绅士老秦

认识老秦是在西行的列车上，这节车厢里有近半数的人都是我的同行，市教科所组织我们赴银川，参加一个全国高中课改会议。当列车穿行于京张铁路隧道间的时候，车厢内的嘈杂渐渐归于平静，大多人坐在铺位上低声聊天。我习惯地站在过道里，手扶车窗，观看着路边不断变换的景色。京北地区没有什么特色，无非是绿树、村落、庄稼、小河。高峭冷峻的燕山不断扑面而来，又急遑地倒退而去。

“这么大的一片水！”身边传来一声男人的感叹。

“估计是官厅水库吧。”我随口说。

“现在北方的水越来越少了，大多数河流都已经干涸了。”

“是啊，人类活动太多了，自然被严重破坏了。”

“你是哪个学校的，贵姓？”他问。

“S中，我叫疏狂。敢问您在哪工作？”

“我姓秦，教科所语文教研员。”

“哦，秦老师，久仰！”我这才仔细地打量身边这个男人，五十多岁，生就一张极适合做特工的脸，平和而不做作，普通得毫无特色。他戴一付眼镜，头发散乱地趴在头上，说话轻声慢语。浅灰的T恤和深灰的长裤已经洗得发旧，一看便知已经穿了许多年。他站在人群中绝对不会引人注意，外观上给我的第一感觉，与其说他是个市教科所的教研员，不如说他更像一个乡村中学的教学校长。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有趣的是他一直站在在我身边，好像挺喜欢和我聊天。我们谈论沿途风光，谈论京张铁路的修建，聊历史，聊文学，聊共同的熟人，话就渐渐多了起来。从外表看，我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挺严肃，但稍稍熟悉些就会显出我的本色。我习惯于搞笑，聊天时毫无章法信口开河，比如我和警察聊天时，我敢说警察们警匪一家也罢与狼共舞也罢反正在那个染缸里好人也得学匪了；比如我和公务员聊天时，我敢骂公务员们烟酒基本靠送工资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用活得有滋有味像条蠹虫。和我相反，他谈话认真、谦恭，毫不张扬。所以和他聊天时，我说中文系毕业的男士们自许风流倜傥经常以为自己是徐志摩，他也只是笑笑。

“你不休息？”当列车钻出了第三十几号隧道时，他问我。

“我喜欢在旅行时观赏沿途的风情，旅行的目的地并不一定重要，重要的是旅行的过程。所以我每次坐车出行，都习惯看景。上次和崔主任去三峡，他们都在船舱里喝酒，我一直在船头看景。”

“我也喜欢看风景。”他回头看了看他铺位的方向，表示赞同我的观点。

我也看了看他的铺位的方向，明白他是为了把方便位置让给别人。

如果说开始只是敬重老秦的身份的话，在后来的几天中，和老秦接触越多，观察到他身上的优秀品质越多，我对他的人品的敬重发自内心。

我们是个几十人的大团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得有。每次乘坐大巴，老秦上车后总是直奔车厢尾部，在倒数第二排落座，不像许多其它人上车就抢前排座位。开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倒数第二排，而不是选择最后一排，后来才明白，他是把最后一排长椅让给喜欢卧着的人。

吃饭时我们总坐在一桌，老秦总是张罗着给别人倒水、递餐巾纸、帮别人转桌、盛饭，上了新菜总是先让别人。如果盘中的菜不多了，他绝不肯再动一下。他的吃相斯文，绝无饕餮之相，显示出良好的教养。

老秦是个做学问的人，不善言谈，唯唯谦恭，甚至有些迂。一看就知道他接触的新事物较少，缺乏现代人的世故与圆滑。比如他绝对听不懂诸如“给大家一次性的补助”这类话。像什么“站得更高尿得更远”之类的俏皮话，听过后更是一脸愕然。

那天我逃课参观了坐落于承天寺内银川市博物馆，欣赏了西夏王陵出土文物、宁夏民俗、贺兰山岩画、回族风情，攀登了承天寺的十一层砖塔，这个温馨、幽静的博物馆让我颇具好感。最让我开心的是，在博物馆大门对面，我闻着味找到了一家老字号的谢记羊肉馆。我大开杀戒，饱餐了两顿正宗的羊肉，什么羊肉泡馍、羊肉绘面、手抓肉、肉夹馍……猛虎啖羊风卷殘云般，直吃得沟满壕平。吃罢我还大肆招摇，勾引得老赵等人也逃了课。老秦也蔫蔫地利用课间跑了一趟博物馆，当然他没肯吃那羊肉。

老秦很节俭，一连几天也没见他有什么新衣服。老赵直接就问老秦：“老秦，你是不是衣服没换啊？”老秦擦了擦眼镜：“带了几件衣服，是老伴给我准备的，挽回了还得洗，算了。” 老赵是老秦的同事，甭问就知年轻时准是个嘎坏嘎坏的主儿。老赵没事就拿老秦打趣，评价曰：“酒不喝，烟不吸，一年四季穿旧衣，不唱歌，不洗浴，家中只有一老妻。”老秦也只是笑笑。

显然老秦是个不起眼的人物，在年轻一代人的眼里，他简直就是个古董。在八十后、超女、韩寒之流肆虐地张扬个性唯我独尊无知无畏的今天，老秦确实显得有些落伍。但我能从他的骨子里看见绅士般的教养。

绅士在古代中国主要是指一种社会阶层，在西方，绅士即“gentleman”，最初也包含有身份、有地位的意思，但后来逐步上升为教养、礼貌、道德的层面，与我国古代的“君子”一词有相近的之处。绅士的基本特点是：教养、礼貌、尊重妇女、德性。十八世纪英国通俗道德散文作家塞缪尔·斯迈尔斯说：“真正的绅士是一个被塑造出来作为最高典型的人……绅士的品质不取决于他的生活方式或他的举止，而取决于他的道德价值；不取决于他个人财产的多少，而取决于他的个人品质的好坏。”

真正的绅士无需考虑他的出身，无论农民、工人、教师、官员，都可能成为一个绅士，只要他做到温和、忍耐、宽容、礼貌、诚信、自律，保留有勇气、快乐、希望、美德和自尊，他就会在精神上富有，会受到世人的信任，他就是一个真正的绅士。

老秦不能算做严格意义上的绅士，但我固执地认为他就是绅士。因为他拥有绅士所应该具有的许多品质，这是一种毫无矫揉造作的表现，是一种自然状态下的本能显示。

有时我在想，我们还会有绅士吗？

> 与其曲谨 不若疏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