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再也回不去我记忆中的小城。从前的小城很小，小到好似一个集镇，粉墙黛瓦的庭院房舍错落有致而紧密地连在一起，仿佛只是一个大家庭。哪条街哪条弄堂里住着谁家，谁家里都有些什么人，上了年纪的人都能如数家珍地说出来。

鸡犬相闻的小城，被邻近的村落包围着，一条东西走向百来米长的柏油马路，就是小城的交通要道，两旁棋布座落着电影院、食品商店、汽车站、蓝球场等。街尽头向南拐个弯，又是另一条同样是百来米长的街道，这里是小城的“商业中心”，青石板铺就的路两边，点心店、饭店、照相馆、百货商场等店铺挨着挤在一起；一家最大的百货商场的斜对面有一座石桥，横穿街道，从桥上跨过临街的一条缓流清澈的小河，是小城唯一的幼儿园，旁边就是我曾经读书的小学校。回头北望，街道另一头是小城医院。这两条呈丁字型的道路，聚集了小城的全部繁华，大城市里有的，这儿样样都有。站在小城中央，一箭之外就能望见环抱着小城的农田。

小时候，我家房子背靠小城东街，后院很大，出后院穿小弄就到大街；对门邻居家院落比较狭小，但从他们家的后门出去，就是大片农田。江南的农田地，一年四季都有色彩，绿的时候绿，黄的时候黄，总是清清爽爽，一眼望不到远处的边际，没有一点儿遮拦。春夏季节，田里的庄稼，总是那么葱茏、茁壮。我家房前的整条小街和邻居屋后附近的田埂，是孩子们尽情玩耍的乐园，秋天农忙的时候，城里的孩子和村里的孩子伙在一起，帮着收割的大人捡麦穗，简直快乐得无与伦比。稻谷很香，泥土也很香，那种香味，仿佛溶在风里，随风飘溢，沁人心脾。庄稼生长的季节，田野里到处都飘着稻麦的清香，庄稼收割的季节，连城里的街上也弥漫着稻麦成熟的香气。

 我小时候很野，像个野小子，在家呆不住半日，就想偷着跑出去玩。我几乎每天傍晚都要和邻居街坊家的小孩子一起玩，捉小鸡，躲猫猫，踢键子，跳方子，总也玩不完的游戏，总是兴趣盎然，不亦乐乎。我除了跟女孩子们一起玩跳绳和跳橡皮筋，还和男孩子一起玩跳蹲子，斗拐子，甚至打仗的游戏。游戏经常持续到天黑，有时还在月亮下玩得忘掉回家，直到被一家家的大人吆喝着，游戏才在恋恋不舍中结束，伙伴们才一个一个地陆陆续续回去。

从前的小城人都喝井水，我家后门旁就有水井，我却偏要舍近求远，跟着大孩子跑到城外的村里去提水。一群丫头小子结队走在田野里，小脚板啪嗒啪嗒地踩着田埂，水桶摇得咣当咣当，一路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一路的热闹，一路的开心。回到自家的院门前，桶里的水只剩一半。咣地一声，将水桶顿放在地上，门前的地又被打湿了一大片。这时候，爷爷总是笑咪咪地把我拉到他面前，然后蹲身下来，掏出手帕，爱怜地给我擦脸上的汗水，嘴里似叮嘱又似埋怨地说：“小丫头家，以后少跟他们去野。”

长大成人后，不论什么时候，不论漂泊在什么地方，偶然地、不经意地想起我儿时的小城，最先想到的就是包围着小城的大片农田，还有那飘溢在田野里的清香。我有时会产生幻觉，仿佛闻到了那香味---那种使人迷醉的香味，再用力地闻，却又没有了。每次恍若闻见那甜甜的清香，我就一下子恍惚起来，不觉魂牵梦萦，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

回想起来，小城的生活和其实和四周农村的田园生活差不了多少，从城里到村里串亲戚、访邻居，是很随便的家常事。父亲在小城之外的城里上班，每星期回家一次，平时只有母亲操持家务，她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中的老人和孩子，记忆里年轻的妈妈总是一个忙碌的身影。父亲对儿时的我十分宠爱，他每次离开家去上班的时候，都是天蒙蒙亮，全家人都在睡觉，每次临走前，他都要来吻我，有时候我在梦里，有时候我醒着却假装睡着了，期待着父亲的唇印在我的脸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出门远去。心里很清楚地想着，又要等一个星期才能见到爹了。

小城！我的小城，太多太多的回忆，我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我的小弟，我的小伙伴们，还有教我们大声朗读课文，教我们算术，教我们大合唱的老师。我的家门前昏暗的路灯，深夜零星的狗吠，黎明前的鸡啼，电影院散场的噪杂的人声，盘算用几毛钱的零花钱买东西的经历..... 和四周的村子连在一起的小城，冬天我家院里暖暖的太阳，夏日街上密密的蝉鸣，在习习微风中飘溢着的稻麦的甜甜的清香..... 记忆里的小城，以及我童年的时光，仿佛一部老早的黑白电影，陈旧却那么经典。

一年又一年，光阴荏苒。不知不觉中，黑白电影没有了，世界变得色彩斑斓。小城里粉墙黛瓦的老房子越来越少了，四面青青的田园不断地变成建筑工地，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一幢幢拔地而起。昔日的小城仿佛一天增大一圈，一夜长高一层，城市越来越大，马路越来越宽，街上充斥弥漫着越来越浓厚的汽油味，熟悉面孔越来越少了，外来的陌生人和南腔北调越来越多了。短短数年，小城和十多公里以外的大城市连成一片，融入了现代化的大都市。离家多年的大伯从外地回家探亲时，他在电话里打赌能独自找回家，可当他下车之后，望着这个已经完全陌生的城市，便迷茫了，一路不停地逢人打听，在城里转悠了大半个日子，才好不容易找到了老家的院门。

如今，深居大城市的我，整日忙碌，再看不见从前的稻麦抽穗，再也闻不到稻麦的清香。偶尔想起我的小城，沉浸在深深的怀恋之中，那种梦幻般的香味飘荡开来，把人从头淋到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