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描写,这样的触摸,这样的视角…………
抚摸汉朝
野毛榉和青冈木、老栎树和野合欢、环香林和老檀香、皇莲枝和冬青枝,曾经覆盖了许多座山岗和山川,就连无数次捧出清水畅饮的河流,也因这些树木 山川的过滤,而晶亮而清澈而香甜。这些树木消失在我的祖父我的父亲这辈子人的板爷之下,消失在他们无意的烧茺为田的火焰之下 。我永远不会忘记秋天的夜晚,黑茫茫的山岗上燃起的火光,照耀着沉积无垠的夜空,照耀着一座又一座零零落落的村庄,照耀着山岗伟岸又无奈的轮廓,照耀着野羚羊野草鹿奔逃的身影和哀怨的叫声......哔哔剥剥的火焰吞噬了我的梦境。当我们在一个早上醒来,一座山岗上就再也找不到茂密和葱的日子。父辈们的脸膛被火熏的黑乎乎的,胸脯和双手沾满了人的血汗和树木生命中的混合味道。一座座村庄都浸渗在这种气息里,显得悲怆又肃穆、寂寞又忧伤。全村人都在啃噬着被烧熟了的野兔和野山雉的尸体,每一家的院落里都弥漫着今天韩国烧烤难以模拟的清香。当我们咀嚼了一个早晨之后才嗫嚅着问父亲:“山岗的树林全部烧完了吗?”
“没有,”几乎每一个父亲都这样回答儿子:“两棵栎柏还在。”
我们的目光穿过被烟雾弥漫的霞光,缓缓地落在曾经碧绿过现在黑乎乎一片的山岗。在它的顶端屹立着两棵劫后余生的柏,它们仍然透过秋天的霜冷蓊蓊郁郁,向在燃烧中丧失生命的树木对哀。这两颗树是生命中的奇迹中的生命,它们穿过尘封的岁月已经有2000多年的历史,每一叶子间都会掉下一则民谣或是落下一则民间故事。在春天栎树发芽的日子栎柏吐出嫩绿的黄芽,接着会染绿一个漫长的夏天。到了秋霜冬雪之后依然苍青,一半是栎树一半是柏树构成了谁也无法解释的奇迹,我们的祖先们便叫他栎柏。我们在光着腚的时代几乎走遍了故乡的每一人座山岗,在摘草莓的时候篮子里下面装着覆盆子上面装着民间的传说。村落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如数家珍一样讲述王莽追杀刘秀的往事,刘秀无奈之下爬一了栎树,但栎树太稀少不能藏身,感叹一声说长些柏叶多好哇,于是栎树在眨眼之间长满了柏叶,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栎柏就成了我故乡每一个人的骄傲,似乎我们不是我们自己而变成了栎柏的叶子,头颅变成了栎柏的果实。或者我们都是刘秀的后裔,而不再姓张王李赵,特别是姓王的我也以历史上的王莽而羞辱而惭愧。在栎柏的树荫下长大的一群子民,不知为什么在灵魂的沟壕里掩埋着这样深的皇帝情结?不知为什么我们在大脑的沟纹里总把自己看成皇帝国戚?难道仅仅就是那棵2000多年的栎柏之荫笼罩了故乡的山岗和村落,或许正是如此,栎柏永远是皇帝和我们的栎柏,是我们生命中难以割舍的因子,栎柏才逃脱了父母们的大火之夜永远碧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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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春天的黄昏开放在洛阳城东那片原野上,夕阳惨淡地红着,像是一杯泼洒的葡萄酒,把整个黄昏都浸在微微的醉意里。踩着静静的有些许落寂的细碎残阳,漫不经心地在田野行走,就会看到一座又一座汉墓零零落落散布在田畴之间。经过无数岁月的淘洗和冲刷,留下的墓穴大部分都是有过封号的汉朝王室成员和战功赫然的将军。无论谁,在二十世纪的夕阳里都是一堆含碱量颇大的黄土而已,都是晚霞覆盖下的一片暗红色的阴影而已。所有的荣华富贵和豪华的庄园都消失在朝代的更迭里,捡也捡不回片瓦,觅也觅不到踪影。
