛当作"阵地",由各种"样板"英雄占领和把守;所有构思,从主题先行到技法后行,都不能悖离早已规定好的"原则",推行一种风格,遏制一种风格。可见毁灭、遏制、入侵,常常是三位一体的,后者是前者的补充和延长。但是,无论"霸道"或"王道",其目的都十分明确,就是:消弭人类的自由精神。
作家对自由与不自由极为敏感,作为从事精神生产的人,他们对自由的要求强烈而迫切,任何强制与奴役,都是他们所不堪忍受的。只要感受到压迫和屈辱,他们一定会追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将到哪里去?这就是境遇意识。有了对于境遇问题的思考,就会把自己同周围的人们通过自由-人道的主题联系起来,并且由此形成文学的基本深度。在论及思想自由在科学与艺术领域的重要性时,斯宾诺莎指出:"思想自由其本身就是一种德行,不能禁绝。"所谓境遇问题,其实是自由的命运问题。文学的自由,包含在政治的自由之中;而道德责任,也就必然贯穿在这里面。
一个严肃的作家,是不会回避政治问题的。1999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德国作家格拉斯,便如此述说他的经验感觉:"政治对我们的生活有巨大的决定力量,在生活的各个层面躲都躲不掉。"萨特谈到当代法国作家与狄德罗、伏尔泰等十八世纪作家的不同之处时,说:"我们没有这些作者有过的幻觉,不以为我们通过从事自己的职业就逃脱了我们作为被压迫者的状况,相反,我们是在压迫者的内部向我们是其中一员的那个被压迫的集体表现他们的愤怒和希望。"在前现代化国家中,政府所给予作家的自由特别稀少,因此始终有一种"政治焦虑感"伴随着他们。后现代主义理论家詹姆逊认为,第三世界的知识分子无论如何是"政治的知识分子",同时肯定指出,纯粹"知识分子"这个词已经枯萎,甚至已经沦为一个业已灭绝的种属的名称。在新的历史语境中,他扩大使用了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框架,对应于第一世界与第三世界的权力关系,重新主张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强调说:"只有奴隶知道现实和抵制的真实状况,只有奴隶才能达到对自身处境的真正物质的意识。"鲁迅正是一个自称为"奴隶"的人。他多次说过,革命前是奴隶,革命后也是奴隶;在国民党国家中是奴隶,在共产党领导的左联内部仍然是奴隶。何谓"奴隶"?就是彻底丧失了自由权利的个人。在一个专制的社会环境里,身为奴隶,而居然鼓吹纯粹的艺术,非功利的艺术,超政治的艺术,把充满各种奴役形式的日常生活加以"净化",而美其名曰"私人写作",是不道德的,不负责任的。这也就是鲁迅说的象牙塔的艺术只宜于西方,在中国则不可能存在的理由。 关于写作,萨特明确指出:"写作是某种要求自由的方式;一旦你开始了,你就给卷入了,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所谓"卷入",就是保卫自由。在这里,摆着两个同自由有关的问题:即是做"理想价值的保卫者"呢,还是要具体的日常自由?他说这是与另一个问题紧密相连的,那就是看似十分简单,因而无人问及自己的问题:"你在为谁写作?"
