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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上风雪西边情 (一)梦游古丝绸之路 元宵刚过,惊蛰接踵而至,一场早春的雪如银花冰沫,在祈连山上空纷纷扬扬、无休无止地飘落。 梦游古丝绸之路 巍巍昆仑向东逶迤成祁连山,绵延千余公里,分割了甘肃和青海两省。俯瞰中国版图,它极似一道台阶,台阶之上是翠峰起伏,草地广袤的青藏高原,台阶之下就是甘肃省最为富庶的河西走廊。闻名遐尔的丝绸之路,正如一条宽阔的绿色走廊,沿苍茫祁连山,从一望无际的戈壁中穿过。 从兰州的北大门跨过钢铁构架的黄河第一桥,安宁的桃花之乡,永登的玫瑰之乡仿佛在视野里转瞬即逝,金蜣河的床道里又依稀看见蚂蚁般忙碌着的淘金人。翻越终年白雪皑皑的祁连山巅峰——乌鞘岭,过山车一下子就跌进了古浪峡,两边山峰巍峨突兀,狭路如隧,盘山道上,车龙蠢蠢蛇行,出了古浪峡,雷公山下,眼前视野豁然开朗,就算进入了一马平川的河西走廊了。 古浪峡原名虎狼峡。北宋时期,赵氏王朝已经衰败没落到依靠杨氏家族的十二个寡妇征战沙场,保家卫国。传说穆桂英挂帅西征,进入虎狼峡,见此地势险要,关隘要塞蜿蜒曲折,状似绵长口袋,恐遭埋伏,就扎营修整队伍。深夜有一道士求见,劝谏穆帅杨家军万不可取此道进入河西走廊,否则将“羊入虎狼之口”。穆帅被道士说服,传令拔营回师兰州,另取道白银、景泰,绕道北上武威,这才安全进入河西走廊。高举杨家战旗的十二个忠烈女子,壮怀激烈,威风凛凛,率千军万马沿丝绸古道以卷席之势横扫敌军,一路所向披靡,令敌人闻风丧胆,亦如无阻行军于八百里秦川。之后,当地百姓为了铭记杨门女将巾帼不让须眉的丰功伟绩,请命凉州府报奏朝廷,将虎狼峡从此改名为古浪峡。 河西走廊东起乌鞘岭,西至玉门关,介于祁连山与马鬃山之间的狭长平地,东西长千余公里,依次棋布着甘肃省的武威、金昌、张掖、酒泉四个地区,其中有些城市是与汉唐历史有着深长渊源的举世闻名的历史文化名城。这里古往今来一直是西北地区重要的交通要道,古丝绸之路和现今的欧亚大陆桥经这里通向中亚与西亚,是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一条黄金通道,现在的兰新高速公路和兰新铁路也从此通过,是连接内地与新疆的必经之路。这里不仅是昔日兵家必争的古战场,留下了几千年来太多民族战争与冲突的故事,更因为从古到今一直有使者络绎于途,商贾相望于道,积淀了太多的灿烂文明和文化。 没到过大西北的人,每谈起甘肃河西地区,总会认为这里自古以来就十分荒凉,人烟罕稀,除了烈日炎炎的沙漠,就是飞沙走石的戈壁。有些影视文学作品在描述汉唐或更早的历史时,也竟然刻意把事件和人物放到现在大西北最荒芜的背景里演绎自己杜撰的荒谬故事,实在是庸俗无知文人的可悲。 其实,在上古、中古时期甚至明清时代,河西走廊还是一个水草丰美、林木茂盛,丰产天物的地方,只是由于历代频繁的战争毁坏与近三四个世纪以来人为的滥砍滥伐,才使得其土地迅速沙化。 两千多年前的河西走廊是一个不同人种和民族最为混杂集中的地域,疆土争斗风起云涌,连年不断。西汉王朝在繁荣和强大的过程中就认定这里是必争之地。张骞两次出使西域,汉武帝将细君与解忧两位公主作为政治筹码与乌孙国和亲,联合对抗霸王单于,霍去病两次鏖战河西,终将匈奴部落驱赶到漠北草原,咽喉之道才得以畅通无阻。从此祁连山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的农牧业欣欣向荣的景象,属于汉人文明与文化的统治之下,与嘉峪关、玉门关之外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古道驼铃,废城夕照,以及胡杨倒卧于风沙的荒凉景象形成鲜明的比照。