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引言:人在旅途,不期然会与往事撞个满怀,错愕间,有惊喜,有感慨,有惆怅,但这一次,路过处,环顾四周,唯余茫茫然迷雾一片……
刚开始休假,就接到来自威海的好友桦的电话,
“亲爱的,威海既清净又凉爽,为什么不来跟我分享呢?”
本想假期哪里都不去,专心陪久别的父母过温馨假期,但到底抵御不了这20年风雨不凋色的友谊之花的魅力,两个小时的豪华大巴便把自己送到了桦的面前。呵,感觉好极了。滨海小城清新凉爽,不愧闻名遐迩的花园城市。更让我惊喜的是这位久别的好友,三十好几的人了,愣是那么秀婉娇媚,前后10多年不见了,没有丝毫的陌生感,仿佛昨天还在一起嬉闹来着。桦一个人住一套挺豪华的崭新公寓,从房间的每个细节上都能看出主人目前的心情不错。
“说吧,能陪我几天?”
“恨不能陪你一辈子啊,美人,可惜我不是男人……住久了你也未必欢迎”
正嬉闹间,桦的手机响了。差点忘了人家还要上班呢。
“你跟我去看画展好吧?我们港务局举办的,水平还可以的,我可不想把你一个人扔家里。”
“好吧,客随主便”。
桦在港务局分管文教,所谓画展无非就是些退休老同志的花呀鸟呀的,尽管提不起兴趣,还是想去看看桦工作的情景。画展布置在工人礼堂的会展大厅,很气派的,看出一个新兴企业的勃勃生机,桦领着人在做画展的最后部署,我一个人漫不经心地随意浏览着,正如所料,展品大部分是国画和书法作品,看出大多是老同志所为,每幅都精工细做,随不是我喜欢的风格,少有创新,但也颇能看出作者的功底,主题也大多是表现对新生活,对祖国大好河山的赞美,很能体现出些新兴企业的进取基调。
“怎么样?省城来的人,我们这小地方还有点艺术氛围吧?”
桦忙完了,一边拿纸巾擦汗一边饶有兴致的到处环视着,看着她那因兴奋而明亮的目光,我暗暗有些感动:桦离婚好多年了,一向娇俏可人的桦在上海港湾学校上学时,就被一骑士风范的白马王子相中,此后桦愈发地展露小鸟依人的娇态,这让诸多男生恨煞,令我等女生羡煞。毕业不满一年就建立了幸福的小家庭,但结婚不到两年,却又劳燕分飞。
“到底是为什么?”看桦心情不错,我还是想弄个明白:“因为他做生意老是不走正道,我看不惯,就是这样。
“哦,原来如此,可爱的女人,连离婚理由都这么可爱。”
“得了吧,幸福的女人,少幸灾乐祸啊”
,说笑间,我随意浏览着墙上的书画,蓦地 一幅画将我怔住了……
二
“桦”,我忍不住轻呼一声,心顿时狂跳不止,呼吸却似停止了,倏然间,已不知身在何处,已不晓得是在梦里梦外……只愣愣地看着那幅画,
“怎么了?”
桦的声音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哦,没什么,你看这幅画挺好的”
“不错吧,这次唯一的一幅油画,是我们秦局长的”
“秦局长?”我几乎带着颤音喃喃着
“是的,我们的副局长,秦刚”,
秦刚------,到这时,我已经一万次地读了那枚熟悉的印鉴:秦和刚两个字绵延地交错在一起,笔画飞扬又雄健,只有“刚”字的两钩提得略略有些粗硬稚拙,这枚粗朴刚劲的方鉴静静地卧在画端,似乎在久久地等待某个人的品赏。我忍不住用手轻轻地抚摩了一下,抚过时,心狠狠地抖了一下,说不清是一种欣慰,亲切还是痛痛的失落,设若它是一个人,我想我无论如何会拥抱他,不怕会压痛自己的心。那幅画,我几乎不能站稳了看下去:白茫茫一片雪原,一棵枝桠槎柁的寒树独自挺立在雪原中,似乎听得见寒风穿过树枝间的咔咔声……
“我就不明白,这样的画为什么题名叫《往事》”
桦也随我在一起看这幅画
往事,——也许只有一个读者知道,他只能叫《往事》
此时,我已无心再留恋在画展中了,跟桦说了一生:“我先出去观观光,你忙你的,吃饭时打我手机啊,忘了我可不饶你”
走出港务局大厦,外面已下起了小雨,滨海的微风和着雨拂在脸上,让刚才纷乱的心沉静了许多,索性一个人走在绵细的雨中,正好可以理一理那凌乱的思绪……
三
做梦都没有想到有这样的邂逅,忽然觉得这简直就是宿命,本以为这段往事已被深深地藏起,牢牢地封住,却没想到记忆竟然是这样的不堪触摸,一经启封,竟如春日的芦花纷乱飘散,无法追捉。有的往事让人甜蜜,有的让人重味苦涩,而有的却说不出是甜蜜还是苦涩,只是让你恻恻然不敢触及。也许,你压根就没从记忆中走出。流淌在眼前的仍是一条绵延的情感之河……
桦把午餐选在一家幽静的西餐厅里,饭后,她一边啜吸着饮料,一边直视着我的眼睛,:“开始吧,讲讲你的故事。:”
“什么故事?”
