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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作者:疏狂一醉wh  发表时间:2006/04/15 2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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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通行检查站,柯里亚被扣留了,因为单凭出差证件,岗哨不能放行!姑娘嘛,他们倒是放她过去了,所以柯里亚特别坚决他说:“叫值日官来。”

  “他在睡觉,中尉同志。”

  “我说过了,叫值日官来!”

  终于来了一个睡眼惺松的中士。他把柯里亚的证明信看了半天,歪着下巴打了个呵欠。

  “您迟到了,中尉同志。”

  “我有事。”柯里亚含糊地解释道。

  “您应当到小岛上去……”

  “我带他去。”姑娘小声说。

  “而‘我’是什么人呢?”中士为了显示一下自己的威风,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是你呀,米罗奇卡?你想代替值班?”

  “是的。”

  “好吧,你是我们的人。直接领他去三百三十三团兵营,那儿有出差来的人的往房。”

  “我要到自己的团部去。”柯里亚郑重他说。

  “明天早晨,咱们再弄清楚,”中士打了个呵欠。“早晨比夜里头脑要清醒得多……”

  穿过长而低矮的拱形门洞,他们来到了要塞。它的第一道即外围防御线,由沟壑和陡峭的壁障构成,那里已是灌木丛生。这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好象是从地底下的什么地方传来的低沉的酣睡声和马儿均匀的鼻息声。在朦胧的夜色里隐约可见几辆运货的马车、帐篷、汽车、干草的垛捆。右面模模糊糊地显现出驻军的一排高射炮的黑影。

  “真安静,”柯里亚轻声悦,“一个人也没有。”

  “夜,就是这样的。”她大概在微笑。“几乎所有的人都去兵营了。看见灯火了吗?那是指挥员宿舍。答应在那里给我一间房,不然,从城里来太远了。”

  她拖着步子,走得很慢,却尽量显出轻松的样子而不落在后面。柯里亚只顾观看沉睡中的要塞,常常走到了前面。她吃力地赶上去,累得直喘。现在,他放慢了脚步,而且为了改变不愉快的话题很关切地问:“一般来说,这里的住房情况怎么样?指挥员的住房能保证吗,您知道吗?”

  “许多人是租房住。”

  “难租吗?”

  “不难。”她从侧面瞥了他一眼。“您有家眷吗?”

  “不,没有。”柯里亚不作声了。“只是为了工作方便,您知道……”

  “在城里我能为您找个房间。”

  “谢谢。暂时还不着急……”

  她突然停住脚步,往下拉住一棵树枝说:“丁香。已经开过了,还有香味呐。”

  柯里亚放下手提箱,规规矩矩地把脸凑向满是尘土的树叶。但是树叶没有一点好闻的气味,他来了一句外交辞令:“这里的绿树真多呀。”

  “很多。丁香,茉莉,金合欢……”

  她显然并不着急,柯里亚明白,由于她走路困难,现在累了要休息一下。夜异常静谧而和煦,柯里亚有点儿头晕,他也不急于上什么地方去,因为他还没有编人名册。

  “在莫斯科听到关于战争的消息吗?”她压低嗓门问。

  “关于战争?什么战争?”

  “我们这里的人都说要打仗了。”姑娘很认真地接着说,“人们在忙着购买食盐、火柴和其它商品,商店里几乎空了。西方人……就是那些从西方跑到我们国家来的人,是来躲德国人……他们说三九年的情况也是这样。”

  “怎么叫‘也是’?”

  “买不到食盐和火柴。”

  “真是胡说!”柯里亚很不满意他说道,“这跟食盐有什么相干,您说说,有什么相干?”

  “不知道。不过,没有盐就做不成菜汤。”

  “菜汤!”他轻蔑他说,“让德国人去储存食盐做菜汤好了。我们……我们将在敌人的国土上打击敌人。”

  “可敌人知道这一点吗?”

  “会知道的!”柯里亚不喜欢她的讥讽,他觉得这里的人很可疑。“要不要告诉您,这叫做什么?煽动性的流言蜚语,就是这么回事。”

  “天哪,”她叹了口气。“叫什么都成,只要不打仗就好。”

  “您不用怕。第一,我们同德国订有互不侵犯条约。第二,您显然低估了我们的威力。您知道我们有什么样的技术装备吗?我当然不能泄露军事秘密,不过,看来您是被允许接触保密工作的……”

  “我被允许熬菜汤。”

  “这无关重要,”他郑重地说道。“重要的是您被允许进入部队驻地。因此,您大概亲眼见到过我们的坦克……”

  “这儿什么坦克也没有,只有几辆装甲车罢了。”

  “您干吗要跟我说这些?”柯里亚皱起了眉头。“要知道,您不认识我,却把应当保密的情况告诉了我……”

  “这点情况全城都知道。”

  “太遗憾了!”

  “连德国人也知道。”

  “您根据什么说他们也知道呢?”

  “唉!……”她挥了一下手,“您喜欢把别人看成傻瓜是不是?随您的便吧,不过,您哪怕有一次会想到,边境那边的人不都是傻瓜,那您最好马上跑到店铺里去,把全部工资都买了火柴。”

  “但,您知道……”

  柯里亚不想继续这场危险的谈话。他漫不经心地环视了一下四周,打了个呵欠,心不在焉地问道:“这是什么房子?”

  “卫生所。如果您歇过来了……”

  “我?!”柯里亚有点恼火了。

  “我看得出,您拎东西很吃力哩。”

  “好吧。”柯里亚气冲冲他说,拎起手提箱。“上哪儿?”

  “把证件准备好,桥前面还有一个检查站。”

  他们默默地朝前走去。灌木丛越来越密了,砖砌便道的边缘是白色的,在黑暗里看得分外明显。迎面吹来了一阵凉风,柯里亚知道他们快到河边了。这个想法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因为他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他很不喜欢这个跛脚姑娘的消息灵通,她是个善于观察的人,她不傻,一张嘴能说会道,这些他都能听其自然。但她关于要塞里装甲力量的配备,关于部队已分散到各个兵营,甚至关于火柴和食盐等情况了解得如此清楚,就决不是偶然的了。柯里亚越是这么想,就越坚信不疑:同她的相遇,乘马车游览城区,诱导性的长谈——这一切全非偶然。他回想起自己在餐厅里的情形,回想起邻桌的人关于短裤的谈话、专门为他演奏的斯维茨基,这才恍然大悟,不禁吓了一跳,原来有人在监视他,原来把他同另两个中尉分开,也是特意安排的。把他们分开了,同他聊够了,用小提琴曲麻痹了他的警惕性,又塞给他一个姑娘,现在就……现在他象一头山羊似的跟着她,不知要走到什么地方去。周围一片漆黑,一片寂静,只有灌木丛,也许,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布列斯特要塞,何况他没有看见任何城墙和炮台。

  发现这一点之后,柯里亚的两肩不由得紧缩了起来,武装带顿时发出轧轧的响声,作为亲切的回答。这种轻轻的声响只有柯里亚自己听得见,它使他稍微平静了一点。然而为了防备万一了他还是把手提箱倒换到左手上,右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手枪套。

  “哼,让他们带我走吧,”他怀着痛苦的骄傲想道。“我付出生命是要高代价的,就这样……”

  “站住!通行证!”

  “来了……”柯里亚想,扑通一声把手提箱放在地上。

  “晚安,是我,米拉。有一个中尉跟我一起来啦。他是新来的,前面检查站没给你们打电话吗?”

  “证件,中尉同志。”

  一束微弱的亮光向柯里亚照来。柯里亚用左手遮住眼睛,弯下了腰,右手不由地伸向手枪套……

  “卧倒!”检查站里有人喊叫,“卧倒,我开枪啦!值日官,快过来!中士!警报!……”

  通行检查站的哨兵大声喊了起来,吹起了口哨,拉开了枪栓。桥上有人咯咯咯地跑了过来,柯里亚习惯地卧倒,趴在地上。

  “他是自己人!自己人!”米罗奇卡喊道。

  “他在摸手枪,中士同志!我问他话,他却摸手枪!”

  “照一照,”光线照在趴在地上的柯里亚身上,另一个人——也是中士——命令道:“起来!缴枪!……”

  “我是自己人!”柯里亚一面爬起来一面喊道。“我是中尉,知道吗?是到这里来就职的。请看,这是证件,这是出差证件。”

  “既是自己人,你干吗摸手枪?”