一群白色的鹳鸟从黄河边飞来,又向田畴间飞去,顺着洁白的鸟翅,我看见了一座古柏庇护下的坟墓。这是刘秀最后的巢穴,连同生命沉入黄土,一个汉代也渐渐沉入黄土。我穿过一道道台阶去寻觅一块真正的汉代的墓碑,看到的只是许多和汉代没有关系的碑文。这些撰文者不是文人墨客就是达官贵人,他们凭借刘秀的墓地来显示他们曾经的存在。我绕过墓碑踏上台阶东望黄河,它像一条黄龙似地向东奔涌。河风带着黄土的气味飘进墓园,飘来一阵很古典的声音:唯有无言的台阶是汉朝的,唯有踩在脚下的是真实的。我蹲下来抚摸汉代的台阶,手指感到了一种沁心的凉。不知有多少人从这台阶上踏过,匆匆的脚步把原本粗糙的石条踩得细腻光滑。石条铁青的面孔也经汉风唐雨、宋月清雪,成为一种严格意义上的汉朝标志。
我耳边洛阳的汉风还在吹拂时,南阳的汉风伴着一帧帧汉画又迎面扑来,索性把人带进了汉朝的艺术王国里,让人从些许粗糙的感觉中体会到汉朝艺术的大气魄的浪漫,体味到汉朝人磅礴的风流和放荡不羁的狂傲。汉朝的石头站在乳白色的汉画馆里,面孔青青地凸凹着一根根粗放的线条,勾勒着比西方同时代的艺术抽象几千倍的画面。汉代人假若没有高度的理智来认识所生存的世界,就不会产生理性的抽象意识;那在画面之上充满的古代理想主义的浪漫,也是两千多年前西方艺术所望尘莫及的。汉代人假若没有洒脱飞扬横空出世的飘逸精神,就绝然没有形象状态下的浪漫。我们抚摸的汉画手感是粗糙的,但在粗糙里我们触及了一种汉代人气质中特有的原始状态。他们离自己的先祖更近一步,就保持了人类更原始的心理和更原始的粗糙感。
又是黄昏,又是夕阳抹着汉画馆的时候,我像一头汉画上的牛,离开了汉朝的石头,走出了汉画馆。牛角上挂着汉朝的麦穗,挂着汉朝水车溅起的水草。我对着汉画馆前的几棵阔叶树“哞哞”叫了两声,竟然是茫然无措的汉朝之韵。我绕过诸葛亮的茅庐和观星台,绕过碑廊和刚刚镀过色彩的大殿,我真正成了一头粗糙的汉朝的牛,十分古典地走向灯火辉煌的城市,我不知该走向哪条街巷,去寻找属于我的汉朝的栅栏。
美文赏析
《抚摸汉朝》大气而浪漫,磅礴而理性。标题中的“抚摸”一词表达出作者一种深层次的感受:一是抚摸汉朝,当初的繁华不再,影踪不再,只留下粗糙;二是抚摸汉朝,感受到了那个朝代的人文精神和艺术风骨;三是抚摸汉朝,感受到了汉代人气质中特有的原始状态。开篇用夕阳等富有浪漫诗意的意象起笔,为后文的思天想地、念古及今营造了背景,奠定了基调。文章由“瞻仰汉墓、抚摸台阶、冥赏汉画、幻化为牛”几个片段连缀而成,在触觉与知觉的感知品味中,充分体现了作者知古之识与怀古之心。“粗糙”一词成了作者“抚摸汉朝”最集中的心理元素。尤其应该注意的是,作者在文末用“一头粗糙的汉朝的牛”来传达作者对汉朝的心灵神合,表达一种景仰与膜拜之情,用“不知该走向哪条街巷,去寻找属于我的汉朝的栅栏”来影射现实生活中汉朝精髓的断层与缺失,传达了作者的惶惑与忧患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