匈奴歌谣:“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之山(胭脂山),使我妇女无颜色”。但是西汉王朝筑土为墙,界国为城,日益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面对“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如此豪迈的宣言,也只有无奈地悲叹。 这条丝绸古道上,到底曾经有过多少可歌可泣的历史,如今已沉淀了多少岁月的沧桑,任何史学大家随意断取一章,就算穷其毕生也难通晓。 河西走廊的历史画卷上,汉唐的世事风云无疑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而这一笔中又蕴含了多少令今人看不透的神秘色彩和数不清的传奇故事。东汉末年,诸侯军阀混战,羌胡番兵乘机再犯河西走廊,掠掳中原一带。“中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纵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马鞍悬男头,马后载妇女,长驱入朔漠,回路险且阻”。在古代野蛮战争的大背景里,有一个让人过目难忘的特写镜头,就是蔡文姬被掳掠到南匈奴。一个二十三岁,绝代风华的才女,饱受了番兵的凌辱和鞭笞之后,委身于虎背熊腰、目不识丁的匈奴左贤王,生下阿迪拐和阿眉拐两个儿子。她客居异乡十二年,日日夜夜被无限的凄凉折磨和煎熬,身陷困境,却以惊人的顽强和坚韧,呵护升华着可贵的生命,天生聪慧的她,虽然受制于受辱虏庭,诞育胡子的命运,但她学会了吹奏“胡笳”,学会了异族语言,寄情纸墨笔砚和乐器,让自己那高贵典雅的精神世界依旧保持着贤良、纯洁和美丽。蔡文姬年满三十五岁的那年,战争分晓胜负,恩仇清算一时,干戈又化玉帛,而战争留在活人心上的那些已经结痂的创伤,却又被名义上的安慰和弥补的方式无情地揭开。在曹操派使的催促下,蔡文姬到底该为结束羶肉酪浆的生活而欣喜,还是该为舍弃天真无邪的亲生骨肉而痛苦呢?此时的她,还乡的喜悦被骨肉离别之痛所淹,已经分不清是悲是喜,只有柔肠寸断,泪如雨下。她最后选择了抛弃自己的孩子,在恍惚中登车而去,在车轮辚辚的归途中,十二年的磨难和抑郁,弃子逃离苦海的绝望和无助,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她用自己那颗从未泯灭过的慧质兰心,谱写出了慑人心魄的“胡笳十八拍”这个千古绝唱。 一个天生丽质、聪慧过人、博学多才的女子,虽无力抗争凄惨坎坷的命运,最美的年华也已流逝于不幸的婚姻。在花容将谢的年龄,面对一次重新选择生活的机会,她还有与灰暗现实决裂的勇气,选择了让心灵自由,让精神归真,让生命焕发光彩。“胡笳十八拍”便是这个精灵般的女人永远不灭的音容。梦游古丝绸之路,不仅是一次历史之旅,更应该还是一次感悟历史的感情之旅,所以在这个旅程中,不可能想不到古代才女蔡文姬,但令人奇怪的是,为何至今还有一些道学或反道学者,在评说古代才女时,要么还在谴责蔡文姬“文才有余,节烈不足”,要么就编造所谓文姬与匈奴王旷世爱情的荒诞闹剧。浅薄文人的庸俗和无聊,简直让人冷汗浴脊。 踏上列车,依窗而坐,沿着断断续续的古长城西行,被大雪笼罩的河西走廊苍凉而凝重。 连空春雪明如洗,忽忆江清水见沙。 看着车窗外风卷飞雪浩浩而下,宋人黄庭坚的诗句悠然浮上心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