写作是一种个人行为。就存在状态和方式而言,写作是为个人的,是不受任何力量的强迫和操纵的。作家完全按照个人的意愿写作,受自己的鼓动写作,写作成为自由的选择。在写作的时刻,作家是惟一的,至高无上的。所以,弥尔顿说:"国家可以是我的统治者,但并非是我的作品的鉴赏家。"伯尔也说:"一个和艺术打交道的人不需要国家,但他知道,几乎所有别的人都需要它。"写作不但是反国家的,也是反集体的,正如阿多诺所说:"在一个压制性的集体主义时代,与大多数人作斗争的抗拒力存在于孤独不依的艺术创作者身上。它成为艺术的绝对必要的条件。没有这种品格,艺术就失去了社会真实性。"但是,反国家不等于反政治,反集体也不等于反社会。前者属于实体,是主流的,霸权的,因而对写作和写作者构成直接的威胁;而后者是中性的,其具体的方位和性质,是为不同的作家个人所赋予的。布罗茨基这样称说曼德尔施塔姆:"他的世界是高度自治的,难以被兼并。"其实,所有优秀的作家都是"高度自治"的。他们决不出卖自己的灵魂,不会割让自己的思想和信念,尤其重要的是,他们必须绝对忠守自己的感情,对于世界的每一个细微的感觉。他们可能丧失一切,但是,感觉是不能失去的。这是自由作家进入创作的最初瞬刻,也是据此维持自我的最后堡垒。文学惟有保留了作家的真实感觉,才能在最接近生活的描述的语言中构成自身的特点,从根本上区别于所有科学。正由于文学是凭借了激情、感觉的活力和偏爱来推动的,因此更富于个人性,在人性和世界的表现方面,显得更完整,更真实,更自由。 一个自由开放的社会对于作家的写作来说固然是重要的,然而更重要的,还是作家内在的自由感。这种自由感并非来自知识观念,而是源于作家的直接经验和个体感觉;它发自内心,而与人格相叠合。于是,诚实成了文学的第一品质。日本哲学家西田几多郎在《善的研究》中,是把至诚当作善的首要条件看待的。虚伪是文学的大敌。苏联流亡作家扎米亚京揭露他称之为虚伪的艺术,声称:"真正的文学只能由疯子、隐士、异教徒、幻想家、叛逆者、怀疑论者创造,而不是由那些精明能干、忠顺的官员创造的......我担心我们不会有真正的文学,除非在我们身上除去某种被任何异教徒的话吓得惊惶失措的新兴主教的信条。假如这种疾病是无法治愈的,恐怕俄国文学就只会有一个前途,那就是倒退。"写真实不是一种轻而易举的事情。是"真的猛士",才"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至诚之声,是人类最本真,最健康,也最勇敢的声音。一个奴隶,如果他说出了主奴关系这一最可怕的事实的真相,这意味着在他的内心里,已经开始出现破除"臣属感"的倾向。当然,主人也可以承认主奴的现实关系,并且极力辩护它的合理性。所以这时,思想倾向问题便随之而来,变得简直不容回避了。 文学的真实性并不完全等于事实性,无论显隐,总是包含着一定的倾向和立场。萨特指出:"为了拯救文学,必须在我们的文学里表明立场,因为文学就其本质而言是表明立场。"在他看来,有这样两种文学,一种是"存在的文学",一种是"实践的文学"。前者是认同现实的,与想占有世界的人们站在一起的;后者则是批判现实的,与想改变世界的人们站在一起的。因此,作为进步的作家必将抛弃前者而开创后者。萨特在论福楼拜的时候,引入一个"文学介入"的概念。他解释说,文学"是一面批判性的镜子。显示,证明,表现:这就是介入"。由于福楼拜在作品中有着更深层次--也即"政治层次"--的介入,因此,即使他在其他地方都采取了理应受到谴责的立场,也应予以肯定的评价。文学介入,归根结底承担了全世界,承担了整体。萨特认为,有必要使诗与散文的艺术首先变成批判艺术;而当写作一旦带上了批判性倾向,这时,作家便不可能不对他自己身上的一切提出质问。"写作就是对全部文字提出质问",是质问构成了写作的内容。 以批判精神著称的法兰克福的思想家们,对美学普遍感到兴趣。在艺术与社会的关系问题上,他们认为,不应当将艺术的存在归功于生活,从生活的模仿中获得意义;无论证实或否定社会,都不只是仅仅去记录它。