  “我不过是抓痒!”柯里亚大声叫道。“抓抓痒,不过如此!可是他却喊‘卧倒!’”

  “他做得对,中尉同志,”中士说,一边翻看柯里亚的证件。“一星期以前,有一名哨兵在墓地被杀害了,这儿的事情就是这样。”

  “这我懂。”柯里亚生气他说,“可干吗一下子就来那一套呢?怎么,连抓痒也不许吗……”

  米罗奇卡第一个忍不住了。她拍着手吃吃地笑,笑弯了腰,笑得直擦眼泪。中士也粗声粗气地跟着她大笑起来,哨兵也噗哧一声笑了,柯里亚也笑了,因为这件事闹得非常愚蠢,也很可笑。

  “我是在抓痒!只是抓了一下痒……”

  锃亮的皮靴、绷得紧紧的军裤、熨得平整的上衣,全都沾满了路上的尘土。柯里亚的鼻子上和圆圆的脸腮上也沾满了灰尘,因为他当时趴着,鼻子和脸腮都碰到了地上。

  “您抖落不掉的!”当柯里亚笑够了以后想拍去身上的尘土时,姑娘对他大声说。“尘土越拍越往衣服里去。得用刷子刷。”

  “深更半夜我上哪儿去找刷子?”

  “能找到!”米罗奇卡乐滋滋他说,“我们可以走了吗?”

  “走吧,”中士说,“米罗奇卡,你好好帮他刷一刷,要不然,到了兵营同志们会笑破肚皮的。”

  “我会刷干净的,”她说,“放过什么电影啦?”

  “边防军那里放过《最后一夜》,团里演了《瓦列里·契卡洛夫》。”

  “世界水平的影片!……”哨兵说,“好家伙,契卡洛夫驾着飞机从大桥底下一钻——嘿,一下就过去了!……”

  “可惜我没看到。好吧,祝你们值班愉快。”

  柯里亚提起手提箱,向愉快的哨兵点了点头,跟着姑娘走到了桥上。

  “这是布格河?”

  “不,这是穆哈维茨河。”

  “哦……”

  他们过了桥,走过三拱大门,向右拐,顺着一座低矮的两层楼房向前走去。

  “这是环形兵营。”米拉说。

  洞开的窗户里传来了几百人的鼾声。兵营厚厚的砖墙里面,值班灯还亮着,柯里亚看见了双层床铺,看见了熟睡的士兵、折叠整齐的军服和一字排开的笨重的皮鞋。

  “我领导的排也睡在这里的什么地方,”他想。“不久我就该值班查夜了……”

  有的地方,灯光照亮了一些埋头读书的值班员的光脑袋,照亮了一堆堆架成角锥形的枪支,还照亮了一位嘴上无毛的中尉,黎明前他一直坐在那里阅读《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那不大好懂的第四章。

  “我也将这样坐在那里,”柯里亚想。“备课,写信……”

  “这是哪个团?”他问道。

  “天哪,我把您带到哪儿来啦?”姑娘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向后转!跟我开步走,中尉同志。”

  柯里亚有点踌躇,他不明白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在指挥他。

  “为什么?”

  “您先得把尘土刷一刷,拍一拍,掸一掸。”

  自从在桥头通行检查站闹了那个笑话之后,米拉再也不拘束了,有时还要吆喝几声哩。不过柯里亚也不见怪,他觉得,既然可笑,就应当笑嘛。

  “您打算在哪里拍打我呢?”

  “跟我走吧,中尉同志。”

  他们从环形兵营旁的小路上拐了过来。右面出现一座教堂,教堂后面还有一些建筑物,听得见有的地方战士们在低声交谈,附近还有马儿的鼻息声。空气里散发着刺鼻的汽油味、干草味和马汗味,柯里亚终于感受到了真正的部队气息,不觉为之一振。

  “我们是到食堂去吗?”他问了一句,想起姑娘是专门负责熬菜汤的,便尽量摆出自己无须他人指点的样子。

  “这样满身灰尘的人,难道能进食堂吗?”她高兴他说,“不,我们先去仓库,赫里斯嘉大婶会帮您刷干净灰尘的。然后,也许还会请咱们喝茶呐。”

  “不,不,谢谢,”柯里亚郑重他说,“我得去团部值班室。我必须今天报到。”

  “还今天报到呐,星期六都过完了两个小时啦。”

  “不要紧。重要的是要赶在早晨到来之前,您懂吗?一天总是以早晨开始的。”

  “对我可不是。当心,台阶。请弯腰。”

  他跟在姑娘身后,沿着又陡又窄的梯级往地下走去。米拉打开了一扇沉重的大门,里面的微弱灯光照亮了梯级,柯里亚看见了低矮的拱形天花板、砖砌的墙壁和粗糙笨重的石头台阶,不禁一惊。

  “是地下通道吗?”

  “仓库。”米拉又打开了一扇门,喊道:“您好,赫里斯嘉大婶!我带来了一位客人!……”

  说着,退了一步,让柯里亚走到前面去。但是柯里亚立在原地,犹豫地问:“是这里吗?”

  “到这儿来,到这儿来。您别怕!”

  “我不怕。”柯里亚认真他说。

  他走进一间宽敞、幽暗的房间,顶上是沉重的拱形天花板。三盏暗淡的电灯勉强照亮了地下室,柯里亚只看清了面前的一堵墙,墙的上端,紧接着天花板的地方有儿个象射击孔似的通风口。地下室里很阴凉,而且很干燥,砖头地板上有的地方垫着河沙。

  “我们来啦,赫里斯嘉大婶!”米拉一边大声说,一边把门关上。“您好,安娜·彼得罗夫娜!您好,斯蒂潘·玛特维那维奇!大家好呵!”

  她的声音在这个掩蔽室的拱顶下嗡嗡回响,这声音不是消失了,好象溶化了似的。

  “你们好。”柯里亚说。

  他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这半明不暗的环境,他看见了两个妇女——一个很胖,一个不太胖——和一个蓄着小胡子的准尉,他正蹲在铁炉于旁边。

  “啊,爱唱歌的小鸟儿来啦,”蓄着胡子的准尉笑着说。两个妇女坐在一张大桌子旁,桌上堆满了各种布袋、纸袋、罐头和一包包的茶叶。她们正在用纸包东西,对于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就连准尉也没有象通常见到上级军官时那样站起身来,他无动于衷地在点炉子,把一块块旧木箱板条塞进炉膛里。炉子上放着一把大铁壶。

  “你们好,你们好!”米拉搂着两个妇女的肩膀,挨个儿吻了吻她们。“东西全领来了?”

  “我是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那个胖胖的妇女严厉地问道,“我让你八点钟以前回来,可你天快亮了才来,连觉也不睡。”

  “啊,赫里斯嘉大婶,别骂人,我会睡个够的。”

  “在哪儿搭上了个军官,”那个叫安娜·彼得罗夫娜,年纪轻一些的妇女有点不高兴地说,“是哪个团的,中尉同志?”

  “我还没有编入名册,”柯里亚郑重其事他说,“刚到……”

  “可是已经弄了一身上了,”姑娘兴奋地打断了他的话,“在平地上摔了一跤。”

  “常有的事,”准尉宽容他说道。

  他划了一根火柴,炉火一下呼呼地着了起来。

  “能找个刷子就好了,”柯里亚叹了口气。

  “摔得够呛啊,”赫里斯嘉大婶板着脸孔嘟哝道,“我们这里的尘上特别粘身。”

  “快帮他一下吧,米罗奇卡,”安娜·彼得罗夫娜笑了,“看得出来,他是因为你才在乎地上摔了一跤。”

  这里都是自己人,所以说话很随便,用不着害怕刺伤对方。柯里亚一下就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所以一直没言语。这时,米拉去找了一把刷子来,又在角落里的洗手盆里把它洗干净了,然后象个大人似他说:“走,去刷刷干净吧,唉,真是……”

  “我自己来!”他忙说,“我自己来,您听见没有?”