“我刚才见过秦刚了,我知道你们有故事”
“狗屁啊你,你跟他说什么了?”
“别激动嘛,你听我说:
你们是同学,你叫我看他的画时我就想起来了。两年前,他调来时我给他整理过档案,Q大85级的,只是我忘了告诉你而已。见到老同学的画本来应该惊呼一声,告诉我,但你竟然呆了半天,一言没发,实属反常。刚才我去跟他请假,他的反映也有些失常……”
“怎么失常?你告诉他我来了?”
“是的,是这样的:
我到他办公室
:‘秦局,我想请两天假,远方来了位同学我要陪陪她’
‘什么重要的同学还有请假陪两天啊?’
‘高中同位,21年的交情那!哎,我想起来了,还是你们Q大85级的呢,说不定你还认识……’
‘哦?谁啊?’
‘我叫她锦——’这时,秦刚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说的是若锦,李若锦吗?’抽回手时,碰翻了桌子上的杯子”
“后来呢?”
“后来,我给了他你的电话,他说跟你联系”
“你真是自做主张,我并不想见他,你知道吗?真讨厌!”
“哎呀,有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就是大学时谈了谈恋爱,后来散了,大学时懂什么呀,现在还当回事,都多大年纪了,不过,要有憾恨的话,还可以重续旧梦嘛!”桦换了个此时让我看来最讨厌的表情。
“他是去年从交通局调过来的,挺有才华的,人缘也很好,对谁都彬彬有礼的,象个文人,当官的那些臭毛病不是很多,不过,个人生活不是很如意,夫人去年得了乳腺癌……”
“什么?乳腺癌?针儿,她也是我同学呀?严重吗?”
“年前做了手术切除,我去看过她,头发全掉光了,现在还没有复查,不知道前景怎么样—”
天那,如果刚才的思绪如风中秋雨般的纷乱,那针儿的消息简直就如寒霜般让那些纷乱的雨丝顿时僵在空中。10多年来,自己不愿正视曾经的伤痛,如蛰蛩般将自己的 牵挂 掩埋起来,而今还是要宿命般地重新感受这份承重与梳理之累,我不知道自己如何轻松地走出威海,轻松地走出这次意外的邂逅……。
四
一口忘了放糖的苦咖啡酽酽地渗到心底,用勺子轻轻搅动起层层混沌的涟漪,被努力尘封过的回忆最终象涟漪般随着那润滑的波纹展开,我对桦缓缓地讲那些往事:
大学的最后一个夏天,一场学潮风暴一夜之间将校园陷入一片混乱,集会,游行,大字报,冲击考场, 正常教学已无法进行,于是也跟全国诸多学校一样,Q大也选择了空校。那时离家很远,又不知什么时间能复课,只好跟少数同学一样留在了学校。晚饭后,一个人背着书包,懒懒地走在黄昏的林荫路上,听墙 上的碎乱的大字报跟树上的白杨树叶子一起簌簌作响,不想再读那些五花八门的大字报,诸如:“打倒官倒“和“取消英语必修”,“毕业会考是强奸民意”之类混杂在一起,让你对曾为之激扬过的学潮的性质彻底迷惘,现在只想闭目塞听,远离喧嚣,找一个地方好好清静一下。校园外面是新修的足球场,开阔整洁,据说是承建亚运会赛场的工程队承建的,新植的草坪正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美丽时期,现代化的喷灌设施飞扬出乐曲般的水柱,被晚霞幻化成七彩水帘。一个人坐在高高的看台上,看远处沐浴在夕阳中的校园,享受几天来少有的宁静。
“李如锦”
秦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看台下面
“你怎么也没走?“我一边说一边从看台上跨了下来。
“难得空闲,跟 艺术系老乡学画画呢?”