其中,马尔库塞关于"肯定文化"和艺术的"异化"理论,特别富于创新的意义。 所谓肯定文化,就是肯定现实合理性的文化。这种肯定,意味着对现实的即时性和对现实的直接反应加以压抑;对于艺术来说,其实就是审美压抑,是人类的状况本身阻碍了艺术形式中的现实的升华。也就是说,艺术形式中的现实是虚伪的现实,艺术美成了一种虚伪和反动的东西。面对丑恶的现实,艺术美可以与它和谐共处,提供一种"幸福的结局",令人愉快,使人满足;于是,绝望也就成了崇高,痛苦成了美。马尔库塞以画家戈雅为例,说明艺术的组织是如何屈从于美的观念的。他指出:审美理想化,使得画家控诉中的恐怖变得麻木;虽然暴行、愚蠢行为、战争恐怖等情景出现在画家的作品中,却可以同那些应当对恐怖负责的独裁者的辉煌画像并列到一起供人欣赏。在这里,形式明显与内容对立,并压倒了内容,审美经验压倒了生活体验。在批判"审美理想化"的时候,马尔库塞还举了数个世纪以来对耶稣殉难所作的所有艺术表现为例子,说作为审美物体的十字架,正如尼采所看到的那样,是"所有时代的最隐蔽的阴谋","反对生活本身的阴谋"。他强调说:"作为现实形式的艺术这一概念的本意,不是要美化既定的现实,而是要建造一个完全不同的与既定现实相对抗的现实。"在这个基础上,他提出了一个艺术的"异化"问题。所谓异化,就是不但不遮掩,而且扩大艺术与现实之间的疏离,强化两者之间的不可调和性,其强化的程度达到使艺术没有任何可以利用可以服务的地步。正是出于这个理由,马尔库塞给"真正的先锋派"以肯定的评价,说:"我相信,今天的真正的先锋派不是那些绝望地试图创作缺乏形式的以及同真实生活相融合的作品的艺术家们,而是那些在形式的苛求面前不退缩的艺术家们。这些真正的先锋派艺术家寻找到了能够像艺术一样‘理解'和否定现实的新的言词、意象和声音。"他所以称这些先锋派艺术家为"真正的",是因为他们对艺术"造反",以他们的"新艺术",也称"活艺术",参与了现实的改造与"自由社会"的形成。关于这种新型的艺术,他描述说:"在自己内在的发展中,在反对它自己的幻想的过程中,艺术参加到从精神上和物质上反对当局势力、反对支配和压抑的斗争中来了--换句话说,艺术凭借它自己的内在的动力,正在成为一种政治力量。它拒绝为了博物馆或陵墓而存在,拒绝为了展览不再存在的贵族而存在,拒绝为了精神的节庆和群众的狂欢而存在--它想要成为实在的东西。"真正的艺术作品,必然是革命的,具有否定的、反抗的、颠覆的力量,通过审美的形式转换,挣脱被粉饰、被圣化的既存的社会现实,并且开放另一个维面:自由和解放。 我们说文学的社会性,显然不是现实的机械的、被动的、忠实的反映,服从现存的社会规范并以此显示其"社会效果",而恰恰在于成为社会的对立面,对现存的一切构成批评。批评的方式不是别的,恰恰是作为语言艺术的存在本身。现代知识分子工作的全部意义,在于对既定秩序的拒绝与批判;作家以写作置身其中,这是为他的自由感所决定的。
不同的思想和艺术价值观念,一直处在公开或者潜在的对抗状态,在没有权力干预的情况下,它们通过自由的较量和自然的克服,不断校正、纯化、升提着人类的精神。但是,文革过后,在建立在"全面专政"基础上的"一元主义"理所当然地遭到冲击的同时,文学的社会责任、立场和倾向问题受到普遍的质疑。许多概念被混淆了,"多元主义"大行其道;而实际上,正统意识形态,却不曾因此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什么叫"多元主义"?作为客观描述,它体现了不同"主义"的并存局面的可能性和现实性;但是,作为一种主张,一种主观态度,则带有极大的虚伪性,以貌似调和、折中、宽容的论调叛卖自己和打击他者。马尔库塞曾经就其危险性发出警告,说:"文化领域里的新型极权主义正是在调和性多元主义中表现出来的,这种多元主义使最不相容的作品和真理也能在差别中和平共处。"此外,大众文化从另一维度同样表现出取消批判和对抗的危险。法兰克福的哲学批评家指出,现代文化工业有一个本质的特征,是没有个人的独立思想。还指出说,悲剧从来是抗议,而现在则是安慰,几乎所有艺术中的潜意识的寓意都被转换为安慰和顺从。萨特认为,我们已经进入了有读者而没有读者群的时代。一个作家,要坚持独立自由的写作,就必须如他所说的那样:"为反对所有人而写作","逆着潮流写作"。
