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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村庄的千年读本 文/喻尘 流坑村,似一块珍玉,藏在赣中的深山里,千百年来没有人去惊扰它,它和它的子民享受了太多的恬适生活。 近年来,由于前来工作考察的专家发现了它的美丽,有人便赐给了它一个“千古一村”的雅号。 在宁静的生活中一朝醒来的流坑人发现他们是生活在中华民族的一片宝贵的活化石中之后,他们的生活秩序被打乱了,是恪守“千古不散”的村规继续世外桃源般的生活,还是使我们的故乡渐行渐远 1. 在宁静中来到流坑 冬天的江南不是很冷,那天,是一个腊月里的黄道吉日,没有一点的喧嚣,甚至没有风声。宁静是这一天的主题。 我们的车子就在无边的宁静中来到流坑,刚到流坑村口,一辆装饰得很鲜艳,车头上张贴着“喜”字的农用卡车正缓缓地从村子里开出来,开过“千古第一村”的巨大牌坊。这是附近一个村庄的小伙子在流坑村刚刚迎娶了一位姑娘。这位姑娘是流坑村所在的牛田镇牛田中学的老师。她和她的新郎在农用车的驾驶室里,微微泛着红晕的脸上透着幸福。她说,从今后她再也不是流坑村的人了。 车子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5、6个17、8岁的年轻女孩正在一个小商店里等着。她们是流坑村的导游,不仅仅是在等我们,而是在等远道而来的每一位客人。 经过和她们的商谈,一位叫董艳华的姑娘愿意做我们在流坑村一天时间内的导游。小董说,像她们这么大的女孩,村子里很少的了,大都不上学了,到珠江三角洲一带的工厂里做工。只有她们几个,在念完初中之后,接受了村里安排的培训,并且经过了考试,然后在村里做导游的。 流坑村是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被外界发现的,之后,乐安县就对古村进行了旅游开发。最近几年,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前来观光的游客也越来越多。过去村里的姑娘都到广东福建和浙江打工,有些董氏的女孩看到了家乡旅游发展的前景,于是辞工回乡,干起了旅游服务。 我们在小董的引领下,慢慢地往村里面走。这一天,游客很少,除了不远千里而来的我们几个之外,就只有三两个从南京来的学生了,因为不是旅游的旺季。小董说,即使是旺季,游客也不会很多的,因为流坑不是纯粹的风景旅游名胜区。凡是来到流坑的人,一般怀着对古老文化的浓厚兴趣前来朝拜的。所以,流坑一直享受着别处所不具备的宁静。 小董说,村子与以前相比也有变化,村口的4、5家饭店是最显眼的。这些鸡毛小店为方便游人,既可以就餐,还包办住宿,10元20元就可以住一晚上。“来的客人一般都带车,在这里玩上一天,晚上就回县城的。”小董说,虽然都挂着“住宿”的招牌,但都没有很好的生意。 在村口的几棵古樟树的枝干上,江西名酒“四特酒”的红灯笼广告高高飘扬。 2. 在过去,流坑在书香和繁华中曾经如此美丽 过了村口的龙湖,我们首先来到了“朝朝街”。小董说,这是村里的集市。原来乌江里是有鱼的,村民们打了鱼留够自家吃之外,会拿到这里来卖,后来卖的东西样品多了,外村的人也来买卖东西,这里就形成了集市。每天早上的6点,这里就热闹了,到太阳升得有乌江边的樟树高的时候,集市也就散了。 过了“朝朝街”,我们开始了行走流坑的七横一竖八条街巷,踩着有鹅卵石铺成的古老街道,穿过一个个的古老牌坊,抚摸着每一座建筑的青条石,我们只能由衷赞叹流坑过去的辉煌与美丽了。 发现流坑村是1990年前后,一个江西学者的偶然。这位学者在村里生活了几年时间,他感叹于一个村庄竟然保存了那么多的古文化的遗存。在这里,他几乎看到了汉民族在过去的千百年间的生活方式。因为被这样的村庄而感动,这位学者用去他一生中最好的年华为流坑写下了一本书,流坑就这样被外界认识了。 流坑是一块珍玉,藏在江西省乐安县牛田镇东南部的乌江之畔。