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武侠小说中的武功——新派武侠（八）

    六、剑与情

新派武侠小说与早期武侠小说相区别的一大特点是：早期武侠小说的核心主题是“义”，新派武侠小说的核心主题是“情”，而民国初期的武侠小说，则是处于这二者之间的过渡阶段。

早期武侠小说是写“义”的，这甚至从很多书名上也能看出来，《三侠五义》、《小五义》、《续小五义》、《英雄大八义》、《英雄小八义》、《侠义风月传》，等等，都有一个“义”字。作为武侠小说先驱的《水浒传》、《三国演义》等，也是写“义”的，所谓的“演义”小说，就是通过对历史人物及其故事的叙述，来完成对“义”的演绎。至于新派武侠小说的书名中带“情”字的，实在是太多了，每个多少爱好武侠小说的朋友都能举出一大堆来，我就不一一举例了。

在武侠小说中写“情”，最早当数民国初期被称为北派五大家之一的“悲剧侠情派”代表作家王度庐。王度庐早先是“鸳鸯蝴蝶派”的言情小说家，后来改写武侠小说，正是他，用言情小说的笔法来写武侠，将“剑”与“情”奇异地结合起来，为武侠小说的创作开辟了一片新天地；后起的新派武侠小说家们在此基础上发扬光大，将这片新天地营造成一个充满江湖奇情的瑰丽世界。由此观之，称王度庐为新派武侠小说的先驱，当非溢美之辞。

新派武侠小说所写的“情”，具有不同于其他言情小说的特点。当新派武侠作家们把爱情、亲情、友情放到一个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武侠世界中去表现时，这些人们固有的情感活动便取得了一种奇特瑰丽的表现形式，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

首先，情感主体是江湖儿女。敢爱敢恨，敢于向世俗观念挑战，是江湖儿女共同的个性特征，无论是爱、恨、情、仇，在新派武侠小说中人物的身上都表现得特别强烈。“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见金庸《神雕侠侣》），新派武侠小说中的人物往往将“情”置于人生最高位置，可以为之生，可以为之死。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作品的主人公往往是“剑胆”与“琴心”交向辉映，武林侠士的英风豪气和小儿女的百转柔情集于一身。

其次，情感冲突与江湖恩怨纠缠在一起，这就为作家们的创作提供了广阔的天地，既可以写志同道合、携手江湖的侠侣；也可以写真情挚爱与门派斗争、魔道之分的冲突，从而演绎出新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故事；既有倾心相恋的爱人为了师门血仇或江湖道义而不得不拔剑相向、生死相搏；也有一夫多妻、众女倒追男式的爱情闹剧。

再次，情感的经历曲折离奇。大喜大悲，起伏跌宕，是新派武侠小说写“情”的共同特点，作家们往往调动武侠小说特有的表现优势，将男女主人公的感情放在生与死的抉择中进行考验，用惊心动魄的形式表现作品中人物的悲欢离合。练霓裳为卓一航一夜白头；杨过为寻小龙女跳下万丈深渊；阿紫自剜双眼，抱着萧峰的遗体走向悬崖；香香公主为救陈家洛以短剑自尽，空余碧血葬香魂，等等。读来无不教人荡气回肠，百感交集。

又再次，善用烘情手法。例如，作家们往往利用武侠小说在埸景的设置和变换上比较自由的特点，将男女主人公的爱情故事放在特殊的埸景中表现，如飘缈的天山、连天的雪峰、辽阔的草原、奇异的大沙漠、浩淼的大海、神秘的孤岛、五光十色的地底溶洞、等等，这类埸景的描写，使新派武侠小说中的爱情故事增添了浓烈的浪漫主义色彩。

至于“情”与武功的关系，一般武侠小说作家在这方面没有什么表现，因为这两者毕竟隔得太远。

梁羽生在《萍踪侠影录》中首创“双剑合璧”，书中男女主人公张丹枫和云蕾各自所学的两套剑法，既各自自成套路、各具特点，又相克相生、心灵交感、呼吸相通，只要配合在一起施展，即威力暴增，天下无敌，在梁羽生的这部作品中，“双剑合璧”成为维系和发展男女主人公情感的一个重要因素。