在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以及不同的时代里,作家的地位有着很大的不同。作家在社会中的地位,决定着他们能够享受多大程度的自由。俄罗斯知识分子无论在沙皇时代还是在斯大林时代,呼吸到的自由空气是十分稀薄的,但是,在他们的宽阔的胸怀里,鼓荡的是不息的自由的风暴。从普希金、莱蒙托夫、恰达耶夫直到索尔仁尼琴,他们迎着各种暴力和阴谋,皮鞭,镣铐,绞架和子弹,一代又一代,进行着举世罕见的艰苦卓绝的斗争。尤其是诗人和作家,他们以热血灌注的作品,为人类精神的发展作出了伟大的贡献。在法国,从卢梭、伏尔泰到萨特,为自由而斗争的知识分子,也是世所著称的。他们往往是学者兼作家,这个现象特别地令人瞩目。法国作家的地位大不同于俄国作家,萨特在《什么是文学》中作了比较,认为法国作家是"世界上最资产阶级化的作家",他们可以安享法国大革命的遗产:知识分子与集体的结合程度较高,与其他居民接触机会较多,而统治阶级避免得罪他们,沙龙生活则有利于传播他们的影响。但是,俄国和法国的知识分子作家即使地位悬殊,都一样具有强烈的自由感,他们在斗争中形成集团,这对于加强"团队精神"和社会影响是有作用的,正如萨特说的:"应该相信社会认为我们相当可畏";"我们应该为自己的职业包含某种危险而感到高兴"。索尔仁尼琴则说:"一个作家是一个政府。"这是挑战的,批判的,不屈不挠的一个族群,他们各自建立了自己民族的自由-人道主义传统,这是一个超乎国家民族而使整个人类世界受益的巨大的精神资源。 中国没有这个传统。中国知识分子--其实合适的名称是"士"--是被吏治、科举、官僚政治体制分割出来的众多零碎分子,他们终年为个人的功名利禄而奔走竞逐,从来不曾形成跨地域的集团。即使有小小集团,如稷下学宫,乃纯学术团体,又如"东林党",也是政治性团体,缺乏一种深广的形而上精神的维系。大概这同宗教有关。在中国,严格说来是没有宗教的。春秋时代,百家争鸣,算有一点哲学和文学,因为当时还没有始皇帝的"大一统",在东周列国的"小一统"中,知识分子还可以分得一点小自由。魏晋时代,中央集权政治虽然变得松弛,但是,混乱的黑暗一如有序的统治一样恐怖。这时,知识分子萌生了一种内在的自由,却艰于表达;紧接着,就被隐逸放达的所谓名士风气淹没了。唐代因国力的雄厚而相对放松了对知识分子的控制,佛教的东来给儒教的独尊地位造成较大的冲击,故有盛大的诗歌和各式的散文。宋词的发达得力于市民的兴起,思想不出唐诗的范围。元曲及明清说部,都是宋词的市民审美趣味的延续。此间,对后世影响最大的文人创作,当是明代的小品。在特务政治的阴影下,"最是文人不自由",形诸文字就有了雕琢,委琐,取巧,病态,连正始名士的那种通脱的气派也不可复见了。五四在中国古老的舞台上拉开自由的帷幕,但是又匆匆闭合。在中国历史上,有两个文化源头,后一个源头就是五四,我们不能不承认它的对于民族发展的全新的意义。但是,这一新的起源,由于本土资源的匮乏而很快中断了。就拿新文学来说,鲁迅的叛逆-反抗传统是后继乏人的。他自认奴隶而反对"奴隶总管",直至所有奴才;他批判霸权社会,而且及于自己;他宣言写作"为人生",而且要改良这人生。他为了赢得中国社会的自由而独自承受不自由的痛苦,努力"钻网"而人在网中。不必说他那深厚的精神内容,仅说那单身鏖战,义无反顾的战斗方式与姿态,便无人可以追随。少数称为他的战友者,基本上陷于体制内,无法摆脱党派性的影响,遑论其他? 然而,一个人是可以构成传统的吗?如果我们在观念上背离古老的传统,却没有新的传统可以皈依,那么,当如何着手建造家园?
