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列入名册》之读感（1、2）

                        2007年4月23日 信笔之

    前苏联小说《未列入名册》（与另一部著名小说《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为同一作者：鲍.瓦西里耶夫），是我去年反复阅读的一部描写战争的长篇，也是极少数让男人不由自主流泪的优秀作品——当然，那种眼泪决不是感伤，而是因为豪迈与悲壮。因为非常喜欢，以至于我几乎不可能用简短的文字来概括自己阅读时的感受与心情：哪些极度强烈的好奇与困惑、难以置信的惊喜与震撼、一度令人唏嘘不已的残酷与热泪……
    本篇将在对小说进行简要的概述之后，拟以“从出色的配角描写谈起”、“简短而深刻感人的爱情”、“血肉模糊的战争逻辑”、作者与布列斯特要塞等四个部分谈谈自己的阅读感受与理解，无甚独得之秘，权当聊遣。

     一、内容概述
小说的背景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布列斯特要塞之战。
19岁的柯里亚·普鲁日尼科中尉是一名刚毕业的优秀军校生，原本被将军看好留校担任学员排的教官，可他认为只有在作战部队里才能锻炼成为备符其实的指挥员，哪怕任何部队和任何职务都行。将军认真对待了他的请求，但条件是一年之后返校执教。于是，柯里亚被派往西部边陲特区——布列斯特要塞，由于途中耽搁，到达团队营区时已是午夜时分，就在柯里亚中尉等待黎明降临的时候，德军对边陲要塞布列斯特发动了突袭。在对要塞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还未列入名册的柯里亚被卷入了无边无际的战争：在经过惨烈的决战失利之后，柯里亚与他的战友们依然在战壕与地下工事中与德军周旋，当德军已经深入到苏联境内400多公里，可边境线上的布列斯特要塞的战士们依旧在拼死战斗着......直到原本就为数不多的战友纷纷死去或者被俘之后，在实战中懂得了战争逻辑的柯里亚中尉在左右无邻、无命令可从也无后方可依的情况下，依然担负其军人的神圣职责，不仅独自与德军战斗、同时与严寒、孤独、饥渴战斗......战争爆发十个月后，弹尽粮绝、双目失明却已经异常果敢冷静的柯里亚被俘身亡。
    当形销骨立、双目失明的柯里亚被俘后，只说了两句话，而这两句话回答的是德军的同一个问题：“说出您的身份和姓名？”
“我——俄罗斯士兵。”这是柯里亚的第一次回答。
在德将军一再要求他说出身份和姓名的情况下，柯里亚露出了一种奇异的、胜利的冷笑，20岁却胡须浓密的柯里亚如此回答：“怎么样，将军，现在您知道在俄罗斯每一公里的路程有多少步了吧？”
   
    二、从出色的无名配角谈起
    我心目中的好电影，首先故事框架出色、电影语言丰富而含蓄，不仅主角们的塑造光彩夺目，更重要的是其中的每一个配角也大都熠熠生辉。国产片中这样的好电影，迄今为止最为出色的当数蔡楚生的《一江春水向东流》以及陈凯歌执导的《霸王别姬》。
    而我非常喜欢的长篇小说，有时候与我取舍电影的好坏大致。当然，极少数不同风格的另类小说自然不在同比之列。
    《红楼梦》之所以能够繁衍出红学来，除了其“百科全书”的夸张之处外，其中随便拎出一个人物来，其言行都恰如其分地符合起身份地位，也因此令人物栩栩如生，这应该是《红楼梦》之类的文学名著非常耐人寻味的主要原因之一吧。
在阅读《未列入名册》的时候，我恰恰屡屡体会到了这种耐人寻味的感觉。比如，当柯里亚在深夜想乘坐一辆马车赶往营地，柯里亚与年长马车夫的出现了如此的对话：
“现在去要塞吧，长官老爷？” （车夫如是问柯里亚与同行的跛脚姑娘）
“我不是老爷！”柯里亚生气他说，扑通一下坐到弹性很足的车座上。“我是同志，您懂吗？是中尉同志，根本不是老爷。就是这样。”
“不是老爷？”车夫扯了一下疆绳，吆喝了一声，马儿慢悠悠地在石板路上走了起来。“既然您坐在我的后面，随时都可以拍拍我的背，您当然就是老爷。您瞧，我坐在马的后面，对马来说，我就是它的老爷，因为我可以抽它的背。整个世界就是这样安排好了：老爷后面还有老爷……”
在小说中，这名自有其道理的马车夫，出场仅有一次，但是其耐人寻味的回答，让我一下子很深刻地记住了这个无名的小角色。其实，该小说除了紧张紧凑的战争与战斗之外，如马车夫般的耐人寻味之处很多，这也体现出作者对现实生活捕捉的深入与准确。
这名马车夫的话，让我想到北欧电影《征服者派利》的一个细节：当小派利用新学的当地语言赞美父亲从祖国家乡带来的野草莓的时候，这名出国打工的父亲——一名普通的农民这样对小派利强调“母语！用我们的母语！孩子。”这个细节，让我对这个北欧民族的性格一下子深刻了，这不是一种所谓“主旋律”的电影，里面也没有高大全的英雄形象，恰恰是在一个普通农民的平常话里，让人感觉到其身后那种民族力量的有力支撑。
在许多作品中类似的小人物的细节体现，往往让我不由自主地和我们的中华民族做一种可能毫无意义的比较与思索，于是，在我的阅读笔记上有了如下的一段思考：一个有生命力的民族，不仅体现在它的成长活力上，必然要体现在其对传统的传承之中，而这种传承大多不是由所谓的精英或者英雄来完成的，它恰恰承载在这个民族的普众之中。而且，越是民族性鲜明的种族，它的普通一员越能体现出它的民族魅力与活力——这种体现有时候并不是服饰与建筑，恰恰是其言语中承载的朴素而深刻的思想内涵。
于是，我很纳闷，为什么我们现在的所谓电影大片、甚至晚会上的作品都渐渐变得那么空洞？可能，无论是编剧还是导演，都过于相信场面的渲染与资金的投入了，而如果省略了对生活的深入与挖掘，对艺术（自然包括电影）而言，生命力就成为一种空想。
上面的很多文字似乎和《未列入名册》有些不靠谱，不过，这些恰恰是我在反复阅读的过程中真是想法与疑问。不知究竟是离题万里还是勉强算得上触类旁通？