从乐安县城驱车30多公里,在一片青山之中,透过几棵古树遮掩,它深藏在三面江水绕流之中的钟灵毓秀就流露在人们的面前了。现在,全村有900多户人家,近5000人,是一座风貌古朴、遗存厚重、个性鲜明的大村落。 流坑村有着古老骄人的历史和高度发达的文明。五代南唐元年间(937-943)建村,宋代以董氏科第而勃兴,明代又以经营竹木商贸而再次繁荣,是江南大家族聚居的典型。历史上,全村出文、武两状元,进士34人,举人78人,进入仕途者,上至参知政事、御史,下至主薄、教谕,超过百人,可谓科举昌盛、官宦如云。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曾赞叹曰:“其处纵横,是为万家之市,而董氏为巨姓,有五桂坊焉。”“五桂坊”指的是为纪念宋仁宗景佑元年董氏一家五人同科进士而建的牌坊,实在是难得的殊荣。村中现存的状元楼、翰林楼、”理学名家”宅、文馆等不少纪念性文化建筑和书院学馆,数目众多的匾额楹联和家藏文物,古朴纯真的民俗风情,多彩多姿的乡土文化,展现了一个偏僻在乡间的村庄千年变迁的详细过程,使流坑古村成为一座珍贵的历史文化宝库。 流坑村是中国封建宗法社会的一个缩影。在1000多年的漫长岁月里,该村一直是一个董氏单姓聚居的血缘村落,他们依靠严密的封建宗族制度来凝聚族众、维系秩序、稳定发展。村中封建宗族活动的遗存随处可见,特别是那版本众多的谱牒和遍布村巷的祠堂,更是的人文景观。现在仍保存有明万历10年族谱3本,清代各房谱牒20多个版本。 明代中叶,村子经过一位从朝廷退下来的董姓官员的修整,形成了七横一竖八条街巷,一直保持到了现在。族人按房、派、宗支分巷居住,每条道路之间设置门楼、门楼之间以村墙连接围合的整体布局。村中现存明清传统建筑及遗址260处,其中明代建筑、遗址19处,其建筑类型之齐全、保存之完整,在全国的自然村落中,很难再找到第二个。这些传统建筑具有浓厚的江西地方特色,代表了赣式民居实用、典雅、朴素、大方的典型风格,是江西本域保存最完整的赣式古代民居的代表。流坑村汗味,古香古色,土里土气,给人以美的享受。古杜从选址到建设,以及对环境的治理,十分注重人与自然的高度和谐,自然美与艺术美的相互交融。民居建筑讲究对称的形式美,各种建筑设施表现在”天人合一”的情境美,建筑装饰、书画匾联、家藏 文物、傩舞面具包含的工艺美,人与人、人与物、物与物之间和谐关系营造的时代美 ,古樟树、古建筑、古巷道、新生活交织的色彩美,文化遗址、建筑废墟衬托的沉落美。 1997年8月,国家文物局局长张文彬专程考察流坑时,对流坑古村给予了高度评价,他说:“流坑村的历史从五代一直延续到清代,延续时间之久,历史价值、科学价值、艺术价值之高,建筑艺术之精美。保存之完整,文化内涵之丰富,恐怕是国内其它地区的古村落所不能比拟的。”并挥笔为流坑题字:“千古一村”。不久,该村被特批为江西省历史文化保护区,同时有21处古建筑被列为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在一个村庄里,那么多的文化遗存整齐地聚齐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我们流连于古村落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老式的房子,在这里,我们发现,时光已经倒流了数百年。 3.在一场傩戏中感觉时光变迁 除去古老的街巷,除去一座座的古老建筑,流坑真正的“活化石”就是傩戏了。那天,我们在流坑刚好碰上了一场傩戏,感受了在时光的变迁。 中午在村子里的小店吃饭的时候,小董说,下午两点半将在村戏堂里有一场傩戏,如果感兴趣,可以去看一看。 在来流坑之前,我曾专门找来关于“傩”的资料。“傩”在一个同行的书中是这样描述的,“空旷而又寂寥的山间无忌的爆竹声、咚咚震天的牛皮鼓的声音、刀光剑影间的刚烈与血腥、沉寂时的无言与坦然;还有对秩序与尊严的维护,那种温良优雅与从容,更有那张张面具下炙烈的目光……”这就是“傩”,一般放到春节前后拿出来演给族人看的戏,也是汉民族最原始最后的舞蹈。