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民间小菜
旅居在外,自然怀念家乡的美食。特别是家常小菜,回味起来,常常兴起秋风鲈鱼,不如归去之叹。久疏笔墨,为了这些陪我度过成长岁月的老朋友,胡乱写几笔吧。
冲菜
麻辣二味已经让外省人受不了了,如果加上芥末一样的刺激味道呢?这味道四川话叫冲,就是那种入口后,一股尖锐的凉意迅速透过硬腭,穿过鼻腔,升腾至百汇,沿途大小腺体如遭电击,一齐休克的感觉,这么说当然夸张了一点,可是冲菜的冲,大概没有人能够持续忍受的,好的冲菜,吃的时候必须尽量张口,让那味道散出口外,就是那样,咀嚼之间那一霎那闭着嘴,仍足以让你眼泪横流。所以,单独的冲味让人根本受不了,好在四川有麻辣二位加以协调,佐以酱油味精,一盘白瓷小蝶摆上来,便是一道下饭的好菜了。
冲菜的原料按我母亲的说法最好是蛮油菜的嫩尖,已经忘了蛮油菜长得什么样,在川西并不是主要作物,大约属于十字花科的野菜一类,所以同是一科的青菜尖也可以作冲菜。家里的做法是将嫩尖切碎,什么都不加,在锅里炒至略干,然后密封入玻璃瓶中,吃的时候,倒一些出来,拌以上述佐料即可。冲菜颜色为深青色,又加上了酱油的颜色,看起来并不开胃,可是夹起一撮放到嘴里,先是酱油的咸香,然后略加咀嚼,颜面之中便如开了一道倒流的瀑布,冲得一片通明,你不由自主要张开嘴唏嘘,然后麻辣味跟着在舌根氤氲开来,这时候出了狠狠跑一大口饭,你还能做什么呢?
土豆烧四季豆
土豆和四季豆全国都有,最好的大概都不在四川,四川土壤肥沃,但是作物块头都不大,就说土豆吧,最大的也不会大过拳头,一般就鸡蛋大小,郫县一带山间有卖油炸土豆的,一个个拇指头大小,蘸上辣椒末,一口数个,倒是别有风味。又说四季豆吧,四川的四季豆长到老了也不过小指粗细,可是东北的四季豆---芸豆,两三根便挤满一盘了。
土豆和四季豆分开作都是美味,但是川西民间常常把两个做成一道菜------土豆烧四季豆,烧用在这儿比较勉强,四川的烧菜另有所指,这里是指油炒过后,加水煮干的一种家常做法。按说青色蔬菜最忌焖煮,但是四季豆生吃有毒,这种做法也是有道理的。
读中学时的一个暑期,和弟弟骑车到成都附近一个小镇找表哥玩,碰巧他上他未来的丈人家了,便又顶着烈日沿乡间小道去了那里,我们是第一次去,他们也并不客气,让我们跟着在田里帮忙收稻子。稻叶割伤皮肤,和着汗水和骄阳,那种辛苦让人难忘。午后回到村子,竹荫下已经摆好方桌竹椅,闲话几句,午饭便摆上来了。我本来想客气一点,可是一来饥肠辘辘,二来农村柴灶铁锅炒出来的菜实在太好吃了,筷子来去的频率让自己都有点难堪。其中有一道就是土豆烧四季豆。土豆都去了皮,大一点的切成瓣,小一点的就囫囵一块了,挤满一个粗瓷海碗,四季豆掐去两角和丝缝间的粗丝,激火煎煮,有些裂了口,露出银灰色的嫩豆子,那豆子的颜色会带着油染在土豆上,便会有一种独特的香味,文字是形容不出来的,只能说:好香!
