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稿:飞飞/文> 老母亲走了，她用残废了24年的那只腿的脚后根在床上划了个圈就走了，永远地走了。听说人死时是不会带着病离开人世的，这话我过去不信。但看到老母亲那个脚后根划了个圈后，仿佛突然抖落了腿上的疾病，残废多年的那条腿竟然奇迹般地伸直了，然后便咽了气，那时我的确有些相信了。

是不是老母亲真的没带病离开人世，我并不想弄清楚。但老母亲脚后根划的那个圈，我至死是不会忘记的。人死时划个圈的也不止老母亲一个。我曾经想到阿Q，他临走时，也曾划过圈，还惟恐不圆。人们都说阿Q想划得圆，是想精神上再胜利一下，而我一联想到老母亲，我却不这样认为。

那个圈是代表什么呢？人总喜欢牵强地搞出些象征的意义，我试着猜想了一些，我倾向代表圆满。但我指的不是老母亲的一生，她的一生不能说是圆满的。她一生下来就被父母丢弃了，是在一个大雪天里，讨饭的奶奶在雪地里的一个破篓子下拣到了快被冻死的她，留做了童养媳。一点点大的时候，讨饭就成了她的必修课。很年轻时，讨饭到了城里的她就干起拉板车的活。那时没几辆机动车，板车还是主要运输工具。那可是汗水落在地上能摔成八瓣的男人干的体力活，但为了家人生活，她不得不干。她又瘦又小，又争强好胜，比人家少干一趟活儿她都会生气。至今想到她那时早出晚归拉板车奔忙着的汗透衣衫的背景，我都好可怜她。再后来，才五十来岁，还没退休的她就患了脑血栓，半身不遂了24年。生活的辛苦且不说，她的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也就是我的姐姐和弟弟，在她生前都死了。白发送黑发的凄惨，是让人难以忍耐的。这么艰辛痛苦的一生，当然算不得圆满。

大概由于遗传的缘故，姐姐和弟弟都死于脑溢血上。弟弟死后的多年，但我们一直在瞒着老母亲，只说弟弟出远差去了。那天母亲临终时老是在喘息，昏迷中就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表姐要我这时告诉她说老儿子已经死了，不要再等他了。看到老母亲老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那难受的样子，我这样做了。大概老母亲再无牵挂了，再也没有想看到老儿子的欲望了，结果她用残废了24年的那只腿的脚后根在床上划了个圈就走了，永远地走了。她走时，那只蜷曲了24年的腿竟奇迹般的伸直了，笔直笔直的。

前不久在一本书上看到法国麦茨博士的一个说法，他说：性格就是一种病。于是，我想到老母亲，又想到所有还活着的人，当然也包括我自己。人都是社会人啊，哪个人又不是生活在病中，不是身体的就是心理的。人一生下就意味着死，但在死之前这段时间里，你必定是社会人，有其七情六欲，钱权名情等使人变了态，得了病。人活着，不仅会有身体上的疾病，而且会有心理上的疾病折磨。只有人不存在时，才能对此做个彻底的了断，避免这双重折磨。我想到阿Q，阿Q的癞头折磨过阿Q，阿Q的精神胜利法的性格也始终折磨着阿Q。阿Q临死时那么专心划圆，一定想到再也用不着顾及他的癞头了，再也不要自己哄自己搞什么精神胜利了，圆满的归宿终于来临。老母亲最后脚后根划圈的意义，应该与之同，所以她在临终时用她的脚后根划了一个圈。当然，说那个圈是人生的大句号也行，说是一个空洞代表无也行，但我还是觉得代表圆满比较合适。

但我也为这样的圆满感到伤心。人啊人，为什么临终才能圆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