无论外部的自由还是内部的自由,对文学来说,都是生死攸关的。艺术的本质具有双重性,其一作为社会现象的存在,它受制于权力,意识形态,风俗习惯和其他种种力量;它影响着作家的精神状态,想象力,题材与主题的选择,更不用说必然地为语言所带进作品中的全部的社会背景。其二是文学的自为存在,艺术内部的自律性。但是,二者不是并列的,互相排斥的。在艺术作品中,我们看到,正是后者包容--而不是并吞--了前者,美学包容了社会学。社会性,立场与倾向,艺术的高明与否,综合体现在作品的审美价值之中。
奥威尔在《文学和极权主义》一文中提到:"现代文学基本上是个人的事。"我们谈论文学的个人性,就是谈论文学的现代性,文学在现代的处境和出路问题。在传统文学那里,王权,习惯势力,社会,多数或集团的霸权话语对于个人具有绝对的支配性;只有在现代社会中,当个人权利不但在意识上为人们所认知,而且获得律法的保障时,才有真正意义上的个人写作。所谓个人写作,就是写作的自觉性。作为一个作家,他有可能自称为人民的代言人,也有可能标榜为纯粹的自我表现,但是,只要写作表达了个人的良知,那么就是自觉的写作。良知无疑是个人性的,但是渗透着社会的因素;它表明,人的社会性必须通过个人表现出来,这里不仅仅是一种假借;良知内涵了责任感,这是内在的,而不是强加的。德日进说的"人化",也即"个体化"前进的运动在多大程度上成为可能?在本世纪的人类图像上,我们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充满阻力,挫折和反复的相当艰难和漫长的历程。极权国家的极端手段姑且不说,在意识形态控制方面,个体的活动余地也是很小的。许多现代国家一方面给予个体以自由权利,一方面通过各种途径剥夺和消灭个体。传统权力之外,就是商品化、流行文化,个人由于大众行动的压力而被集体化,变成无意识势力的玩物,最终导致自我意识的崩溃而自行消亡。在这种环境中,即使奉行个人主义生活方式也存在着同样的危险。美国文学史家考利,作为"迷惘的一代"的同代人,他痛切地指出:艺术家们在逃避社会上的千篇一律的时候,竟然也会采取千篇一律的逃避途径;他们逃避大集体,却按照小集团的常规办事,他们的反常行为其实也属于某种固定的类型,甚至其中越来越多的人所患的精神病也都合乎某种既定的模式。可见在现代,仍然很难产生具有个性的人。为了顺应集体的标准,现代人大抵抑制、掩盖、否认消极面,照样蒙上人格面具;他们无法袒露自己而留下阴影。德国精神分析学家诺伊曼认为,这里存留着"旧道德"和"新道德"的区别,分属于两种不同的精神体系。敢于暴露阴影,这种态度是全新的。 我们主张个性化,就是克服主体性的危机,恢复个人的独立性,致力于表现自己的独异性,其实也就是对现实霸权和主流意识形态的否定性和反抗性,创造一个想象的,内聚的,富于自由意识的世界。1978年,考利发表文章《我从事过作家这一行》,认为作家并无特别值得炫耀的特殊性,与非作家相比并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作家是从事写作的社会生物,他们面临其他人所面临的一切实际问题,只是他们对于文化方面的相反倾向更为敏感而已。中国作家自觉达到"个人化写作"的人数不多。真正的个人化写作,是叛逆的,反方向的。大约文学作品的无个性,源于创作主体实际生活中的无个性。作家是一个平均数,作品也是一个平均数。从创作到出版,到评奖,都是按比例分配的,力图达致均衡。