  但是姑娘左脚一破一跛地向门口走去,一点也不生气,柯里亚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只好跟在她的后面走了。

  “瞧,她可真行!”斯蒂潘·玛特维那维奇准尉满意他说,“做得对,小鸟儿:对咱们的弟兄就应当这样。”

  米拉不顾柯里亚的抗议,使劲地在给他刷,冷淡地下达着命令:“胳膊!”“转过身去!”“别动!”柯里亚起初还争辩几句,后来就不吭声了,因为他知道,说也没有用。他驯顺地抬起胳膊、转过身去抑或相反,站着不动,气呼呼地按捺着自己的懊恼。不,他倒不会因为这个淘气的姑娘此刻高兴地让他转来转去而生气,但她的语气里明显流露出保护者的声调,使他有点心烦意乱。何况,他至少也比她大三岁,他是个指挥员,有权支配整整一排人的命运,而这个黄毛丫头的表现,似乎当指挥官的不是他,而是她,所以柯里亚很生气。

  “请不要叹气!我给您刷灰,您却叹个没完。这对健康有害呀。”

  “有害,”他随声附和说,“哦,是有害!”

  当他们再顺着那个很陡的梯级走到仓库里的时候,天已经有点亮了。桌子上只留下了面包、白糖和几只茶缸,大家围坐在桌旁,不急不忙地在聊天,等候大铁壶里的水烧开。除了两位妇女和蓄着胡子的准尉,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面带愁容的上士,一个是头发推得很可笑的年轻的红军战士。红军战士不停地打呵欠,上士则生气地在说:“大家都去看电影,首长却把我叫住了。‘等一等,’他说,‘费奥多尔楚克,有件事交给你。’‘能有什么事呢?’我想。原来是这么一件事:他说,‘你把所有的弹盘都卸下来,费奥多尔楚克,他说,‘你把子弹带里的子弹都取出来,’他说,,把它们统统擦干净,涂上润滑油,再装进去。’好家伙!这活得一个连不停顿地干三天才能干完。而我,就一个人呐:两只手,一个脑袋。‘派个帮手吧,’我说。于是就让瓦西亚·沃尔科夫这只公鸡来帮忙了,他是一个头发剃了还不满一年的新兵。他会干什么?他会睡觉,会用槌子砸伤手指,眼下别的都不会。我说的对不对,沃尔科夫?”

  作为回答,战士瓦西亚·沃尔科夫又美美地打了个呵欠,咂了咂两片厚嘴唇,竟出乎意料地笑了:“真想睡觉。”

  “睡觉!”费奥多尔楚克不满意他说,“到妈妈身边睡去吧。在我这儿,瓦西亚特卡,你就得从机枪子弹带里把子弹取出来,一直干到起床号响。你懂吗?现在我们喝点茶,一会儿就回去执行任务。赫里斯嘉·雅可夫挪,你今天可不要舍不得给我们喝点热茶呀。”

  “我给你喝焦油,”赫里斯嘉大婶一边说,一边往滚开的茶壶里放了一小方茶砖。“现在咱们把桌子摆好,吃点东西。您这是上哪儿去呀,中尉同志?”

  “谢谢,”柯里亚说,“我得到团里去,去找值班的。”

  “来得及,”安娜·彼得罗夫娜说,“您的职位跑不了。”

  “不,不,”柯里亚一个劲儿地直摇头,“就这样我也迟到了:本应星期六报到的,现在已经是星期天了。”

  “现在既不是星期六也不是星期天,而是静静的夜,”斯蒂潘·玛特维耶维奇说,“而夜里嘛,值班的也该打一会儿盹嘛。”

  “最好还是坐到桌前来吧,中尉同志,”安娜·彼得罗夫娜笑着说,“让我们一起喝点茶,互相认识一下。您打哪儿来?”

  “莫斯科,”柯里亚犹豫不决地在桌前坐了下来。

  “从莫斯科来,”费奥多尔楚克怀着敬慕的心情慢慢说道,“那里的情况怎样?”

“什么情况?”

“一般情况。”

  “越来越好,”柯里亚认真他说。

  “工业品情况怎么样?”安娜·彼得罗夫娜关心地问,“这里的工业品不怎么样。您要有数呀,中尉同志。”

  “工业品关他什么事?”米拉笑着说,也坐到了桌旁,“我们这里工业品对他毫无用处。”

  “这就很难说了,”斯蒂潘·玛特维那维奇摇了摇头,“要买件波士顿呢料西眼可是一件大事,不容易呀。”

  “我不喜欢穿便服,”柯里亚说,“况且,我的衣服全由国家供给。”

  “国家供给,”赫里斯嘉大婶不知为什么叹了一口气,“它就给您皮带:让您好套车去。”

  睡眼惺松的红军战士瓦西亚瞒珊着从炉子那边走到了桌子眼前。他坐在柯里亚的对面,直楞楞地望着他,不停地眨着眼睛。柯里亚老是与他的目光相遇,也总是皱着眉头把视线移开。而这位年轻的战士却毫不在乎,象小孩子那样,仔细、认真地注视着他。

  姗姗而来的黎明懒洋洋地从狭小的通风口爬进了地下室。它聚集在拱形天花板下,慢慢地驱赶着黑暗,但黑暗并不消失,而是退到角落里去了。发黄的灯光在渐渐明亮起来的地下室里变暗了。准尉关了电灯,室内反而更昏暗更阴沉了,所以,妇女们嚷嚷开了:“大黑了!”

  “应当节约用电。”斯蒂潘·玛特维耶维奇嘟哝了一句但又打开了灯。

  “今天城里停过电,”柯里亚说,“大概是出了故障。”

  “这是可能的。”准尉懒洋洋他说,“我们有自己的小电站。”

  “我喜欢黑暗,”米拉说了句直话,“当一片黑暗的时候——就不害怕了。”

  “恰恰相反!”柯里亚说,但他立刻感到不对头,又说:“当然,我并不是说害怕不害怕的问题。这都是对黑暗的各种神秘的想象而已。”

  瓦西亚·沃尔科夫又美美地放声打了个呵欠,费奥多尔楚克还是带着满脸的不高兴说:“黑暗,对小偷倒是方便。偷盗抢劫——为了这才有黑夜的。”

  “干别的事也用得着呀。”安娜·彼得罗夫娜笑着说。

  “哈!”费臭多尔楚克掩住了笑,瞟了一眼米拉,“说得对,安娜·彼得罗夫娜。这就是说,我们也偷偷摸摸,是这个意思吧?”

  “我们不偷偷摸摸,”准尉严肃他说,“我们是躲着。”

  “好事用不着躲躲藏藏,”费奥多尔楚克毫不妥协地又嘟哝了一句。

  “要避开毒眼啊,”赫里斯嘉大婶一边看了看茶壶,一边意味深长他说,“好事也得离毒眼远点。这样做是对的。我们的茶烧好了,拿糖吧。”

  安娜·彼得罗夫娜给了每人一块很硬的颜色已经有点儿发蓝的白糖。柯里亚把糖全放进了缸子里,其他人则把糖分成更小的小块。斯蒂潘·玛特维那维奇把水壶拎了起来,给大家倒开水。

  “吃点面包吧,”赫里斯嘉大婶说,“今天烤得还算不错,面没发过头。”

  “喂,给我面包头!”米拉立刻说。

  拿到面包头,她得意地看了柯里亚一眼。但是柯里亚早已过了这种孩子气的年龄,所以他只是宽容地笑了笑。安娜·彼得罗夫娜瞥了他们一眼,也笑了,但似乎在偷偷地笑。这使柯里亚不大高兴。

  “好象我在追求她似的,”他这样想,心里有点委屈,“大家干吗都爱瞎想呢?……”

  “女主人,你这里没有马加林油①(①一种人造奶油)吗?”费奥多尔楚克说,“光吃面包顶不了劲儿呀……”

  “我去找找。也许有。”

  赫里斯嘉大婶走到地下室晦暗的角落里去了,大家在等她,都不去碰茶缸。战士瓦西亚·沃尔科夫双手捧起缸子,打了最后一个呵欠就完全醒了。

  “你们喝茶呀,喝呀,”赫里斯嘉大婶在角落里说,“这就找到……”

  从狭小的通风口射进来一道阴森森的蓝光。天花板下的电灯泡摇晃了起来。

  “是下雷雨了?”安娜。彼得罗夫娜惊奇他说。

  地面上响起了沉重的轰隆声。霎时间,电灯灭了,一道道刺目的闪光不时从通风口射进地下室里。墙壁在抖动,天花板上直往下掉灰尘,透过震耳欲聋的吼声和呼啸声愈来愈清晰地听见重磅炸弹轰隆隆的爆炸声。

  他们都沉默了。各自坐在自己的位于上一声不吭,机械地拂去从天花板上掉落在头发上的灰尘。在透进地下室的绿色亮光里,一张张面了、显得苍白而紧张,似乎大家都在努力倾听某种被排炮急骤的吼声永远压下去了的声音。

  “弹药库!”费奥多尔楚克突然叫了一声,他直摇头,“弹药库爆炸了!一点儿没错!我忘了关灯!忘了关灯!……”

  附近的什么地方也响起了猛烈的爆炸声。沉重的大门在抖动,桌子移动了位置,天花板上掉下来一整块灰泥。窒人的黄色浓烟冲进了通风口。

  “战争!”斯蒂潘·玛特维耶维奇喊了起来,“这是战争,同志们,是战争!”

