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英终于死了。
记得我写《美英》那篇日记的时候,第一行还是在写“美英疯了”。屈指数日,仿佛那丑女的亡灵一直在空中游荡,迟迟不肯归去。
一般来说,死,总是一件大事。认识死者的人传播时总是带有新闻性,言者往往还会追忆旧事,想当年那人活着的模样,或者说点他生前的趣事佚闻。美英竟是截然不同,我问了许多认识她的人,终于还是不知道她的死因。这是我所认识的故去的人里面最不为人们所关注的一个。
听说美英死去的消息的时候,我们正在从新疆旅游回来的列车上打牌。一个女人一边出牌一边淡淡地说,听说美英死了。是吗?什么时候死的?死了好多天了。那,是怎么死的呢?不知道,好像病的吧,反正死了呗。
这便是她消失前的全部,以后便再也没有人说起到她。
美英终于死了。这是她的福气。一个又痴又丑,一生没有过朋友的人,活着总是一种痛苦。在疯之前,她早就没了工作,没了亲人,没了房子,也没了智慧。
美英本来是有亲人的,可是她的弟弟妹妹们不知什么原因,从没有看到与她有过走动。仿佛她生下来就是一个人。不,本来是两个人,她还有一个儿子,亲儿子,现在也该有20岁了吧。可就在她疯之前,她的儿子把她臭骂了一顿,找他亲爸去了。
在家看《动物世界》电视的时候,我便在想,生命,真的是不平等的吗?
附:日记《美英》
美英疯了。
昨天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不再认得我,双唇不住地颤抖,目光呆滞,灰色的外衣留下很多残液的遗痕。本来就格外孤独的她,这个样子更好像是从世界上隐形了一般,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或者向她多看一眼。其实,她的一生都永远是不会被人注意。因为,她是个丑女人。
美英不是今天才疯的,1999年1月7日的那一天才是她发疯的日子。
那时正值隆冬,天气非常的冷,旧日的残雪还没有完全消尽。上午10点左右,我正在单位里审稿子,一会儿,一个人跑到楼上很新闻地嚷道:“出事啦!有人看到美英在城里街口脱光了全身疯跑。”这时人们才从记忆里找到一个叫美英的人的形像来。那天,据说是巡警把她拉住,但她根本不认得人。要不是碰上我们单位的一位职工家属认出她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
美英原是学校印刷厂的职工。这几年工厂的效益不太好,便叫她提前内退了。美英大约生于1955年,1970年初中毕业。那里的初中毕业,在北京是管分配工作的。但倒霉的是那年正逢她父母随单位因“文革”搬迁,她还没来得及到分配的单位报到,就稀里糊涂地随着家长搬到了四川。开始是分到工厂当车工,由于脑子笨,而且长相难看,又改分到工厂的食堂工作。1982年单位从四川迁出后她便调到了印刷厂做清洁工。由于人笨且长相丑,平日里便常受到单位同事的嘲弄。
记得有一年有位领导不大顺心,扣了美英一个月的奖金。那年月人挣得工资都很少,奖金对一个不富裕的美英来讲还是很重要的。同时,扣奖金也是对一个人工作的否定。所以,宣布扣她奖金的那天,美英便神密地失踪了,所有的人一天都没有见到她的踪影。这一下吓坏了几位厂领导,于是发动全厂职工到处找,连河沟和市郊的大湖都找了一遍。后来终于在厂一个楼梯的死角里发现了她。她在那里一动不动坐了一整天。
美英工作了近三十年,从没有过朋友,就连她的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也很少见到与她有什么来往。惟一真正属于她的就只有她的儿子。美英的丈夫在她离开四川的那一年便与她离了婚。由于美英是单身,单位一直也没有分配给她住房。三十年来,她就一直住在单位借给的一间单身宿舍里。到她发疯的时候,国家也取消了福利分房制度。前年听说她的儿子也跑了,找他亲爸去了。
没钱,没地位,没长相,没朋友,没有房子,近来连工作也没有了,这一辈子美英真的是再也找不到她还能有什么。
生活这样对待她,她不疯,我都觉得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