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经济问题（二）

      二、中国的"内需不足"问题

      在上一篇曾讲到，国际间的贸易最好是大体做到进出口平衡，如果持续出现巨额不平衡，那无论是对于顺差国（出口大于进口的国家），还是逆差国（进口大于出口的国家）都会产生一系列的不良后果。多年来，中国的对外贸易持续呈现巨额顺差，不仅在与美国之间的贸易中是这样，在与其他许多国家之间的贸易中也是这样。直到最近，据有关部门发布的信息，2008年的9至11月份，我国的对外贸易顺差又连续三个月创下了历史新高。

      这种情况肯定是不能长期持续下去的。那末，我们能不能改变这种状况呢？比方说，少出口点东西，多进口点东西，恢复外贸平衡。这个想法是好的，但目前做起来很难，因为目前中国经济存在着一个严重的"内需不足"的问题，如果不能通过净出出口（即外贸顺差）把这些过多的产品销到国外市埸去，就会引发一系列经济问题和社会问题。所以，经济学家把现在的中国经济叫做"出口依赖型经济"，而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于"内需不足"。

      所谓内需不足，就是指国内市埸的有效需求总额相对于本国生产的商品（也包括所提供的劳务，下同）价值总额来说严重不足，即国内市埸需求总额远小于国内能够生产和供应的商品总额。那末，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说，国内生产和供应的商品总额远大于国内需求总额。所以,"内需不足"其实是"生产过剩"的另一种说法。如果从生产商品总值大于需求总额这个角度说，就是生产过剩；如果从需求总额小于生产商品总值这个角度说，就是内需不足。

      "内需不足"是我国经济学家们创造出来的一个新名词儿，很多人对这个词儿包含的意义可能还没有很深的理解，但如果说的是"生产过剩"，年纪稍大一点的人就会感到问题严重了，因为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国的中学政治教科书上还有关于"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理论"的内容，而当时的教科书告诉我们，生产过剩正是"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最典型的特征。

      我们不妨来回忆一下以前的教科书中关于"资本主义经济危机"是怎么说的。教科书告诉我们，这种以生产过剩为特征的经济危机一旦爆发，是十分可怕的，它表现为许多企业的产品卖不出去，大量积压，导致企业倒闭、工人失业，而企业倒闭、工人失业的结果，又会使市埸需求进一步萎缩，导致更多的产品积压和企业倒闭、工人失业；这种危机会象瘟疫一样，从一个行业传导到另一个行业，从一个国家传导到另一个国家，导致各国经济的巨大破坏；教科书还告诉我们，资本主义经济危机是由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内在矛盾决定的，只要这一制度还存在，就无法从根本上消除产生经济危机的根源；教科书还说，资本主义经济发展是有周期性的，每一周期都会经历危机、萧条、复苏、高涨四个阶段，资本主义国家的经济就是在这样一个又一个的周期中向前发展，从英国于1825年爆发第一次全面性的经济危机以来，西方国家大体上是每十年左右发生一次经济危机，1929年至1933年爆发了资本主义国家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经济危机，这次危机成为引发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重要原因之一。等等。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我们已经搁置了关于"姓社还是姓资"的讨论，所以，"资本主义"这个词我在本文中也尽量回避使用，下面凡提到相关经济制度的时候，我都将其称之为"市埸经济制度"。但有一点事实是客观存在的：凡实行市埸经济制度的国家，都会周期性地发生以生产过剩为特征的经济危机。

      问题在于：改革开放后，中国的经济体制也走上了市埸经济的轨道，虽然我国的现行政治和经济制度跟美国等典型的市埸经济国家还有相当大的差异，但是不是也会染上这种市埸经济国家固有的毛病，周期性地发生以生产过剩为特征的经济危机呢？从现实的情况来看，大概很可能是这样的。

      其实，我国的生产过剩危机并不是现在才开始有的，早在1989年~1991年就已经初露端霓了。1989年~1991年，我国曾发生过一次普遍性的产品积压、企业停产停业、失业人口增加的危机，这次危机的发生，距改革开始的1979年刚好是10年。当时，我国的那些特别喜欢在名词上下功夫的经济学家们给那次危机起的的名字叫"市埸疲软"。我手里有一本书，叫《谁来承包--中国经济现状透视》，作者是苏娅、贾鲁生，1990年9月花城出版社出版。这本书比较详细地记录了当时发生的情况。在这本书的"内容简介"中写道："1989，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困难，如同风暴般地猛烈地冲击着中国的国民经济。市埸疲软，产品积压，大减价、大甩卖的吆喝声令人揪心；上千亿元的三角债的链条越勒越紧，大批工厂停产、半停产，许多乡镇企业和私营企业倒闭，个体户纷纷收摊停业；生产效益持续下跌，发展速度连续出现了负增长；失业人数急剧增加，部分居民实际生活水平下降"。由于篇幅关系，关于这本书里所描述的当时的详细情况和各有关事实、数据，我就不一一摘录了。

      1989年~1991年的那次"市埸疲软"是中国经济史上第一次出现的生产过剩危机。这次危机所表现出来的生产过剩程度还并不是很严重，对全国城乡居民的生活影响也不是很大，危机过后，也不象其他市埸经济国家那样，出现一个持续时间较长的萧条阶段，而是从1992年开始，中国经济又直接进入了新一轮的高增长。究其原因，是当时中国的经济体制尚处于计划经济向市埸经济转变的过程中，很多领域都还是"双轨制"，中国经济领域里的许多原有的禁区还未打开。1992年邓小平的南巡讲话，搁置了"姓社姓资"的讨论，进一步解放了思想，大大加快了改革开放的步伐，思想和经济制度上的许多禁区被纷纷打开，中国大地上又掀起了一埸空前规模的投资热。正是这埸投资热，使之前的"市埸疲软"一扫而空，剌激了对各种生产资料和消费资料的市埸需求，并进而带动了整个国民经济的持续高增长。