  柯里亚暮地站了起来,碰翻了茶缸。茶水洒在他刷得干干净净的裤子上,但他并没有觉察到。

  “站住,中尉!”准尉跑过去抓住他,“你上哪儿去?”

  “放开!”柯里亚喊道,他在挣脱,“放开我!放开,我应当到团里去!到团里去!我还没有报到呢!还没有列入名册,懂吗?!”

  他推开了准尉,冲向被碎砖块堵塞了的大门,侧着身子沿着难以通过的阶梯向上爬去。脚下,又一块灰泥重重地掉了下来。

  外面的门已被爆炸气浪掀掉了,柯里亚看到了橙黄色的大火。狭窄的走廊里浓烟滚滚、尘土飞扬,炸药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掩蔽室摇晃得很厉害,周围一片哀号声和呻吟声。

  这一切发生在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莫斯科时间四点十五分……

当普鲁日尼科夫跑到了上面——他所不熟悉的、熊熊燃烧着的要塞正中心时,炮轰仍在继续,但似乎已经放慢了节奏:德国人把火力圈移到了外围。炮弹仍在下落,却不再是盲目地滥炸了,而是严格地针对一定的方位发射,因此普鲁日尼科夫得以仔细地观察一番。

  周围一切都在燃烧。环形兵营、教堂附近的房屋、穆哈维茨河岸的汽车库在燃烧。停车场上的汽车、岗楼、临时建筑物、商店、菜窖——所有这一切,凡是能够燃烧的统统在燃烧,甚至不能燃烧的也在燃烧。在烈焰的怒吼声中、在炮弹的轰隆声和炽热弹片的交错纷飞中,一些几乎是赤身裸体的人们在东奔西突。

  还有马在嘶鸣。它们就在不远的什么地方,在普鲁日尼科夫背后的马厩附近嘶鸣不己,这种泅非寻常的、骇人的叫声一时压倒了其它的一切声音,就连偶尔从燃烧的汽车库里传出的可怕的、非人的呼喊声也给淹没了。那里,在满是油污和汽油、被牢固的铁栅窗户封闭着的汽车库里,此刻人们正在被活活烧死。

  普鲁日尼科夫不熟悉这个要塞。他是同米拉姑娘一起在夜里走来的,而现在呈现在他眼前的这个要塞正是一片浓烟烈火、弹片纷飞。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勉强认出了三拱大门,于是他决定向那里跑去,固为检查站的值班员应当记得他,并且会告诉他现在他应该往哪儿去。而到什么地方去、向什么人报到——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柯里亚两手捂住后脑勺,越过一个个弹坑、土堆和砖堆,向三拱大门跑去。他正是捂住了后脑勺,因为他可怕地感到,那锋利的、炽热的炮弹片时刻都会扎进他那精心理过而又没有保护的后脑勺里。困此他怪模怪样地将两手交叉在后脑勺上,跌跌撞撞、笨拙地向前奔跑,竭力保持身体的平衡。

  他没有听见炮弹的撕裂吼声,在这一吼声到来之前,他整个背部都感觉到某种庞然大物的逼近,因而两手死死抱住后脑勺,一头扑进邻近的一个弹坑里。在等候炮弹爆炸的瞬间,他的两手两足以及整个身体,象螃蟹似地往坚硬的干沙里钻。随后他还是没有听见爆炸声,而只是感觉到,突然有一股可怕的力量把他往沙土里推去,这股力量如此猛烈,使他都透不过气来,在这种压迫下他蟋缩了起来,张着大口贪婪地吸着气。但在这突然出现的天昏地暗中他又吸不到空气。接着,有一种沉重的、但完全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倾倒在背上,于是吞一口空气的希望破灭了,断断续续的知觉最终彻底失去了。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知觉,他完好无恙,渴望活着。他苏醒了过来,头疼得厉害,胸腔很闷,四周阎寂无声。他以为炮火停息了,但是后来意识到,那只是由于他刚刚苏醒、神志恍愧、听不见了的缘故。这一点儿也没有使他害怕;他从压在身上的沙土底下爬了出来,坐在那里,嘴里不停地吐出令人生厌的血和弄得牙齿咯吱作响的沙土。

  “爆炸,”他拼命回忆,苦思冥想地搜索着这个字眼,“准是哪个仓库坍塌了。而准尉和那个跛脚的姑娘也都……”

  他费力地和漠然地回忆着,宛如回忆某种在时间上和空间上都很遥远的事情,他力图搞清楚,他是要往哪儿跑和干什么去,但是头脑还不听使唤。他只是坐在弹坑底部,一个劲儿摇晃着脑袋,吐着嘴里血染的沙上,怎么也弄不明白,他由于什么和为什么坐在这里。

  弹坑里散发着难闻的硝烟气味。普鲁日尼科夫木然地想道,应当爬到上面去,在那里他会快一点缓过气来和使头脑清醒一些,但身子怎么也不想移动一下。他那压伤了的肺部呼呼直喘,他吞咽着这种令人作呕的臭气,每吸一口都感到它那讨厌的苦味。他又一次不是听到、而是感觉到有人滑到了坑底,出现在他的背后。他的脖子已动弹不得,所以整个身子转了过去。

  一个穿蓝背心、黑裤权和戴航空帽的小伙子坐在斜坡上。他的脸腮上淌着血,他一直不停地用手掌擦,惊讶地看看手掌上的血,又擦起来。

  “德国人在俱乐部里,”他说。

  普鲁日尼科夫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半是根据他嘴唇的动弹,一半是听见了。

  “德国人?”

  “千真万确。”战士不慌不忙他说,他只顾着擦顺着脸腮徐徐流淌的血。“向我猛扫了一梭子。是冲锋枪打的。”

  “他们人多吗?”

  “谁还去数过呢?有一个朝我猛扫,所以我的脸颊破了。”

  “是子弹打的吗?”

  “不。是我自己摔了一跤。”

  他们安然地交谈着,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场游戏,仿佛说的是邻院那个男孩的弹弓打得很准。普鲁日尼科夫试图恢复自己的意识,试图恢复对自己的手和脚的感觉,他口中在问但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他只是用心地去听对方的答话,因为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听见了还是只是猜到了这个摔破面颊的小伙子说的话。

  “康达科夫被打死了。他从左面跑,一下子就倒下了。他抽搐了起来,两脚直蹬,象个癫痫病人。昨天白天值过班的那个古尔吉斯人也被打死了。比康达科夫还早。”

  这个战士还讲了点什么,但是普鲁日尼科夫摹地停止了对他的谛听。不,他现在几乎听见了一切——既有马厩附近受伤的马的嘶鸣,又有爆炸声,既有烈火的怒吼声,又有远处的射击声,——他什么都听见了,因而也就平静了下来,不再去听那小伙子说了。他回味了一下这个红军战士刚才告诉他的一切,领悟了至为重要的一点:德国人闯进了要塞,而这就意味着的确是爆发了战争。

  “……他的肠子都流出来了。肠子好象还会呼吸。真的,肠子自己会呼吸!……”

  这个喋喋不休的小伙于的声音一瞬间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可普鲁日尼科夫——此时他已能够控制自己——立即把这种哺哺自语当作耳旁风了。他作了自我介绍,讲了自己要到哪个团里去,问了怎样走法。

  “你会被打伤的,”战士说,“既然他们占据了俱乐部——这是在一所昔日的教堂里,——就是说,他们必然用冲锋枪猛扫。从那里,对他们来说,一切都了如指掌。”

  “那您是往哪儿跑呢?”

