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外汇储备世界第一”谈起（三）

      三、农民工和中国的城市化进程

      中国的农民工起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当时中国正在进行经济体制改革，政府放权让利，把劳动用工自主权下放给了企业，而且，对刚刚开始出现的非公有制企业和承包经营企业在所招聘的员工必须拥有本地城镇户口方面，放宽了限制。于是，一些承包经营企业和非公有制企业的老板为了多赚钱，开始招用没有本地城镇户口的外来农民。与此相应，一些地区的农民也开始到城市里来找活干，以谋取与待在农村种地相比较高的收入。

      最初的农民工有个不雅的名称，叫作“盲流”，因为他们常常盲目地从一个城市流动到另一个城市，哪里有活干，他们就在哪里暂时居留下来，而一旦没活干了，他们就又流动到其他地方去，寻找下一个挣钱的机会。当时的农民工的普遍形象是：穿得破破烂烂，背一个又旧又脏的铺盖卷，外加一个装着各种杂物的塑料编织袋。在各地的火车站、汽车站、码头的候车室或候船室，乃至城区一些房屋的屋檐下，都可以看到不少盲流将铺盖卷就地打开，躺在那里睡觉，当然，他们会时不时地遭到民警或治安人员的驱赶，乃至收容。很多城镇的政府视外来盲流为城市的不安定因素，往往设立收容站，将这些外来“盲流”收容起来，强制遣返原籍。

      但是，渐渐地劳动用工制度越来越开放，中国的企业也越来越多，那些最先招用农民工的老板尝到了廉价劳动力的甜头，变得专门喜欢招用农民工，而那些先出来打工的农民工，在获得较为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并发现有较多的工作机会后，就往往把自己的家人、亲戚、同村人等都召到其打工地来，往往一个人就会召来一大帮。于是，农民工越来越多，终于形成了中国的农民工进城大潮。

      一些贫困地区的基层政府突然发现，农民进城打工竟是一条解决本地农户“脱贫”问题的有效途径，这些地区的农民往往人均年收入只有几百元钱，而一户农民只要有一个人进城打工，一年就可以给家里寄钱2000多元，这户人家按当地的标准就算是“脱贫”了。更有甚者，一些外出打工者在经济开放地区学到了很多新观念和新知识，竟然拿着打工积攒起来的钱做资本，回到家乡办起了小企业，对推动当地的经济发展很有帮助。所以，这些地区的政府立刻转变认识，对外出打工的农民由原来的限制政策改为大力支持。

      至于那些有大量农民工流入的地区，由于害怕外来农民工可能对本地劳动力形成激烈竞争，影响本地城镇人口的就业，则纷纷出台了要求企业限制招用外来工和优先聘用持有本地城镇户口人员的政策，但是，面对汹涌而来的农民工大潮，这些政策显得那末软弱无力。终于，这些地区的政府发现，本地的经济再也离不开农民工了，因为在本地的绝大多数中小企业中，农民工已经占了压倒优势，如果强制驱逐农民工的话，这些企业就要停产停业，本地的GDP就会直线下降，政府负责人的“政绩”也就完了。

      终于又到了这么一天，中国的经济学家们突然醒悟过来，原来这汹涌而来的农民工大潮，正在酿成中国社会的一埸意义极为深远的大变革，即中国的城市化。

      迄今为止，人类社会的发展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渔猎社会，第二阶段是农业或畜牧业社会，第三阶段是工业社会。现在，世界的未来学家们正在谈论从工业社会阶段发展到下一个阶段即信息社会的问题。

       中国至今尚未完成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过渡。从农业社会过渡到工业社会，不仅意味着工业总产值在国民总产值中要达到一个很高的比重，而且意味着一个社会的绝大多数人要从从事农业劳动转变为从事工业劳动或第三产业的劳动，大多数人口要从农村人口转变为城市人口。因此，一个国家的人口，有多少生活在城市里，有多少生活在农村，即一个国家的城市化程度，实际上是衡量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程度和现代化程度的重要标志。我们不能想象，如果一个国家的大多数人口都住在农村里，靠种那几亩地为生，这个国家就能实现现代化。

      据有关资料，目前，世界上发达国家的城市化率（即城市人口占总人口的比重）都在70%以上，而发展中国家的城市化率大抵在30%左右。当然，一个国家的城市化率与其现代化程度的相关性并不是绝对的，有些国家和地区的经济不太发达，但城市人口所占比重却很大，往往有其特殊原因，其中尤其是一些人口很少的国家和地区，比较容易出现高城市化率。

      中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又是一个传统的以农业人口为主的国家，城市化率历来很低。1949年建国时，我国城镇人口只有5765万人，占当时全国总人口54167万人的10.6%；直到1978年，我国城镇人口为17245万人，占全国总人口96259万人的17.9%。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中国的经济学家们很少谈论中国的城市化问题，因为在当时的人们看来，这是一个很遥远、很难的问题，倒不如空谈一些“工业化”、“现代化”来得实在。试想，在中国这样一个有十几亿人口的国家要实现城市化，谈何容易？城市人口在总人口中的比重每增加1%，就需要新增1000万个就业机会，当时的中国经济哪来这么大的容量？何况除了就业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问题，例如需要新增住房、交通设施、供水供电设施、教育设施、医疗卫生设施、商业服务网点，等等。从五十年代起，整个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前半期，中国不断地将知识青年送往农村，而到七十年代末，来了个“知青大返城”，把各地的地方政府搞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敢去想城市化问题。