在汉民族聚集最稠密的北方,这种最庄重的舞蹈已经绝迹,即使在汉民族将原始文化迁移到的江南,也已不很多见。据专家考证,只有流坑和与此相距不远的南丰县石邮村还有“傩”的活化石。 下午两点,傩戏开始了。可能,在中国乃至全世界也很难找到第二个这样的剧场和这样的剧团。在一个用木头支撑的大房子里,地上铺着拳头大小的鹅卵石,走在上面有些硌脚。1米高的舞台是用樟木做成的,又宽又厚的樟木在舞蹈人的脚下散发着淡淡地香味。在舞台的下面就是看客们的座位了,10几条长椅子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人坐上去好像要倒了。 这一天因为本来到村里来的游客就少,来看傩戏的就更少了。村民们一般是不来看的,因为他们看傩戏不会在这个时候,他们也没有兴趣看这专门用来为游客们设置的剧目。10几条长椅上就坐了我们6、7个没有看过傩戏的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等待一场严肃会议的开场。 人虽然少了些,但这并不会影响乐安县傩戏(流坑)艺术团演员们的认真劲儿。在进剧场之前,我们曾和他们的头儿商量,是否可以安排在剧场外的空地上演,因为我们的摄影师要借助古老街巷的背景拍摄傩戏,但是很快就被傩戏头儿否定了。他的意思是现在他们只是表演给人看,而不是在传统节日期间为全村人祈福、驱鬼的。我对摄影师说,那就在剧场里演吧,我们就在剧场里看,可能再没有第二个地方可以在剧场里看傩戏了。 演傩神的有10几岁的孩子,还有老人,其中有一个老太婆,他们说,她可能是所有演傩戏的地方的惟一的女傩神了。 笛声、二胡声响了起来,鼓也敲起来了。呜咽的二胡声中,第一个戴着面具的傩出场了,也是一个神来了。在有着傩戏的村庄,戴着面具的傩就是神,庄重而有尊严。傩舞蹈着手里的剑,在舞台上转来转去,像是驱赶着妖魔鬼怪。这样转了几圈后,这位神便退到了后台,接着第二个傩,也是第二个代表着另一种权力的神便上场了。一个个的傩在鼓声的变化中接连登场了,一个个神灵对人们的祝福也便完成了。 其实,这场我们观赏的傩戏已经失去了古有的本来面目。因为如果一种艺术如果纯粹的只是表演给人来看,就已经开始失去它的本来作用。傩在失去了神秘之后,就只成了戴着面具的舞蹈演员,就不是神了。在简单而又有节奏的音乐里,表演者只是在例行又一次的工作而已。 4.一个新流坑计划 在流坑村村口,有一块影壁,上面是未来新流坑村的规划图。这是清华大学建筑设计院的教授陈志华设计的。陈教授在2001年7、8月间曾经两次来到流坑村,对流坑做了大量的考察、勘测,完成了新流坑村的规划设计图。 没想到导游小董的爸爸就是流坑村的村支部书记。我们在转完了“一街八巷”之后,天色还早。小董说,有啥问题或者有啥不明白的可以到村委会去问问她爸。我们就在村委会的二层小楼上见到了村支书董文奎。 “主要是一些景点的人口太稠密了,况且这么多年村子里也没有批过一块宅基地。流坑村没有被外界发现之前,村民们在古村的外头都是乱建房屋,什么样的房子都有,破坏了古村本来协调的村景。”董文奎说,他在村子里生活了几十年,对村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相当的熟悉,也更是相当的热爱。“从1997年之后,再没有新房子建起来,村民们有很多也等着建新房子,现在申请建房的人家已经有100多户了。有些老房子也需要修整了,可是里面住着人,得先把新房子建起来,把人迁移出去。” 新流坑村规划是乐安县城市建设规划局首先提出来的,新村在古村的南面1公里处的一片空地里,地处乌江的上游,占地4万平方米,其中村小学将占去1万5千平方米。董文奎说,新流坑村将具备一个小城镇具备的功能。100多户标准的新式住宅,医院,学校,街道,会所等公共设施将一应俱全。村小学将有一位香港老板捐资30万元兴建。 除了100多户人家迁到新村居住之外,其他的人还将继续在老房子里住下去。“房子如果有人居住,将会延续房子的寿命,如果没有了人住,就会很快倒塌的。这样对于古建筑的保护有好处。”