“啊,你还会画画啊?就知道你跟足球是亲兄弟”
“是啊,足球是亲兄弟,画画是小情人,时不时地幽会一下”
“哈哈哈……”他的话引起了两个人同时开怀大笑,年轻的心就是这么容易开解,几天来的烦闷孤单与迷惘,顿时一扫而空,谈兴也顿时浓了起来。
“我也很喜欢画画,可我不会,能用线条与色彩创造或表现出心中的世界,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是啊,这也是我喜欢画画的唯一的原因,有时一个画面简直就是你的一个完整世界”
“对,你猜我现在心中最美的画面是什么?-------一场大雪,掩盖了一切,只留下白茫茫一片雪原,还有远处一棵风中的树……”
“能不能听见树枝在风中的咔咔声?”
“不必,什么声音都没有”说话是我的心也仿佛与那雪原一起陷入了凝定……
“你呢?也说一幅”我 对秦刚说。
“我想的是一处院子,四周有高高的树,那是一个清晨,我想扫那满院子的落叶……”
“我怎么听着象个寺院啊,您不是想出家吧,啊?”
“哈哈,”
两人又同时大笑起来。笑完后陷入了长长的沉默,就这么在昏暗的空地里坐着。草地上已停止了喷灌,远处宿舍里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光。大概当一个人的心境与外在世界的格调吻合时,就会产生一种美感。我们同时喜欢那么虚空的环境,实在是内心虚空的折射。那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年龄,就在几天前,个个都那么激情飞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大有扭转乾坤,舍我其谁的斗志,但这单纯的激情又是那么的脆弱而不堪一击,一场似是而非的运动之后,每个人心中都剩下了一片迷茫,什么毕业论文,什么毕业分配,什么国家命运,什么是非标准,什么前途理想,全然懒得去想。在远处宿舍的灯光相继熄灭之后,我们才各自走回自己的宿舍,分手时,我对秦刚说:给你布置个作业,回去就画我说的那么一幅画,画好了我替你收藏……”。“好啊,肯定会让你爱不释手,你就等着吧。”…
五
我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情好了很多,以前没少跟秦刚开玩笑,他是我的好友殷贞的男朋友,又是班里的生活委员,每个月都要到女生宿舍发饭票,所以跟他的接触比别的男生多了不少,但象今天晚上这样的谈话还未曾有过。年轻的心那么容易沟通,而在你感到精神迷惘心灵无所归依的时候,这种沟通就更会给你一种心灵上的莫名的快慰,
以后几天里,白天我躲在阅览室里,有一搭无一搭地凑着我的毕业论文《许地山作品中的佛教色彩》,伴着头顶吊扇那单调的呜呜声,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品位着《缀网劳蛛》里的句子
“我像蜘蛛,
命运就是我的网。”
我把网结好,
还住在中央。
呀,我的网甚时节受了损伤!
这一坏,教我怎地生长?
