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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用了三天的时间来完成互相打量、走近、然后彼此捉摸对方一番的过程,之后离开,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原来这个世界上,一切的故事只需要三天。原来世界上的一切的故事都可以这样排列和完成:开头,中间,加上尾声。
第一个傍晚,她走近我。没有任何的铺堑,她说:嗨! 她是一个小女孩,个子小小的。看她的脸,应该是三四岁的样子。看起来,如果她不是喜欢我,就一定是对我充满了好奇。我并不认为她这种好奇是理所当然的。因此我也开始好奇,为她的好奇而好奇。 我也说:嗨!然后我想了想,再说:“你好。”我说的很小声,怕吓着她。她是个小孩子,而我,对付这么小的小孩的经验其实不多,尤其是一个陌生的孩子。 “你是谁?”我问。 “兰叶。我是兰叶,我还有一个名字叫兰叶夏海。我还叫兰家浩。你想叫我哪一个名字?” 是个健谈的小孩子。我很喜欢。“你想让我叫你的哪一个名字呢?” “我想想。”她说。“你还是叫我亲亲吧。”她突然有点兴高采烈起来,“我妈妈就是叫我亲亲的!” “妈妈在哪里?告诉我。”看着这么小的孩子,而且基本上对我这样的陌生人没有戒心的孩子,我有点担心。 “看,看,那边,我家的商店里,穿白裙子的。看到了没有?”我开始明白这个孩子的大致的生活情况了。她活动在她父母的视线里。并且看起来她的父母很放心她一个人呆在我们中间,我们这些全被非典弄得有点神经兮兮没日没夜疯狂锻炼身体的人们中间。 “兰叶,不可以乱跑的,知道不知道?就在这里玩。好不好。” “知道。乱跑会得非典的!到处都是非典,不可以乱吃东西的。非典!我知道。” 我开始笑起来。真正的笑。很长时间里不知道对着一个小小的孩子笑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了。我们大多数的时间里其实都是在假笑的。天气很好,刚刚下过雨,我们身边的空气有一点泥土的气息。太阳就要走开了,她的小小的脸,对着我,没有任何的不安和恐惧。对着这样的面孔,我想,任谁都可能会安静下来。于是灾难和疾病也都会不忍心来,我想,面对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孩子的时候。 第一天相遇的那个傍晚,余下的时间里,我在接受一个不到四岁的小女孩关于防治非典的知识的普及教育。我一直有点忍不住想笑出来,又担心如果我没来由的笑,会让这个小东西不知所措。孩子们都是敏感的动物,我那么喜欢她伸出来的小触角,所以,我一定不能够制造任何的响动让她有丝毫的不安。 我坐在地上,听一个孩子给我讲非典。没有介意周围人的眼睛,没有介意周围人可能会有的任何想法。 天慢慢暗下来。“兰叶,你应该回家了。天黑了。” “你不回家吗?你家住在哪里?” 指指远处我家那幢楼。然后对着她招招手。装作走开了的样子。然后我在树后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动作敏捷的跑回到她父母的身边我才离开。我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我还来找你玩。” 第二个傍晚,我四处游荡着找到她。看到她我喊:“兰叶!兰__叶__!”她来了,有点不高兴。 “你怎么不叫我的名字?怎么不叫!” “咦?你不是叫兰叶嘛??” “亲亲!!亲亲!!!你应该叫我亲亲!!!”她是真的生气了。我也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她一定不可能知道大人也会不好意思,但是,这个过于亲呢的称呼真的难倒了我。我是没有办法叫出口的。我前一日的敷衍,对她,显然已经是承诺了。 “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天都要黑了?”她倒是没有太批评我。她对我基本上是宽容的。 就是那个第二天的傍晚,这个可爱的小东西还给我带来了她的小朋友,几个不认识的小孩子,在夏天的夜色里,唱儿歌给我听。如果正好是我知道的曲子,我也陪着他们一起大叫着唱歌。 第二天非典不再是兰叶关心的话题,她的总结性发言很有意义,她说:“我长大了!哼!!我才不结婚不生孩子呢!太麻烦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与我所认识的年龄最小的思想家告别。我觉得,我开始有点离不开这个孩子了。依赖任何东西的感觉都不好,包括依赖这么一个几乎陌生的小孩和被她依赖。 第三天的傍晚,正好临近端阳节了。于是我给她讲这个节日的来历,又讲屈原。我想她一定不可能听得懂。不过她很有耐心。她真的是个非常好的倾听者。 但我猜她已经觉得我越来越乏味。我猜她从我这里走开的结局是一定了的,不过我没有想到就是在第三天的傍晚。 第三天我们的交谈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细节。她的灵性如火花电光一般,照亮了我之后,又开始退缩到她的世界里,让我变得难以亲近和触摸了。 那天告别的时候,我看着她走开,我在想,这个孩子会在很快的时间里把我忘掉,她会忘掉这个夏天,忘掉关于非典的记忆,忘掉她对我承诺过的事情,自然更加不会记得我提起过的屈原、汨罗江,忘掉我这个莫名其妙的大人,忘掉她长大过程中这些不重要的细节。 不过我会记得她的。 我在这个曾经也留下我小时候足迹的地方,邂逅这样一个完全真实的小孩,我们的相遇和各自走开都是没有刻意设计过的,因此,这种经历很完整。人生中的故事时常就是这样,有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走开,有时候她忘记我们的相遇然后长大。故事中的每一个片段都是真实的,所以就不要再问结局。 之后,我故意离开这个我每天都要出现的地方一段时间,我要把这段记忆从她的视线里彻底抹去。有一个背影可以供我注视是一种优美的选择。我很快乐。从此以后,我可以在一个不被她发现的地方,慢慢地注视她的长大了。而她,再也不会知道,世界上还存在过这样一双眼睛。 人的一生中,不知道会存在过多少次这样的不期而遇,多少次的刻意修改过的不刻意。从注视到漠视的距离,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从“嗨”开始,然后结束在夜色里轻轻的一声再见。 200306 ※※※※※※ 鼠一鼠二的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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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曲谨 不若疏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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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乐我奔跑 我开心我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