之所以要从小配角谈起，还有一个原因，我推出马车夫这个无名但不乏精彩的小角色，犹如揭开小说冰山之一角。当然，如果忽略了认真品读的过程，你难以体会的冰山本有的雄伟，看到的可能只是一湾平静的池水。
因为，有不少读者感觉《未列入名册》的第一部分，利用将近整篇四分之一的篇幅来详细介绍柯里亚从毕业到报道之间的和平生活，似乎拖沓冗长？
初读小说，我也有类似的感觉。
我是在疏狂老师的简短推荐下开始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来阅读这篇小说的。小说的名字和故事的背景一直让我非常好奇：一个人究竟怎样在地下工事里和德军周旋奋战将近一年呢？而小说的第一部分所展示的柯里亚中尉，不仅爱脸红，还有些过于书生气——尽管是那种军校生的书生气，如果不是哪些无关紧要的小配角们生动鲜活的形象吸引我，我几乎要掠过前半部分直接去看后面的战争场面了。
然而，猛烈的炮声，哪些发生在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莫斯科时间四点十五分的炮声，也就在自己的阅读耐心几乎要麻痹大意的时刻想起，而这一时刻，在此种场景下的小说中（乃至真实的历史中）的很多麻痹大意的人物对这突如其来的战争，第一反应就是：可能是惊雷吧？小说的第一部分也就在此刻嘎然而止。
在重复阅读之后，我开始体会到作者在谋篇布局上的精心与苦心。因为，恰恰是有了小说第一部分看似平和而实际上反复留下暗示的铺垫与渲染，才能让我们对柯里亚中尉这样一个传奇英雄与真实鲜活的普通人勿庸置疑地结合在了一起，才让我们对哪些血肉模糊的战争逻辑有了一种残酷、深刻而清醒的认识。
因此，当你认真读完这篇小说的时候，你可能就会很容易理解前苏联诗人特瓦尔多夫斯基的诗歌《我知道…》：
《我知道》
我知道
别人未能从战争中归来
不是由于我的过错；
他们有的年长
有的年轻
永远长眠在他乡；

没有人说过
我曾坐视不救别人的生命
没有人说过啊
可是毕竟，
毕竟，
毕竟……

这首诗的作者和小说作者一样，都是经历过前线战争的有责任的军人，他们的创作中往往带着一种生者对死者的无比诚挚的感情，有时甚至是在一种幸存者对牺牲战友难以名状的过失感、甚至莫名其妙的负疚感（这可能就是战争的创伤吧）来创作的，因此他们的作品才有可能成为经典。
而哪些把目标定位在参展、获奖乃至上晚会的创作者们，恐怕也只有并且只能停留在形式花架子的层面上了。
基本上，如果你看过《未列入名册》后，再来轻轻默读上面这首诗《我知道》，并在三次重复“毕竟”的时候，感觉到鼻腔酸楚、眼眶发热，甚至，甚至……
那么，我相信，你一定读懂了《未列入名册》中的悲壮与豪迈！

（未完待续）
后续部分：三、简短而深刻感人的爱情
                    四、血肉模糊的战争逻辑
                    五、布列斯特要塞之从传奇到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