生的巨灵说:“补缀补缀罢。”
世间没有一个不破的网。
……
……
“人和他的命运,又何尝不是这样?所有的网都是自己组织得来,或完或缺,只能听其自然罢了。”
合上书,文中史夫人的喟叹久久回响在耳边跟风扇一起回旋的热风中,越来越喜欢许地山那佛教色彩浓郁的作品了,常常是沉浸在作品那独特的氛围中而全然忘了论文的事,从阅览室走出来好远,心中还是陷在一阵阵的空寂中无法复原……
秦刚还是每天去艺术系跟他的老乡学画画,但那些天的每一个黄昏,我们都是一起坐在足球场的看台上,说了好多两人感兴趣的话题,说了好多从没说过的话题,也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一起看六月的晚霞缓缓敛尽,直至完全消融化在黛蓝色的西天中……
一周后的一天,照例是我先坐在了看台上,看远处秦刚从宿舍大门匆匆跑出来,那身蓝白相间的足球服很显眼,手里还攒着个东西,老远就喊:
“李如锦——”
气喘吁吁地跑近,
“你布置的作业我完成了”
边说边展开手里的东西给我看,看完这副画,我的心被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也许就是这么一撞,心中便留下了一条至今也难以复原的深深的印痕,。
那是一幅油画,没有雪原,更没有雪原中的树。画中是一条河,一条秋天的河,缤纷的落叶装点着两岸,一条暗自涌动的河流一直伸向远方,伸出了你的视野……,画中没有一棵树,但却让我嗅到了春天新叶的清香。河中没有一条船,我却看到了烟雨尽处那猎猎有声的风帆……黄昏的绮辉中,我一遍又一遍地看这幅画,每看一遍,心中便涌起一层热浪,一层一层汇集起来,心中再也装不下,便从眼中溢了出来,
“我喜欢那些树,还有那些船?……”
抬起头,我看着他的眼睛,喃喃地说。
秦刚也在看着我的眼睛,眼中满是惊喜和感动,黄昏中,他的眼睛亮亮的。
他即没有画我的空寂的《雪野》也没有画他静寂的《晨院》,而是自作主张换成了这幅苍茫深邃而又充满希望的《远方》,画面的每一笔立意,每一抹色彩,无不玄妙地扣紧我的内心,几天来,校园依旧是空落落的,那更加凌乱的大字报依旧与树叶子一起簌簌地响,想起诸多问题依旧是满心的迷茫,但是是什么悄悄的使我们的内心一同滋生出这苍茫的希望,难道是……?
那晚,睡得很晚,一种从没有过的兴奋执着地在心中来回地穿梭,一种压抑不住的欣喜告诉我我遇到了一样我期盼已久的东西,它不仅藏在今晚的一幅画中,还藏在那些个看台上和谐而宁静的黄昏中。而它的到来是那么的可遇而不可求,你无法预定它的时间,更无法掌握它到来的方向,你无法抗拒它的到来,更无权设计它的离去……总之,在它的面前,我也许只能束手就擒……直到现在还难以置信,那晚,竟然一夜无梦……
……
砰砰砰,三声轻轻的扣门声将我敲醒,开开门,是他,手里拿是一封信,扬了扬,说,
“我一个师兄的,他在威海,他说那里需要人,他帮我给联系了一下,让我去看看,我们一起去吧”。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拘谨地说话,脸上满是恳切。
“人家又没帮我联系,我去干什么?”
“你比我优秀,需要我的地方肯定需要你……走吧,反正呆在这里也没事”
我竟然没有勇气再多推辞一句,收拾一下就跟他上路了。
威海之行竟然意外地顺利,市委宣传部一位年轻的领导甚至没看我们的材料,谈了一会话,就答应到我们两个都要。回头把名额报上去,一个刚刚开发的城市,一种那个年代尚存的的正气让我们俩好不兴奋,索性决定再住一天,好好感受一下这个自己即将加入的海滨小城的美景。我们跑到海边,在空阔的沙滩上大声欢呼,忘情地嬉戏,弄得两人浑身尽湿,爬到海边一块高崖上,一边让阳光照晒着衣服,一边望着平潮后暂时宁静的大海。尊尊黝黑的礁石牛一般散落地蹲伏着,象经过一场搏斗后在大口地喘息……
“如锦——”
他第一次这样叫我的名字,之后长长的沉默着没说话。
“到目前为止,你觉得我们还能分开吗?”他在往崖下海水中扔着石子,眼睛没有看我。
“你说呢?”我同样看着海水回他。
“永远不会”,他猛地回过头来,拥吻着我的时候嘴里嘟呶着……越过他的肩膀,我看着傍晚的大海,刚才还显露着的礁石瞬间就被滚涌的波涛吞没了……
六
坐在返回的汽车上,看窗外的风景梦一般地一层层地闪过。他一路握着我的手,偶尔彼此相视一笑,谁都没有说话。我知道,此时两人的心,不免会飘过同一团云影。
“是她的女朋友吗?”桦把调羹插在空了的咖啡杯里。
是的,她叫殷贞,很多同学用方言叫她银针儿,女生愿叫她针儿。她是班里我非常喜欢的女孩之一,虽然不是很漂亮,但是总是那么沉静,似乎比我们都成熟,她总是把铺收拾地整洁又舒服,床上是她母亲自己织的粗布床单,很漂亮,很温暖。我喜欢坐在她的铺上聊天,在女生们唧唧喳喳说笑的时候,她大多是微笑地看着。她家是鲁西南,跟哥哥都上大学,底下还有4个妹妹,家境很不好。好象是在大二,秦刚追的她,后来她告诉我,那时她很意外,也很紧张,为此还专门请了两天假,回到家里平静了两天,回来才答应的。她从不主动去找秦刚,秦刚来了她也 好象很淡然,跟秦刚说的话还不如别的女生多。但是,每次秦刚跟其他女生说笑,针儿微笑地看着之后,两人独处时,她便好长时间不理她,而且语言非常尖刻。这让秦刚很苦恼。终于在上个学期末,秦刚提出了分手。但平时似乎那么散淡的针儿,此事却异乎寻常地柔韧,昨天晚上秦刚告诉我,他前后五次跟她说过分手的话,但每次都没能成功,针儿每次都答应了,但每次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让秦刚还忍不住去照顾她,这样几天,针儿那苍白的脸上会重显微笑,人前人后,俨然还是恋人,依旧对秦刚与其他女生的说笑耿耿于怀。秦刚不得已再明确一次分手了,针儿便又失魂落魄起来,如此反复了半年,只有在宿舍聚会大醉后舍友才目睹秦刚的这份痛楚。