金庸在《神雕侠侣》中写了一套“黯然销魂掌”法，系杨过自和小龙女在绝情谷断肠崖分手后，因整日价思念小龙女，渐渐形销骨立，了无生趣时所创。该掌法共一十七路，有徘徊空谷、力不从心、行尸走肉、庸人自扰、倒行逆施、废寝忘食，孤形只影、饮恨吞声、六神不安、穷途末路、面无人色、想入非非、呆若木鸡等名目。这是新派武侠小说中最早试图“以情入武”的尝试。

在古龙的武侠世界里，“情”似乎是与“剑”（武功）相对立的。例如他笔下的西门吹雪（见《陆小凤》系列），原来没有任何亲人，朋友也只有包括陆小凤在内的两、三个人，因此，西门吹雪的剑“本不是属于凡人的，一个有血肉，有感情的人，绝对使不出他那种锋锐无情的剑法，那种剑法几乎已接近神；西门吹雪本就不是个有情感、有血肉的凡人，他的生命已奉献给他的剑，他的人已与他的剑溶为一体，也已接近神”，也因为这个原因，西门吹雪从未失败过。但是，当“三英四秀”中的孙秀青成为西门夫人并为他怀了孩子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西门吹雪的剑，本来是神的，剑的神。可是现在，他已不再是神，是人。因为他已经有了人类的爱，人类的感情。人总是软弱的，总是有弱点的，也正因如此，所以人才是人”，由此，西门吹雪的剑有了破绽，在他与叶孤城的决战中，差点儿死在了叶孤城的剑下。在古龙及其他某些武侠作家看来，一个人只有弃情绝爱或者无情无爱，才能达到武功的颠峰境界

作为一个后起的更接近于现代社会的武侠作家黄易，却希望达到“情”与“剑”的统一。在《大剑师》这部作品的最后部分，巫帝的邪灵终于与公主的身体结合在了一起，巫帝宣称宇宙间再无任何力量可以战胜和摧毁它，但主人公兰特却发现，还有一种力量可以打败巫帝，那就是“爱”，兰特最终也是靠“爱”的力量将巫帝置于了死地。如果说，《大剑师》已脱出武侠小说的范畴而向玄幻小说接近的话，那末，在《翻云覆雨》这部典型的武侠作品中，黄易也力图实现“剑”与“情”的统一。这部作品中的浪翻云，正是由于他对亡妻纪惜惜的无比深情，才使他的心灵晋至更高的修养境界，从而成为最顶尖的剑术高手。黄易在作品中再三强调的是：“唯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这部作品中的秦梦瑶是“慈航净斋”精心培养出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式的人物，她修练的“剑心通明”禁绝男女情欲，在一次大战中，秦梦瑶为助浪翻云被红日法王震断心脉，生机断绝，本已活不过百日，但浪翻云却建议她通过完成与韩柏之间的情缘的方式来重续心脉，于是开始了二人间的一段奇异的恋情。最后在接天楼里，二人达到了情欲结合的最高境界：

“那是爱的极致！

他信甚至忘掉了道胎和魔种，对他们来说那已是呼吸般自然的东西。亦忘掉了双修大法，忘掉了武道天道的追求，忘掉了男与女、你与我的分别，有的只是洪水般吞噬了他们的爱恋，生命的光和热，就若太阳那炫目的光辉，无穷无尽的热力；又或像永不熄灭的烈火，熊熊地燃烧着，直至宇宙的终极。

这对眷恋多情的金童玉女，心甘情愿投进那爱的旋涡里。

心灵的堤防被破开了，他们升上了无尽的夜空与天上的星辰一起运转长存。

战神图录此现彼消地在两人心灵的天地展现着，它们再不是没有生命的石雕，而是连续性的幻象和有生命的思想。

他们从肉身的层次提升到这玄妙的天地里，比翼比飞，携手翱翔。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他们紧拥着在接天楼的顶层处，外面仍是大雪漫天。”

通过与韩柏的结合，秦梦瑶不仅治好了伤势，重续心脉，而且从人道进窥天道，在武功上达到了更的高层次。

在黄易看来，“情”与“欲”乃是天道的表现形式，是宇宙间根本的法则，弃情绝爱，只能将武功练至人的体能所能达到的极致而不能再进一层了，只有达到爱的最高境界，才可能同时达到武功的最高境界，从而与天道相通。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