  “去取弹药。派我和康达科夫去弹药库,结果他被打死了。”

  “谁派的?”

  “一个什么指挥员。一切都乱了套了,你都弄不清楚,哪是你的指挥员,哪是别人的。起初我们跑了好一阵子。”

  “派你们到哪儿去取弹药?”

  “可德国人就在俱乐部里。守在俱乐部里,”战士恰然自得地、津津乐道他讲着,简直象是在给孩子讲故事。“不论往哪儿派,也甭想过得去。他们猛扫得多厉害啊!……”

  他喜欢用“猛扫”这个词儿,而且说得尤其绘声绘色,仿佛从这词儿里听得见子弹的嗖嗖声。但普鲁日尼科夫此刻最关心的是弹药库,他期望在那里弄到冲锋枪,或者自动步枪,最次也得弄到一支普通的三线步枪和足够的子弹。武器不仅可以使他投入战斗,使他向盘踞在要塞中心的敌人射击;而且也可以保证他个人的自由,因此他想尽可能快点把武器弄到手。

  “弹药库在哪里?”

  “康达科夫知道。”战士不大乐意他说。

  面颊上,血已经不流了——显然,瘀结了,但他依然不停地用手指小心地去摸那深深的伤口。

  “见鬼,”普鲁日尼科夫火了,“呶,这个弹药库能在哪儿呢?是在我们左面还是右面?在哪儿?要知道,如果德国人深入到要塞里来,他们也就有可能撞上我们,这您想过没有?用手枪是无法打退他们的。”

  最后一个理由显然使小伙于感到窘迫,他惊惧不安地和有所领悟地瞧着中尉,不再摸面颊上的血痴了。

  “好象是在左面。我们跑的时候,他是在右面来着。要不——不对,康达科夫嘛是在左面跑。等一等,让我瞧瞧他躺在哪儿。”

  他翻过身趴在地上,敏捷地往上爬去。爬到坑沿上他回过头来看了一下,神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他摘下了航空帽,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推去了不久的脑袋探到坑外。

  “瞧,康达科夫,”他压低了声音说,没有回过头来。“一点儿也不动了,完了。我们差一点就跑到了弹药库:我看得见它。似乎没有被炸毁。”

  普鲁日尼科夫猫着腰走上斜坡——他不愿意当着这么年轻的这个红军战士的面爬——伏在战士的身旁,向外眺望。不远的地方的确躺着一个穿军服和马裤、但没有皮靴和航空帽的死人。在白秃秃的沙地上他那黑乎乎的脑袋显得特别突出。这是普鲁日尼科夫看到的第一个死人,一种恐怖而又好奇的感觉不由得袭上他的心头。为此他沉默了许久。

  “瞧,那就是康达科夫,”战士叹了口气,“喜欢吃糖,乳脂糖。可他吝啬得很,连一小块面包你也要不出来。”

  “好啦。弹药库在哪儿?”普鲁日尼科夫问道,竭力把视线从曾经非常爱吃乳脂糖而又悭吝的那个死者康达科夫身上移开。

  “瞧,那边有个土丘似的地方。您看见了吗?只是它的入口在什么地方,这我可说不上来。”

  离弹药库不远、被炮弹炸得枝权脱落的绿树后面,望得见一座庞大的建筑物,普鲁日尼科夫明白了,这就是俱乐部,按照这位战士的说法,那里已被德国人占领。普鲁日尼科夫听到从那里射出了短促的几排冲锋枪予弹,但他弄不清楚,那是朝什么方向打的。

  “是朝白宫打的,”战士说,“您再往左看,那是工程部大楼。”

  普鲁日尼科夫往那边一瞧:在一座被大炮瞄准射击过的建筑物那低矮的围墙里面,趴着一些人。他清晰地看到他们密集的、不规律的射击的火光。

  “按我的口令,我们跑到……”他顿了顿接着说,“……跑到康达科夫那里。即使德国人没有开火,也要在那里卧倒。明白了吗?注意。准备。前进!”

  他直着身子往前跑去,没有弯腰,不只是由于他的头还有点晕,而且为了不在这个惊慌失措的蓝背心小伙子眼里显得自己胆小。他一口气跑到死者那里,但是没有按照他自己所下达的命令在那里卧倒,而是继续往前跑,朝弹药库跑去。刚一跑到那里,他突然害怕了,觉得自己马上就会被打死似的。顷刻间,战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普鲁日尼科夫赶忙排遣了内心的恐惧,甚至还对这个令人发笑的推光了头发的红军战士莞尔一笑:“你呼哧什么?”

  战士没有回答,也笑了一笑,他俩的笑有如两滴水珠似的相象。

  他们围着上丘转了三次,但哪儿也找不到类似人口的地方。周围一切都被炸得底朝天,不知是入口被炮轰堵塞了呢,还是前来的这位战士记错了地方,抑或康达科夫当时根本不是往这个方向跑的,普鲁日尼科夫此时只明白了一点:自已是从远处那个安全的弹坑换到了这个靠近教堂的、几乎是完全暴露的地方,身边却只有一支手枪。他忧心仲仲地看了看白宫低矮的围墙,看了看不规律的射击的火光:那里是自己人,普鲁日尼科夫迫不及待地要到他们那里去。

  “往我们的人那儿跑,”他头也没回就说,“我数到‘三’就开始。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战士叹了口气,“可他们会向我们的前额猛扫的:正好是朝这边瞄准。”

  “他们不会猛扫的,”普鲁日尼科夫说道,心里也有点儿打鼓。“我们是自己人嘛,是红的。”

  他就是这么说的——“红的”,就象小时候在院子里游戏时扮演恰巴耶夫那样,但是谁也不承认他是恰巴耶夫,所以他只好满足于当骑兵连长日哈廖夫这一角色。

  按照他的命令他们又开始跑了,跨过弹坑和尸体,既不卧倒也不弯腰。他们迎着火力跑,普鲁日尼科夫不停地喊“是自己人!”,但是对面依然朝他们射击再射击,好几次他都清晰地听见子弹就在身边噗噗地响。这一次他们又十分幸运:他们跑近围墙,一越而过,气吁吁地伏在地上,终于来到了安全地带和自己人中间。然而,衣纽整齐但军服肮脏不堪的那个凶狠的上尉却气冲冲地嚷道:“应当采取跃进的方式,懂吗?跃进的方式!……”

  喘过气来以后,普鲁日尼科夫本想汇报一下情况,但是上尉没有听他的汇报,而是派他到防线薄弱的左翼去执行任务:对杰列斯波里大门作专门的观察。他深信,德国人是从那里冲进来的。于是十分简短地向普鲁日尼科夫介绍了一下情况以后,上尉对他所提出的问题一个也没有回答,就皱着眉头补充道:“在中士那里领一支步枪。仔细盯着大门,明白了吗?我们只要能坚守到自己人来就行。”

  上尉指望坚守到哪些“自己人”来以及他们将会从哪里出现,普鲁日尼科夫没有进一步询问。他自己就相信,自己人眼看就会到来,一切也都会井然有序。现在只需要坚持。不过是向敌人射击,如此而已。

  来到左翼以后,普鲁日尼科夫什么中士也没找到:楼房的一角在徐徐燃烧,懒洋洋地从浓烟里吐着火舌,而在围墙跟前趴着几个裸露身体的战士和两个带杰格佳廖夫①(①杰格佳廖夫[1880~1949],苏联军械工程师)式手提机枪的边防战士。

  “为什么不救火?”普鲁日尼科夫怒冲冲地问道。

  谁也没有回答他。他们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带一个高大水塔的大门。普鲁日尼科夫明白了自己的命令不合时宜,便向机枪手打听中士在什么地方。年岁大的那个把头一甩:“在那儿。”

  一个身材不高的人俯伏在地上,穿一双破靴子的两脚撇得很开。他那黑乎乎的脑袋,其前额紧靠在步枪的瞄准尺上。当普鲁日尼科夫摇了摇他的肩膀时,他的头沉重地晃了一下。

  “中士同志……”