“希望能在毕业的时候了却这份纠缠”秦刚临下车时这样说了一句。
回校时很多同学也都回来了,教学虽然没能一下子回都正轨,但校园重新又恢复了一片喧闹,回到宿舍,正是晚饭的时候,屋里只针儿一个人躺在床上看书,看我进去,对我笑笑,见她又消瘦了很多,
“回来了?”声音好轻。
“回来了,怎么不去吃饭,”我边把包扔到床上边问她,眼睛却没有朝她看。“
“我不饿,过来坐会吧”说着从床底箱子里摸出一包煎饼递给我:哝,你要的。我轻轻撕下一小片送到嘴里,味道有些酸。
“我以为你真的不回去了?”
“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孤单---”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撒谎。拿起饭盒去了食堂。吵吵嚷嚷的餐厅里,我下意识的搜寻了一圈,秦刚与他宿舍的几个围在一张桌子上,面向我进来的方向,看到我,对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第一次在这样的的场合感到那身蓝白球衣的亲切,觉得整个世界都那么亲切。
晚上一个人去了阅览室,论文离5000字还有些距离。在风扇那单调的旋转中,思绪在许地山与秦刚之间不断地跳转,才这么一会,就真切的感受到了思念。合上书,走下楼,一个人徘徊在花香缤纷的萃华园,任六月的晚风轻轻梳理那颗心甜蜜的纷乱。
那晚,针儿回来的很晚……
“我跟她说清楚了”,这是回来后的第三天,照例是我先坐在了看台上,在黄昏的微光中等待着那蓝白相间的身影。秦刚坐上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怎么样?”我望着远处宿舍窗口的灯光,齐齐整整,很象一把闪光的口琴。刚才的话与其是问他,不如说是在问自己,两天来,总是没有勇气看她,甚至没有再坐坐她那舒适的床。
“我很抱歉……我觉得……”
我也不知自己要说句什么。总觉得自己此时拥有的幸福里面掺杂了不少的酸涩。
“你抱歉什么?你明知道是怎么回事?”秦刚看我的目光里,温柔的后面分明也有些伤痛。
“我们真的不合适,她很爱我,但这爱对我有时是种折磨,而最受苦的还是 她自己。分手对她有好处。有了你,我才知道我的爱情是什么。”
秦刚轻轻地拥着我的肩膀,我闭上眼,咀嚼着他的话,沉醉中始终盘桓着一缕一缕的不安。
我想自己跟针儿谈谈。而且第二天早晨当我看到起床后的针儿的神情时,我意识到必须要有人跟她好好谈谈了。离毕业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学校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清查学潮的事务中,毕业班没有参加运动的这些人依旧是闲散得无事可做。“针儿,机会难得,咱们出去玩玩如何?”我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脸小心地说。
“好啊,你说去哪儿,去哪儿都行,越远越好”她依旧是面带苍白的微笑,却把声音提得很高。还有一个同学,我们一起去了青州的云门山,站在云雾缭绕的山顶,针儿忽然大声说,我要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象云一样得飘上来?离她几步远的我一个激灵跳过来,差点失声“殷贞——”她哈哈大笑起来,说:我才不会呢。那次,我决定带她回一趟我的家,带这个鲁西南的女孩去看看我心里是最美的大海,不奢望宽阔的大海洗却这痴心女孩的满心伤痛,哪怕是第一次见识大海的新奇让她暂时得到些许欢乐。我的心里也会轻松些。到达海边时,正好退潮,一大片黑黝黝的礁石滩让我重返童年的天堂,礁石上肥硕的海蛎子,石缝间的蛤蜊,掀开石头会发现飞快逃窜的螃蟹,我一声一声地喊“针儿,快来啊”可针儿却没过来,他在礁石丛中低着头,搜寻了几快石头,对我说,
“这些适合篆刻图章,他很喜欢这个……”我颓然地把捉住的螃蟹丢到水里,意外获释的螃蟹很不可思议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拽拽地逃走了。
“你明天先回去吧,我要在家多住几天。”我没有看她,提留起沙滩上的鞋,恨恨地对她说。
……晚上一个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我拥有了爱情了吗?我的爱情本来是属于别人的吗?我应该为此而内疚而负但责任吗?要不,我瞎忙活些什么?我瞎操心些什么?四年下来,我第一次以为拥有了爱情,可他妈的这是怎样一份拖泥带水的爱情啊!