平时自己家里做的土豆烧四季豆当然也很可口,但是始终难比那年暑假在那个亲戚吃的。想来物虽普通,真要做出上味来,还是有一定讲究的,比如那锅,那柴,那火,还有那烈日和烈日下的阴凉。
凉拌猪鼻拱
有些菜很奇怪,一些人根本受不了,一些人却觉得美味,猪鼻拱就是一例。
野生的猪鼻拱多会被别的杂草遮掩,矮小贴地,几片深绿色心形叶子,只有叶子背面有一种深闺幽怨的暗红色。那也只有虫蚁能看到。按名字理解,该是放养的猪公先发现了它,然后才上了人们的餐桌。
猪鼻拱奇特的味道在汉语里找不到对应的形容词。那种味道,就是田塍,竹林,早晨的阳光,都江堰分流来的渠渠流水,这么说当然抽象,可的确是是川西坝子最浓烈的乡土味道。
新派川菜有一道猪鼻拱炒回锅肉,据说人气很旺,可惜我还没有品尝过,传统做法还是凉拌。最好是莴笋丝凉拌。莴笋丝本身就是极为爽口的好东西,淡绿色一缕缕的纠结成一盘,中间缀以猩红色的猪鼻拱,红油的调料浇上去,夹上一筷,放入口中,卡擦卡擦嚼几口,鲜嫩和辛香溢满喉咙,真是妙品。家里还有种拌法就是拌嫩胡豆,嫩胡豆只适合拌,这东西似乎沾开水就烂,所以很容易被红油酱油上味,猪鼻拱是带茎带叶的,不沾味,正好两项配合。真的是佐餐的好菜。
猪鼻拱又叫折耳根或鱼腥草,或又被误作猪屁股,我倒有点喜欢猪屁股这个名字,简单,俗气,可是透着乡间的亲热。
蓊菜
旋花科番薯属,一年生蔓状草本,长30—50厘米,茎中空,节上生不定根,单叶互生,茎叶均可食用。关于蓊菜的描述如此云云,就好像用解剖名词形容一位青春少女一样,根本表达不出它的娇悄可人来。
蓊菜其实就是竹畔水湄的川西少女,羞涩低眉,阴丹布的衣服下面柔顺的呼吸,触手的地方都是让你心动的饱满和娇嫩。这么比有些俗气,可是要怎样才能告诉你蓊菜的朴实和美味呢?
查了查蓊菜的做法,肉丝蓊菜,牛柳蓊菜,鸡丝蓊菜----- 我的天,这是什么厨师?蓊菜是去不得富贵人家的,决不能和鱼肉作伴。蓊菜就需要一锅开水掸了,筲箕滤一滤,母亲的手挤干水,倒上酱油,撒上细切的姜米,拌匀,一大盆摆在桌子中间,三四个孩子吵闹,七八双筷子争食,就是这样,才是吃蓊菜的真髓。
又或是菜籽的清油一勺,烧得青烟缭绕,油香四溢,自贡的井盐一撮,爆至由白转黄,这时候把一筲箕拆好的蓊菜倒进去,这时候菜叶上的水珠会在油中爆裂,黄昏的川西坝子上,炊烟四起的时候,到处都是这种噼啪的爆裂声。听到这声音,你就会知道,一盘翠绿至透明的美味的蓊菜就要起锅了。
真的,蓊菜真的什么都不需要,需要的只是你的好胃口。
老胡豆
川西四季蔬菜不断,用不着储存什么以备不时之需。家里木柜子布袋子,手捞进去哗哗作响的,便是唯一常年存放的东西,老胡豆。
老胡豆应该至少有一年以上的历史,家里的东西除了铁锤,大概就数他最硬,所以贪吃的孩子对他也视若不见-------吃他实在是太费事了。光是用指甲抠那层顽固的硬皮就让人失去耐心。老胡豆炒熟后,皮干裂,稍微受欢迎些,但是过年的果物中间,最后剩下来的肯定是可怜的老胡豆,为其硬,为其坚韧的皮,小孩子哭哭啼啼,或者因为玩胡豆把它塞进了鼻孔取不出来,或者剥胡豆皮的时候被他插进了指甲缝,可怜的老胡豆,木柜子布袋子,躲在里面老兄弟相对闷声不语。
还是有那个时候,大手伸进来捞两把,哗啦啦倾进烧得滚烫的铁锅,一层薄油裹在身上,在锅里滚来滚去,兴奋得老脸个个变得黑红,哗---哗----哗---哗—哗哗—哗--- ,这时候保宁的香醋,郫县的粗豆瓣,中坝的酱油,还有几片碧绿带锯齿的茴香叶,凉幽幽的一碗在灶头等着,到火候了,铁铲一铲,两铲,哧拉拉跳进汤水里,舒服,老兄弟哈哈大笑,扬眉吐气。
过半小时,孩子来了,胖胖大大的老胡豆,半软半脆的两瓣肉,裂开了嘴,脱了一半的衣服,快,来吃我!哈哈哈,哈哈哈。
老胡豆,村头坐在屋檐下的一排老头,看见孩子过来,露出稀疏的黄牙,憨憨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