 “他已经死了。”一个边防战士说。

  普鲁日尼科夫立即缩回了手,惶惑地环顾了一下,但此刻谁也没有去注意他。他想要死者手里的那支步枪,可他不愿再去触及死者,于是就抓住枪柄往外拉,但是死者依然紧紧握住了它,普鲁日尼科夫不停地拉呀拉呀,而死者那黑乎乎的圆脑袋木然地抖动着,额头直碰瞄准尺。

  “他们又在跑,”有人说了一句,“这是八十四团的小伙子们。”

  “是乐队的,”第二个人说,“他们的兵营在那里,在大门顶上……”

  俱乐部方向响起了几排短促的干巴巴的射击声。普鲁日尼科夫弄不清这是往哪儿打的枪,但他立即卧倒在死者中士身旁,继续从他僵硬的手中使劲拉那支三线步枪。死者一度紧抓不放,但是后来他那僵硬的手指突然松开了,普鲁日尼科夫把枪抓到手以后,头也不回地向围墙稍远处的一角爬去。

  杰列斯波里大门附近,有几个战士在东奔西突。有一个手中拿着一把擦得锃亮的号,它时不时闪烁出太阳的耀眼的反光。德国人的枪声稀疏零落,这些乐队的小伙子们时而卧倒,时而跃起,继续辗转前进。马厩附近,马在挣扎,发出了剧烈的响鼻声,普鲁日尼科夫更多是在眺望它们,当他重新把视线移向大门方向时,乐队的小伙子们已经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太阳的欢快跳跃的光点也被随身带走了。

  “瞧这八十四团的!”边防战士对一号机枪手大声说,“莫不是向我们这里跑?”

  从环形兵营那里,红军战士们以正规的跃进方式向前推进。他们不是那些惊慌失措的乐队小伙子,而是手待武器的战士,因此,德国冲锋枪手立即加强了火力。

  身旁猛烈响起杰格佳廖夫式机枪的射击声:边防战士向教堂射去了几排短促的子弹,掩护着自己的同志。

  “开火!”普鲁日尼科夫喊道。

  他为自己而喊,因为他必须发号施令不可。但是,命令是下了,可他怎么也无法射击,原来中士的这支步枪里没有子弹,普鲁日尼科夫只是枉然地拼命扳动枪机,反复拉开枪栓。

  “快命令上子弹,中尉!”二号机枪手喊道,他是个黑头发的高个子,军服上别有伏罗希洛夫狙击兵徽章。“子弹快没了!”

  普鲁日尼科夫穿过布置稀疏的散兵线跑向大楼。他拖着步枪在着火了的大楼附近转悠了好久,哪儿也找不到那位上尉。

  “子弹!子弹在哪儿!”

  “到地下室去要,”一个头上缠着绷带、晃着膀于的中士说,“小伙子们都是从那里往上搬的。”

  散发着臭味的浓烟徐徐漫进了地下室。普鲁日尼科夫顺着陡直的磨损了的梯级摸索着走下去,不停地咳嗽和擦着眼泪,好不容易在半明不暗的地下室里看清了一些伤兵,于是问道:“子弹在哪里?”

  “全光了,”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妇女的声音,“上面的情况怎么样,知道吗?”

  普鲁日尼科夫很想看看说话的这个妇女是谁,但他左看右看,还是什么也看不清楚。

  “从兵营那里正在向我们突围,”他说,“好象是第八十四团的。您没见到上尉吗?”

  “过来吧。当心点:地板上躺着人。”

  靠墙的地方躺着上尉,身上的军装上衣污迹斑斑,直撕到腰。他那胡乱地缠着绷带的胸部微微起伏,随着每一次呼吸,闭成了一条线的惨白的嘴唇上便冒出一些粉红色的泡沫。普鲁日尼科夫跪在他的跟前,呼唤道:“上尉同志,同志……”

  “已经唤不醒了,”还是那个妇女的声音,“我们的人是不是很快就会从城里开过来,什么也没听说吗?”

 

  “会开过来的,”普鲁日尼科夫边站起来边说,“按说是会开过来的,”他又回顾了一下,模模糊糊看到一个晦暗的身影,随即悄声缀了一句:“上面起火了。赶紧离开这儿。”

  “到哪儿去呢?这里是伤号。”

  “留在这里很危险。”

  这个妇女没再吱声。与其说是由于缺少子弹,不如说是由于指挥员的死,使普鲁日尼科夫感到沮丧,他从乌烟瘴气的地下室往上面走去。在上台阶的地方,简直直不起腰来,因为头上就是顶盖。中士还象先前那样坐在人口的台阶上,象在家里似的不慌不忙地卷着烟卷。

  “应该从地下室里把伤号转移出去,”普鲁日尼科夫说,“大火会把入口给封住。里面还有一位妇女。”

  “应该是应该啊,”中士慢吞吞他说,表示同意,“可是往哪儿?周围全在着火。”

  “这——我也不好说。随便往什么地方……”

  “别转悠啦,”中士猛然打断了他的话,“上尉刚才就是在你站的那个地方受了伤的。”

  普鲁日尼科夫匆匆离开了。院子里枪声已停,只听见一片混乱的嘈杂声。普鲁日尼科夫想起了子弹的事,又想回去向中士打听一下,但是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拖着没子弹的步枪向人们跑去。

  人们正围着一位黑头发的副指导员,聚集在一个角落里。黑头发人说话既果断又凶狠,大家听着他那严厉的声音,神情明显地变轻松了一些。

  “……按照我的命令。不要停顿,什么也别想。只是一直往前冲!冲进俱乐部,消灭敌人的冲锋枪手。任务清楚了吗?”

  “清楚啦!”战士们象平常一样,精神抖擞地回答道。

  “可是用什么去消灭呢?”一个不太年轻的战士蹩紧着眉头问道,他显然属于增征兵,穿一件蓝背心。“枪上没有刺刀,而我手里一无所有。”

  “用牙去咬!”副指导员大声说道,“那不是吗,抓起那块砖头:为什么要提出些愚蠢的问题?重要的是——大家齐心,团结一致,一齐高喊着‘乌拉!,往前冲。不要卧倒!冲啊冲啊,一直冲到俱乐部里去!”

  “就象在电影里那样!”一个象孩子模样的圆头战士说。

  大家都笑了起来,连普鲁日尼科夫也笑了。这并不是因为圆头战士说了什么非常可笑的话,而是因为此时大家都感受到一种无法抑制的激动心情,明确了任务,看到了面前这个挑起了重担——替大家作主的人。

  “谁手里没有枪,那就用铁锹、石头、木棒,随便什么武装起来,只要能够敲烂法西斯的脑袋就行。”

  “那玩艺儿就在他钢盔里!”又是那个圆头大声说道,他是全连有名的滑稽家。

  “就是说,要狠狠地打!”副指导员微笑了一下,“就象一个好主人狠揍强盗那样。给五分钟的时间大家去找武器。全体都参加冲锋!谁要是留下——就是临阵脱逃……”说到这里,他发现了普鲁日尼科夫,于是停顿了片刻。随后问道:“哪个团的,中尉同志?”

  “我还没有编入名册。这里是委派证明……”

  “证件以后再说。团政委命令我亲自领导冲锋。”

  “当然,当然!”普鲁日尼科夫连忙表示同意,“我——完全服从您的指挥……”

  “您负责拿下窗口,”副指导员想了想,说道,“十个人——听中尉指挥!”

  人群里单个地走出来十个人:两个边防战士、蹙着眉头的那个增征兵、全连有名的俏皮话大王、头部缠着绷带的中士、穿裤权背心、面颊擦伤的那个年纪很轻的战士,还有普鲁日尼科夫来不及注意的几个人。他们都默默地站在他面前,等候指示和安排,而他却不知该对他们说些什么。年长的那个边防战士象扛一条木棍似的扛着一挺杰格佳廖夫式机枪,枪筒尚未冷却,他却不停地用手指在上面敲着点子,就象在吹小号似的。中士在抽卷烟,增征兵则贪婪地望着他,俏声说:“留一点,中士同志。给吸一口,好吗?”

  “就是说,目标是窗口,”普鲁日尼科夫说,“那里有玻璃吗?”