那晚,趴在闷热的炕上睡着了,汗水泪水粘忽忽地弄了满脸。
醒来后匆匆收拾了一下行李,我要回去了,爱情不是谁床头的一个洋娃娃,谁喜欢谁就可以抱去,谁大方谁就可以慷慨送人……
七
醒来后匆匆收拾了一下行李,我要回去了,爱情不是谁床头的一个洋娃娃,谁喜欢谁就可以抱去,谁大方谁就可以慷慨送人……
这时,桦的电话响过几次,都被她按了拒接,我无意再领着她在我那回环的往事里盘桓,总之,这最后的一个月里,我一面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中和对未来的美好遐想中,一面又不断地在针儿的伤感里自责,直到毕业前的最后一周,辅导员去班里公布分配草案,念到威海的两个名额是我和秦刚时,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们,而我却没去看针儿,念到她的去向是回鲁西南老家时,我看到她在面无表情地把在玩着一串钥匙,弄得钥匙在寂静的教室里,丁零丁零地响,煞是刺耳。
那天会后,走出教室时,针儿笑眯眯地看了我,一如平常那么温和,但我分明看到那微笑的后面,是一个空荡荡的绝望,我走在殷贞的后面,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短袖上衣,有些板硬的面料被风鼓起来,简直让人看不出那里面还有个瘦弱的身躯,,仿佛一阵微风吹来,就摇摇欲倒的样子,在午后的风中,她的脚步凌乱而趔趄。当时我的眼泪流下来了,我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恐惧,这个执着得有些偏狭的女孩,也许再也不会从这爱的伤痛中走出,她会不会去死?如果那样的话,我跟秦刚可能一辈子也逃不住这个阴影,就这样决绝地离开,秦刚是不是很残酷?可怜的女孩,这一切的伤痛都是因为太固守于一份爱……
“我怕她会想不开”
那晚跟秦刚说话时,我终于哭了出来,但我不知道是为自己哭还是为她哭“她这一切全是因为太爱你,你烦她恨她都不公平,能得到一份这样的爱,你为她做些牺牲也是应该的,我们不能太冷酷”
“不”,秦刚抓住欲转身而去的我:
如果我冷酷,一年前我就跟他分手了,你说的对,如果没有你,我愿意为她做出这份牺牲,但是,谁都别想让我离开你。”
“几年前,你肯定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
这句混帐话一出口,我恨不能打自己的耳光,趁他愣在那里,我转身跑开,决堤的泪水硬是把眼眶涨得火辣辣地疼。
正式的分配方案里,殷针去了威海,我到家乡教育局报到。至今难以忘怀秦刚当时那眼中充血,钢牙咬碎的憔悴,在毕业会餐上,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他把不锈钢的勺子铛的扔到盘子里,勺子蹦了一个高,清脆地响了两下,停在我的脚下,送走他愤然而去的背影,我默默的蹲下,拣起了脚下的勺子……那是我跟刚的最后一次面对。
回到县里,我被分到离家四十里地的乡镇中学,每一级只有四个教学班,几十个老师,那一年麦收时老下雨,麦子全长毛了,每天吃着因长毛而粘牙的黑馒头,郁郁地一个秋天心里也象长了毛,毕业后一个月的时间,秦刚找到了我学校,但我躲在宿舍里,托人告诉她我出了远差。看他蓬乱着头发走出校门,我知道我们之间彻底的完了。秦刚给我的第12封信,在确定的不到我一封回信的时候,她跟针儿结婚了,那是毕业后的第二个月,以后就彻底失去了音讯……
“你这个自以为很高尚的女人……其实你是在逃避,你们三个谁也没有为此得到幸福,……唉”
桦接了一个电话走了,临走丢给我一个号码和摇摇头的叹息。