      尽管世界上有许多国家和地区早已实现了城市化，但这些国家和地区或者人口相对较少，或者有着某种特殊的历史原因。就拿英国来说，在十六世纪和十七世纪发生了“圈地运动”，由于当时英国的纺织业大发展，羊毛价格飞涨，使很多庄园主认为养羊比经营传统农业更有利可图，于是纷纷将土地圈起来养羊，并使用暴力将原来在这些土地上耕作的农民（农奴）驱赶出去，强制推平农民（农奴）们的小屋；许多被赶离家园的人因无处居住和无生活来源而冻饿而死，其他的则被迫来到城里给工厂主打工。这就是英国历史上著名的“羊吃人”事件，而英国当年也就是通过这种残酷的方式实现城市化的。美国的情况则与此不同，美国是个移民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国家，原来本地土著的印第安人早已被当年的殖民主义者屠杀殆尽，而移入美国和美洲其他国家的移民绝大多数来自欧洲的城市，从移入时就属于城市人口，美国早期的殖民政府还颁布种种法令禁止新移入的人口获得西部地区的土地，以便将这些移民留在东部城市里，为当时的美国工业提供劳动力。

      所以，象中国这样一个世界上人口最多而且农业人口占这么大比重的国家，要想实现城市化，绝对是史无前例的，没有其他国家的经验可以参照的。

      但是，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起，人们发现，中国的城市人口占总人口的比重正在急剧增长，据国家统计局资料，至2000年底，中国城镇人口已增加到4.56亿，占全国人口比重36.1%；2006年底，中国城镇人口更增加到5.77亿，占全国总人口的43.9%，而且，正在以每年1%以上的速度持续增长，至2020年，我国城镇人口有望占全国人口的60%以上。分区域看，2006年我国东、中、西部城市化水平分别为54.6%、40.4%和35.7%。分地区看，城市化水平最高的是上海，为88.7%，其次为北京和天津，分别为84.3%和75.7%。

      在这埸从农村到城市的人口大迁移中，还有各种其他方式，例如，农村青年考上大学毕业后留城工作，农民企业家进城开办企业，城里部分干部和职工的农村家属按规定“农转非”，为征用农村土地安置被征地农民就业、少数地方政府建立农民城镇，等等，但通过这些方式转为城市人口的人数相比于目前迅速增长的城市人口来，还只能占很小的比重，无可否认，在中国目前的城市化进程中，起着最主要作用的是汹涌而来的农民工大潮。在这埸城市化进程的前期阶段，中国政府几乎没有为此做什么事，国家的财政也几乎没有为此支出过多少钱，部分地方政府甚至还采取了限制、对抗的措施。现在，中国的经济学家们和政府官员们已经开始认识到这埸城市化运动的深远意义，开始认识到这是中国走向现代化国家的历史必由之路，所以，近几年政府开始对农民工关心起来了，例如，再三强调要采取切实措施维护农民工的合法权益，三令五申不许拖欠农民工的工资，加强对农民工劳动保护方面的检查等，至于如何在全国范围内为农民工建立社会保障体系，如何解决农民工子女在打工地区的入学问题，如何改善农民工的居住条件问题等，也开始被提到了议事日程。下一步，可能还要在充分考虑农民工问题的基础上，重新修改我国相关的劳动法律制度。

      目前，阻碍农民工最终真正变成城里人的障碍有两个，一个是我国的户籍制度，这就使得许多已经在城里工作了多年的农民工，他（她）的身份归根结蒂还是他（她）老家的那个地区的农民，他（她）在所工作的城市里仍然只是个劣等公民，在很多方面不能享受到与本地市民同等的待遇，甚至经常遭到本地市民的歧视。农民工中的那些年青漂亮的打工妹，还可以设法嫁给所在城市的市民，使自己长久地变成城里人，而农民工中的男青年则很难娶城里姑娘为妻，这又会产生另一个社会问题，将会有越来越多的男性农民工或留在农村的男性农民找不到婚姻对象。另一个障碍是住房问题，目前全国各城市的房价涨得离谱，绝大多数农民工的收入别说买房，即使租房也很困难，多数农民工只能住在老板提供的工棚里，但对一个来自外地的要想在本地城市中真正扎下根的人来说，住房可能比户口更重要，没有住房的人，只能成为城市里的漂客。

      目前的中国，与农民工大量流向城市的浪潮相伴的，还有中西部地区人口大量流向东部沿海地区以及小城镇人口大量流向中心城市的浪潮。因此，这些年来，全国的城市，尤其是东部沿海地区的城市都在快速“长大”，原来的乡镇变成了中小型城市，原来的中小城市变成了大城市，而上海、北京等原来的大城市，正在变成超级特大型城市。这些人口增长过快的城市，除了经济快速增长外，也带来了一系列问题：人口居住密度过大、居住环境质量下降、交通拥挤、供电供水不足、污染治理困难、社会治安压力大增、房价疯涨，等等。

      在这篇文章的最后，我还是要再一次强调，中国的城市化进程是中国走向现代化国家的必由之路，不管在这个过程中存在多少问题和麻烦，我们都只能在发展中寻求解决的办法，而不能倒退，我们已经不可能再让那些农民工们都回到老家去种那一亩三分地了。此外，我们必须知道，农民工为中国经济近三十年持续增长，为“中国制造”走向全世界，做出了非常重要的牺牲和贡献，我们全社会都应该来尊重和关心农民工，不管目前还存在多大的障碍，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迟早要变成真正的城里人的，因为这是历史的必然趋势。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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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是小小伴月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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