董支书说,因为他们还想保持流坑董姓人“千古不散”的传统。 流坑村的旅游开发是从1997年开始搞的,当时的门票是10元一张,当年卖了两万元。直到2001年,才把票价涨到了30元一张,全年的门票收入可以突破30万元。除去门票的收入,在旅游方面的收入,其他的就很少了。“我们对旅游的开发是和古村的保护同步进行的,我们不能破坏祖先留下来的东西。”董文奎说,虽然县里对流坑的旅游开发的投入很大,修通了直接到县城的公路,但是由于流坑的地理位置所局限,前来流坑观光的人还不是很多,比起与此相距不远的周庄和楠溪江下游的古村落,这里略显了写寂寞。“来流坑的游客不多,但是学者、专家多,一般的游客也都是有很高的知识修养的。他们不只是来旅游,更是来欣赏的。”董文奎说,鉴于这种情况,对于流坑的保护就显得更为重要一些。他在去年专门跑到安徽南部的西堤等地作了考察,流坑的开发比皖南古村晚了14年。 现在,对村子里的一些景点的修整工作正在进行,他们还计划恢复一些老的、被损坏的建筑。 我们和董支书道别的时候,在村委会的楼下,见到了县城建局规划所的技术人员正在那里作测量。一位测量人员说,他们的这项工作已经进行了将近1年。 5.最后的故乡渐渐远去 我们见到董兆荣的时候,他正在休息。80多岁的老人了,没有了以前的精神。但是我们向他询问起流坑村的族谱的时,老人来了精神。他从屋子里把一个密码箱提了出来,在天井中的一张桌子上,把箱子打开了。里面装的正是流坑董姓族谱。 “这个族谱是我从1981年开始修编的。这是第五次修谱了,这是国家一级保护文物啊。”董兆荣老人翻动着他生命一样的族谱向我们做着介绍。他说,我们是明代万历年间修了族谱以后,这四百多年来都没有修族谱,所以这个族谱修得不好。“以后不可能再修了,现在也没有这样的人才了。”他一遍遍的抚摸着族谱,动情地说。 董兆荣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读过书的老人,流坑村的“耕读”村风在清朝末年开始衰落,特别是在民国后,新中国成立之前的数十年,就再没有出现过一个考取了功名的读书人。兆荣老人当过小学校的老师,他是董氏第33代孙,也是流坑村最有学问的人。后来在村里种田50年,老了之后总想着族谱需要修一修。于是他用去了10多年的时间完成了这个宏大的工程。 “我住的这个房子已经是第七代人了。”董兆荣对流坑村有着深厚的感情,他考证了村里的每一样文物存在的时间。“生活比以前好多了,村里的变化也大多了。”老人说,他见证了流坑近一个世纪的变化。 可是,董兆荣们正在和流坑一起慢慢老去。 可能,流坑村最大的变化就是有很多人来了,但是也有更多的流坑人走出去了。全村有1500多青壮年劳动力,其中有1000多人在外面打工。这相比于流坑祖上经营着方圆数百里之内的竹木生意,不知道是退步了还是生活方式变化了。 “每口人只有6分水田,即使全部用来稻谷,也不一定够得上生活的。”一位留守在村里的上了年纪的村民说。除去种稻谷,他们还要拿出些田地种蔬菜。 也就是从这几年外界知道了流坑开始吧,传统上不出外做工的村民固有的观念松动了。他们走到外面,又从外面回来,会带回一些新的思想和观念。流坑村在静悄悄地改变着。 “这些老房子早就不能住人了,可是老人就是守住不让往外搬。”一个刚刚打工回来的青年说,他迟早要建起新房子的,即使村里不会批给他宅基地,他也要建房子。因为在外面住的时间长了,他说怎么也不适应这些“文物”了。“外来的人都羡慕我们人人住在重点保护文物里,可是我们早不想住了,阴冷,潮湿。我们要住新的楼房。” 1千余年来的治乱盛衰,朝代更替,似乎丝毫不能动摇流坑村董氏家族的稳定绵延,但是,新时代的生活方式却在渐渐地改变着流坑。 有人把流坑比做我们汉民族最后的故乡,许多人是在经历了太多的人生疲惫之后,来到了这里,做一次对我们民族古老文化和精神的朝拜,洗礼一下自己筋疲力尽的身心,然后重新上路。而今天,在越来越多的人找到这个故乡的时候,在欣赏她的时候,发现她也在远离我们的视线甚至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