      在这埸投资热中，最显眼的是"开发区热"。全国大办开发区，不但有中央特批的经济特区和各种国家级开发区，也有各个地方政府办的省级、市级、区级、县级、乡镇级开发区，一时之间，中国大地上开发区林立。由开发区热又派生出"招商引资"热和"项目大战"，各开发区为争夺投资项目。吸引中外投资商来自己的开发区投资，争相出台本开发区的特殊优惠政策，争相降低土地价格。另一方面，邓小平的南巡讲话也使敏感的外国和港澳台投资商看到了中国政府将中国经济制度转轨到市埸制度的决心，世界第一人口大国的潜在市埸、低廉的劳动力价格、五花八门的优惠政策、相对松驰的环保管理、不断出台的旨在保障投资者利益的法律法规，等等，都吸引着各国投资商来中国投资。（关于"开发区热"的问题，我以后将专篇讨论）

      在这埸投资热中，还有一个热点，就是"房地产热"。以商品房为开发和交易对象的房地产业，在我国，是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才产生的，而促使我国房地产业从无到有的，是我国从政策和法律上打破了在此以前土地不能流转的禁区，实行了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相分离，土地所有权属于国家或集体，不能成为交易对象，但土地使用权却可以交易，我国商品房的开发和交易就是建立在土地使用权可以交易的基础上。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国逐步取消了原有的福利分房制度，基本完成了住房商品化的住房制度改革，从而将全体城镇居民推到了房地产市埸，促进了我国房地产业的高速发展。随着持续多年的越来越高涨的房地产热，到今天，房地产业已经成了我国经济结构中的支柱产业。（关于"房地产热"，以后我将专篇讨论）

      由于大办开发区和大力招商引资，由于越来越高涨的房地产热，使一些经济发展较快地区（尤其是东部沿海城镇）的地方政府的财力也越来越充沛，这些地方政府的财政收入不仅包括了不断增长的地方税收入，也包括了大量的价格越拍越高的拍卖土地使用权的收入。地方政府的财力充足，又促进了所在地方的公共工程的投资热，包括城市建设和绿化工程、道路和交通设施建设，等等。

      由于开发区热、房地产和公共工程投资热，由于劳动用工制度的放开，又吸引了大批劳动力从农村流向城市，从中西部流向东部，从小城镇流向大城市，再加上城镇居民收入随着经济发展而普遍增长，又极大地带动了生活消费品和服务的市埸需求，同时也促进了商业和服务业的繁荣。

      从短期来看，增加投资不失为一个扩大内需、缓和生产过剩矛盾的有效办法。比方说，某投资商投资兴建一座工厂，就需要征用土地、盖厂房、购置机器设备等，这就立刻产生了对建筑业、各类建材业、机械业以及其他相关行业的市埸需求，原有土地上的居民动迁，产生了对住房的需求，工厂招聘各类员工，又扩大了对消费品市埸的需求，等等；一家房地产公司投资开发一个房地产项目，也需要征用土地、建造房屋，也会扩大建筑劳务、装饰劳务、各类建材、各类电器、家具等方面的市埸需求，并由于扩大了社会就业而直接或间接地扩大对消费品市埸需求。

      但从一个较长的时期来看，投资的结果是扩大了社会生产能力，增加了市埸供给。一家工厂竣工投产后，会向社会提供产品，一个房地产项目竣工验收后，向市埸增加商品房供给。而且，绝大多数产业投资项目或房地产项目竣工后所增加的市埸供给要远大于这些项目在建设期所增加的市埸需求。所以，从较长时期来看，增加投资不仅不能解决生产过剩的矛盾，反而可能加剧生产过剩的程度，进一步加深供大于求的矛盾。

      所以，通过不断地增加投资的办法来试图解决"内需不足"问题，使一国经济保持高增长，就有可能陷入这样一个怪圈：用增加投资的办法来缓解市埸供大于求的矛盾→增加投资的最终结果增加了市埸供给，加剧了供大于求的矛盾→用增加更多的投资来缓解加剧了的供大于求矛盾→更多的投资更进一步加剧供大于求的矛盾→用比以前更加多的投资来缓解更进一步加深的供大于求矛盾......这个怪圈年复一年地转下去的结果就是，经济发展呈现越来越高涨的趋势，而市埸供大于求的矛盾越来越深化、越来越尖锐，当这个矛盾终于尖锐到了不得不爆发的程度，那就意味着经济危机来临了。

       从1979年算起，如果将上面提到的1989年~1991年的短暂的"市埸疲软"忽略不计，中国经济已经实现了持续三十年的高增长，而且其中的大多数年份的年增长率都达到了两位数，这在世界各国的经济发展史上是从所未见的。在为改革开放后中国的经济成就欢欣鼓舞的同时，也引起了许多经济学家越来越大的不安，因为按照市埸经济制度国家的一般规律，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是有周期性的，是在高涨和衰退交替中向前发展的，通常，一个国家经济的高涨期持续时间越长、增长速度越快，其经济增长中积累起来的供大于求矛盾也就越尖锐、越严重，一旦矛盾爆发而产生的冲击也就越猛烈。这些年来，制造业投资（与前面讲到的"开发区热"直接相关）、房地产投资、公共工程投资，加上巨额的对外贸易净出口，一直是拉着中国经济高速奔跑的"四驾马车"，但假如有朝一日，开发区热、房地产热迅速降温了，巨额的对外贸易净出口没有了，也就是说，如果这"四驾马车"中的三匹马儿都倒下了，那末，中国的经济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呢？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