  “玻璃全飞了,”中士说着把烟蒂递给了增征兵,“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姓——普里日纽克,”那人说,贪婪地吸了口烟。

  “唉,有个手榴弹就好啦!”皮肤黝黑的边防战士叹了口气。

  “对了,什么武器都行,”普鲁日尼科夫忽然想起,“呶,各自去找,找什么都行。只是要快一点。”

  战士们都分头走了,只剩下两个边防战士,因为年长的那个有一挺杰格佳廖夫式机枪,而年轻的那个,已在什么地方弄到一把旧的骑兵马刀。

  “真是想也想不到、猜也猜不着的事情,”年长的那个边防战士苦笑了一下,“今天莲卡在等我。晚上七点钟,你能想象得到吗?”

  “莲卡哪儿也跑不了,”另一个说,“能让你吻够的。”

  “问题是:什么时候……”

  战士们陆续返回,有的找到马刀,有的找到工兵锹,有的从围墙上截下一根铁棍。普鲁日尼科夫从死者手里弄到的那支步枪也不带刺刀,但他想起自己还有一支手枪,于是把步枪给了那个面颊擦伤的战士。

  “不必啦,”战士说道,并把工兵锹拿给他看,“我在石头上把它磨得锋快,说不定用它能去缴获一支冲锋枪哩。”

  “光着屁股,还想冲锋枪呢,”年长的那个边防战士说,“保住你的脑袋就算不错了。”普里日纽克拿起了那支步枪。他象耍木棒似地舞弄了一阵,嘟囔说:“能派上用场。”

  “窗口我们怎么分呢?”带机枪的那个边防战士问道,“第一个窗口是我的还是您的?”

  “第一个是我的,”普鲁日尼科夫连忙说,因为他内心里深信无疑,第一——这是个吉利的数字。“第一个是我的……”

  “都准备好了吗?”副指导员大声问道,“只要我们的人一开火,我就下令。”

  时间又过去了几分钟,象过去了几个钟头似地难熬。普鲁日尼科夫站在着了火的楼房的拐角上,由于烟呛而不停地咳嗽。他的手心出汗了,因此常常把手枪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里,并且往军装上擦擦手。背后灼热,提机枪的那个边防战士呼味直喘,急不可耐。

  “唉,怎么还不开始呢?”

  “静得很,”普鲁日尼科夫说,“一次普通的冲锋……”

  这是一次真正的冲锋,因而他为自己孩子气的话语感到不好意思。但此时已没有人会去注意说了什么话或者去注意这个谁也不认识的中尉。只是可以听见人们那急速的呼吸声、偶尔发出的铁器的碰撞声。砖墙后面烈火的怒吼声和对整个环形兵营的密集射击的枪声。还有——在布列斯特城里厮杀的暄嚣声。普鲁日尼科夫几乎是怀着喜悦的心情在谛听这种喧嚣声:那里有自己人,那里正在给德国人以毁灭性的打击,眼看就会从那里开过来增援部队。

  无论普鲁日尼科夫怎样期望听到近旁发出射击声,但一旦听到了他还是被这种射击声弄得惊慌失措了,他本能地从角落里一跃而起,但边防战士按住了他的肩膀,因为命令还没有下达。普鲁日尼科夫仔细一瞧,看见了兵营窗口里射出的密集的火网以及教堂里发出口击的一排排扇形的火力,就在这一瞬间,副指导员突然声嘶力竭地喊道:“冲啊!为了祖国!……”

  “冲啊!”普鲁日尼科夫一面扑向围墙,一面喊道。

  他不去注意脚下的路,一直往前冲去,边冲边喊“乌拉”,直到喉咙喊不出声来。“乌拉”声很短促,但他那大张着的嘴接着又吸了口气,然后在拖长的喊声中再把它呼出。子弹在头顶上呼啸,脚旁的尘土被搅起在空中飞旋,完整无恙的矮树丛被削得枝叶纷飞。他是第一批跑到教堂墙根的人,他紧贴着墙壁,因为窗口里不停地射出一排排密集的子弹。附近的什么地方发出了愤怒的、紧张的喊声,什么东西发出了铮铮的响声,而冲锋枪的排射始终不停。

  “窗口!”边防战士喊道,“窗口,您他妈的!……”

  他把普鲁日尼科夫推到一旁,自己立刻冲向窗洞,接着,他象孩子似地尖叫了一声,胸部扑倒在了窗台上。普鲁日尼科夫向那龇牙咧嘴喷吐火光的教堂昏暗深处打了两枪,纵身跳到边防战士那湿漉漉的、抽搐着的背上,翻身跌进教堂的砖地上。紧贴着他的头发射来了一排炙热的子弹,他又打了一枪,接着就迅速爬向一面墙壁。一个也是从死了的边防战士身上跳过来的战士跌倒在他的身旁。有人用一只皮靴猛烈地打在他头上,他一跃而起,使劲把背贴在砖墙上。

  从亮处看,教堂里一片漆黑。在昏暗与砖灰的飞扬中,展开了一场肉搏战,人们一面大口喘着气,暴怒地詈骂,一面扭打厮杀,他们拧折脊背、掐咽喉、用牙咬、挤压眼珠、撕嘴巴,用刀捅,用铁锹、砖头、枪托砍杀。谁个哭、谁个喊、谁个呻吟以及谁个在骂——已经难以辨清。普鲁日尼科夫看到的只是龇着牙的大嘴,听到的只是持续的野兽般的吼叫。

  这一切,正如一个摄影镜头,只是在他面前一闪而过,因为下一个瞬间他已经离开墙壁向深处冲去了,那里还在不停地发出短促的扇形排射的火力。他不想从远处射击,固为在他与火力圈之间有个人影忽隐忽现。他推开了一个什么人——似乎是自己人,——朝近处一个露出牙齿的敌人的脸开了一枪,接着他绊了一跤,倒在了在地板上扭成一团的两个人身上,于是他用沉甸甸的图卡列夫手枪朝一个光秃秃的后脑勺上猛然一击,那脑袋抽搐了起来,越来抽得越慢,越来抽得越弱,当它完全停止了抽动,普鲁日尼科夫自己的脑袋竟也遭到猛烈的一击,以致他有一阵失去了知觉,脸扑在了适才被他砸烂了的那个德国人的光秃秃的后脑勺上。

  他甦醒过来以后,已摸不到自己的手枪了,而且站也站不起来,只得爬着向墙壁移去,脸上满是从别人身上沾来的血。头已支持不住,耷拉了下来,他强制自己不要失去知觉,因为他模糊地意识到,不然人们会踩死他。他差不多快爬到墙根了,突然有人抓住他的一只靴子往后拖,把他拖到一些奄奄一息的战士脚旁。他往口一缩,看到一张血糊糊的大脸,砸裂了的下巴颏上晃荡着几颗残牙,血红的口水和吐出的肿胀的舌头,他惊叫了起来。他的喊声既细又尖,德国人露出狰狞的笑容不停地往后拖他。这时普鲁日尼科夫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这是死神的降临,顿时冷汗直冒,他继续尖声地叫喊,德国人却只顾拖他,拖呀拖呀,不慌不忙,一个劲儿地拖,就象在梦中一样。普鲁日尼科夫的确象在梦中,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有的只是缠绵不断的、令人失去理智的阴森恐怖。

  有一个人扑在他身上,从他脑袋爬向脚处,向德国人爬去,一只光脚蹬在中尉的下巴上。普鲁日尼科夫感觉到,德国人松开了他的脚,那光膀子的小战士奇异地在他肚子上蹦跳。这是很疼的但已不可怕,普鲁日尼科夫勉强从战士的脚底下爬了出来,看到这个战士——带着擦伤的面颊——跪在那里,用工兵锹往德国兵的脖子上不停地猛砍,铁锹一次比一次砍得深,德国兵在地板上痉挛地蜷缩成一团。

  战斗结束了,最后的呻吟声、最后的喊声和詈骂声沉寂了下来:德国人死守不住,从教堂里逃窜了,无法跑走的此时就在满是血污的砖地上咽气了。

  “您还活着吗,中尉同志?我用铁锹对付他,用铁锹!嚓!嚓!砍进了他妈的嫩肉里去!”