没有生命和思想的投入,没有倾斜,没有偏激,没有锋锐的集中,因而没有抗击力和穿透力;没有感受到匮乏和空缺,没有必要的补充,因而无法形成流动的风暴;没有渴望,没有探索,因而没有崇高,辽阔与渊深。我们在出版物中读到相当一批号称中国先锋派的作品,与马尔库塞说的"真正的先锋派"大相径庭。他们的所谓"个人化",无非以一种花哨或不那么花哨的文字,记录个人癖好、隐私、白日梦之类而已。关于个人和个人性,法国理论家戈德尔曼在批判现代资产阶级以市场-利害为目标的主流意识形态时说:"我曾稍稍改动过一下帕斯卡的话说:‘个人必须超越到个人之上。'意思是:人只有在把自己想象或感觉成为一个不断发展的整体中的一部分,并把自己置于一个历史的或超个人的高度时,他才能成为真正的人。"他批判了那种因借口维护个人而否定任何神圣事物和崇高精神的意识形态,彻底世俗的却是非历史的意识形态。艺术家在一个与市场束缚在一起的社会中,其实同在权力中心的社会一样,用戈德尔曼的话来说,只能是"一个问题人物,一个反抗社会的批判性个人"。 文学的个人性是通过作品的具体形式呈现出来的。形式是惟一的存在,除去形式,个人无所栖居。在形式中,关于个人以及相关的一切材料,都成了形式的形式。大概这也就是一位德国文论家说的所谓"内在形式"。政治立场,思想倾向,在作品中都必须化为个人的艺术形式,审美形式,并使之转换成为生命中可感的内容。惟其如此,政治思想才不致强加于艺术,游离于艺术,它才可能丰富艺术的内涵而与艺术结合成为同一的生命机体。在艺术中,没有任何具有直接社会性的东西。作品的意义,完全内在于形式,而形式又内在于感性。本雅明说:"一部文学作品的倾向只有在文学意义上是好的,在政治上才有可能是正确的。"马尔库塞也说过同样意思的话,就是:艺术的政治潜能仅仅存在于它自身的审美之维。传统的关于内容与形式的划分的确太僵化了,其实是可变动的,互为形式的。形式中最具个人特点的是语言,此外还有主题,文体结构,中心意象,惯用的修辞手段,等等。其中,语言是构成风格的第一要素。布封有名言道:"风格就是人。"作家的个人气质、智力、想象和感情,在主观方面影响着风格的刚柔尊卑;在客观方面,风格则由题材的性质所制约。不过,作品本身的性质愈具有客观性,作家的主观的风格表现将愈加隐蔽。英国作家昆西认为,依靠客观性因素--外在的事件、可能的现实、偶然的细节--的作者,不如那些在自己的领会和特定感觉中去提炼作品的形式和内容,即偏于主观性因素的作家那样倚重风格。对于作家的把握,除了风格,突出的还有自我感觉。自我感觉是世界上最具个人性的东西,也是最可靠的东西。虽然感觉会从风格中得到显现,但是风格还不能完全囊括感觉的效能。它可以于顷刻间抓住事物的细部,也可以拥抱其大无比,神秘玄奥的氛围,于混沌中制造某种调子。那些以"个人化写作"自命的"先锋派"作者自我感觉良好,其实,其作品除了缺乏思想内涵,最致命处恰恰因为相率逃避政治和社会而失去了感觉,在隐匿的小团伙中失去了面目。从个人出发,最后消失了个人。本雅明指出,有一种东西可以阻碍艺术的再生产,那就是"艺术气息",也有译作"气味"和"韵味"的,它表明艺术作品得以在其中创造自己并表现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历史情况,这种情况界定艺术作品的作用和意义。这里说的艺术气息,其实大可以视作自我感觉与风格的合成。要辨识作品的个人性,必须善于把握艺术气息;当个性泯灭时,艺术气息就随之消散了。 林贤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