走出西餐厅,夏日黄昏的日光还是刺得我有些晕玄。整整14年了,也是7月15号,竟然一天都不差,对这种巧合,心中暗暗有些感动,就好似曾被深深掩埋了的落花,多年后再经过时,竟然又重闻了飘逸而出的芬芳。迎面扑来的海风,不断掀动着往日的那些醉人的甜蜜。上午看到的那枚熟悉的印鉴时,差点压抑不住那一声惊喜。多少年来,没有刻意地想起,但又何曾忘记。多少次经历了对爱情的追寻,质疑,彷徨甚至沉沦的历程,而惟有这一树被掩埋了的花朵,时时熏染着心灵深处那份真爱的慰藉。我把那个号码一直攒在手里,仿佛抓着一个随时都会飘然而逝去的梦,那份堆积了十多年的思念,此时正如春日潮水般在心中碰撞着,他一直在记着我,在看到那幅《往事》时,我就对此毫不怀疑了,也许,我们在一起才是天意,否则,怎么会有今天这玄妙的邂逅?我握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电话线的那端就是几千个日日夜夜的思念,这路有多么短暂?但我一个一个地点着那些号码,1 –3---5—0 ---6 ---3 ---1 的时候,又忽然感到我们之间的路是那样漫长,似乎每一个数字,都象一座山,我气喘吁吁地一座座费力地攀登着,却怎么也卸不掉背上那沉重的负荷 ,……
手机响了, 1350631……我呆呆地立在了那里,那轻松的生日快乐的电子乐曲,此时却如震雷炸空,在胸腔中滚来滚去,震得我无法站稳。恍惚间,幸好没有按错键,
“喂----”
自己都听见了声音中难堪的颤抖
“……”沉默
“……”沉默
“……”沉默
仿佛一个世纪的沉默
一个世纪之后他挂断了。
我把电话擎在耳边,任那空洞的“嘟---嘟 ---嘟的响声把自己的心也蚀成了空洞。
……
漫无目的地走,漫无目标地想,不远处就是当年我们偎依着的黄昏,那别掩埋了的落花的芬芳自那夕阳中的高崖上一阵一阵拥到心里,我朝那里走去,此时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没有人,只在崖下的花坛旁,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我踩着碎石向上走着,走着,我看见了一个背影,,如塑像般凝立在黄昏的光辉中,还是那个发型,脑后的头发紧紧地贴在头上,似乎有额前的一绺被海风吹起飘扬着,被晚辉洗成了橙红色,吐出的烟袅袅地升到头顶,也是橙红色,我想梦也该是这个颜色。我擦擦流在脸上的眼泪,我知道这不是久别重逢时的惊喜之泪,也不是回首往事中的辛酸之泪,而是又一次心灵猛烈碰撞后的感动,……我把自己藏在半坡一块石头的后面,我只想让时间在这里停住,因为我不知道此时的脚步该前行还是后退,我明白了适才翻越山头时背上压着的是什么了?我能走上去吗?翻过山岭那边的风景是什么?翻越山岭后能找寻到什么?当年我惧怕对针儿的伤害,那么,今天,一个患了重病有了女人缺陷的针儿,何止只是当年的脆弱与偏狭?那么我要退回去吗?我深爱的恋人我不能给他些什么吗?当年那么热情如火的男孩,曾经激励我走出精神低谷的男孩, 事业蒸蒸日上的今天,怎么却回到了那片空寂的〈雪原〉?真想走上去,哪怕与他一起倾听风雪扫过树枝的咔咔声,可我还能给他些什么?其实除了那彻骨铭心的爱情我一无所有,而此时的爱情,无疑只能把彼此置入更深的虚空,性格即是命运。我能给他的, 恐怕还是那份他早已拥有或许会永远珍藏的对往事的回忆……我明白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转过身,轻轻走下崖去…………(全文完)
※※※※※※
天高海阔没有过不去的坎,
希望你过得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