 普鲁日尼科夫坐在墙根那里,好不容易才清醒了过来。头象要炸开似地疼痛如裂,阵阵恶心泛上喉头,他一个劲儿地往下咽,但是没有唾沫,喉头毛刺刺地干得发紧。他晓得战斗业已结束,自己还活着,似乎也没有受伤,但此时唯独恶心和疲劳还在折磨着他。可是小战士却说呀说呀不停他说,高兴得忘乎所以:“我砍断了他的血管。象宰一头小牛一样,割断了他的血管,嘿,就在这儿,脖子上,这个部位……”

  “手枪,”普鲁日尼科夫吃力他说,他对这种津津乐道感到不很愉快。“我的手枪……”

  “我们能找到的!瞧,谁也没有伤着我。我很灵敏。我,你知道吗……”

  “我的手枪,”普鲁日尼科夫固执地重复道,“它是有登记号码的。属于个人专用。”

  “瞧,我弄到一支冲锋枪!可边防战士说什么我是个光屁股。瞧他自己——被打死了,而我——弄到了冲锋枪。”

  “中尉!”从布满了尘土的教堂深处的某个地方传出了,叫声,“谁也没看见,中尉活着吗?”

  “我活着,”普鲁日尼科夫站了起来,走了一步又坐到地板上。“头晕得厉害。马上就会好的。”

  他要找个能够拄着的东西,于是摸到一支德国兵的冲锋枪。他拿起枪来,使劲拉开了枪栓:一颗光泽暗淡的子弹掉落出来。普鲁日尼科夫把冲锋枪关上了保险,拄着它勉强站了起来。

  黑头发的副指导员向他走来。他身上已没有军装上衣,血迹斑斑的白衬衫套在新缠的绷带外面。

  “您受伤了吗?”普鲁日尼科夫问道。

  “德国人在我背上扎了一刀,”黑发的副指导员说,“您也受伤了吗?”

  “也许是枪托捣在脑袋上。也许是喉咙被掐住了。不记得了。”

  “喝一口吧,”副指导员把一个水壶递给他,“战士们从击毙的德国兵身上解下来的。”

  普鲁日尼科夫用发木的手指旋开了壶盖,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发着臭味的烈酒使他透不过气来,他立即把水壶还了回去。

“是白酒。”

  “味道不错吧?”副指导员一面往腰带上挂水壶,一面间道,“带去给团政委瞧瞧。顺便问一句,关于您,我怎么向他汇报呢?”

  普鲁日尼科夫把证件拿给他看。副指导员仔细地看了看它们又还了回去:“你需要留在这儿。政委说过,教堂是保卫要塞的关键。我派一挺重机枪来。”

  “还有水。请往这里运水。”

  “这很难说:机枪需要水,可是到河边去的这条路是很难通过的。”副指导员环视了一下,看到面颊擦伤的一个小战士。“同志,你把所有的水壶都搜集起来,亲自交给中尉。”

  “是,搜集水壶。”

  “等一等。先穿上衣服:穿裤权打仗可不怎么方便。”

  “是。”战士就一溜小跑地去执行任务了:他精力充沛。

  副指导员对普鲁日尼科夫说道:“要珍惜水。再就是命令全体戴上钢盔:德国的、我们的都行——找到什么就戴什么。”

  “好吧。这样是对的,可以防弹片。”

  “砖头更可怕,”副指导员笑了一下,“呶,祝您幸福,中尉同志。伤员我们撤走。”

  副指导员握了握他的手便走了,而普鲁日尼科夫立刻就坐到了地板上,因为眼前又一切都飘忽了起来:教堂也好,被刀扎伤了背的副指导员也好,地板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也好。他身子摇晃了一下,闭上了眼睛,侧身瘫倒了下来,突然又极其清晰地看到了那张大脸,露出的几颗残牙和从砸裂的下巴颏上滴着的血红的口水。

  “见鬼!”他以巨大的毅力强使自己坐了起来,重又睁开了眼睛。一切依然在颤抖和飘忽,但在恍惚中他还是认出了一个熟悉的战士身影:正向他走来,水壶哗啦哗啦直响。

  “而我可算是个勇敢的人了,”普鲁日尼科夫摹地想道,“我参加了真正的冲锋,似乎还击毙过敌人。我有什么可向瓦丽雅讲述的了……”

  “好象两个里面有水。”战士递给他水壶。

  普鲁日尼科夫久久地、慢慢地喝着,品着每一口的滋味。他想起了副指导员关于珍惜水的劝告,但他怎么也放不下水壶,只是等到壶底朝上才还了回去。

  “您两次救了我的命。您姓什么?”

  “我是萨里尼科夫,”年轻的小战士有点儿发窘,“萨里尼科夫·彼得。我们全村的人都姓萨里尼科夫。”

  “我将向指挥部汇报您的功绩,萨里尼科夫同志。”

  萨里尼科夫已经穿上了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一件军衣、一条肥大的马裤和一双半高腰的德国皮靴。这一切,对他来说都肥大如囊,但他并不泄气:“要知道这不是从库里领来的。”

  “从死人身上?”普鲁日尼科夫嫌恶地问。

  “他们不会生气的!”

  头差不多已经不晕了:只是还感到恶心和浑身无力。普鲁日尼科夫站了起来,痛心地发现自己的军装上衣上满是血污,领予也被撕破了。他胡乱地整了一下上衣,紧了紧佩带,把战利品冲锋枪挂在胸前,走向坍塌的门洞。

 战士们聚集在这里,谈论战斗的细枝未节。阴郁的增征兵和圆头的俏皮话大王,受了点轻伤;中士穿着一件被血污染成了褐色的衬衫,坐在乱砖堆上一面冷笑一面吸着烟,并不参与他们的谈话。

  “您吃到苦头了吧,中尉同志?”

  “要不怎么叫打仗,”普鲁日尼科夫严肃他说。

  “打仗——是为了胜利,”中士冷笑了一下,“而漫无目的地乱跑,才会吃苦头呢。我参加过芬兰战争,完全是经验之谈。在肉搏战的时候,不能遇到谁就跟谁干起来,应当在接近敌人的时候立即选择目标,选择你要与之交手的对象。当然啦,要根据自己力量的大小。看准了就一下子扑过去,什么也不顾。那末一来,肿块就会少些。”

  “尽是废话,”普鲁日尼科夫生气他说,此时中士一下子使他联想起军校里的那个准尉,因而对这些废话感到讨嫌。“应当搜集一下武器……”

  “已经搜集完了,”中士又冷笑了一下,“都歇了大半天啦……”

  “空袭!”圆头战士喊道,“足有二十架轰炸机!”

  “快躲吧,小伙子们,”中士赶紧把烟头熄了,然后说,“马上就够我们瞧的了。”

  “了望哨留下!”普鲁日尼科夫一面喊一面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看哪儿可以隐蔽。“他们还会再……”

  “应当把重机枪拖过来!”又是那个圆头战士说道,“拖到这里来……”

  “钢盔!”普鲁日尼科大提醒道,“统统戴上钢盔!……”

  第一批炸弹愈来愈强的尖叫声淹没了话语声。附近轰隆一声巨响,天花板上土块土星纷纷落下,一股热浪从地板上冲天面起,砖末灰尘四处飞扬。普鲁日尼科夫抓起了不知哪个人的钢盔迅即窜向墙根,坐了下来。战士们向教堂深处跑去,而萨里尼科夫转了一下以后,钻进了狭窄的壁龛,与普鲁日尼科夫靠在一起,手忙脚乱地往头上套一顶狭小的德国钢盔。周围一切都在轰响,都在摇晃。

  “快隐蔽起来!”普鲁日尼科夫对依然趴在门洞那里的中士喊道,“快隐蔽起来,您听见了吗?……”

  令人窒息的气浪冲进他张开的嘴里。普鲁日尼科夫难受地咳了起来,揉着迷进灰尘的眼睛。剧烈的爆炸声震天动地,连教堂厚厚的墙壁也在颤动。

  “中士!……中士,快隐蔽起来!……”

  “机枪!……”中士困难地喊道,“把机枪撇下了!真不象话!……”

  他弯下了腰,冒着轰炸从教堂里跑了出去。普鲁日尼科夫想喊,那剧烈的发着臭味的炙热气浪又呛得他不能呼吸。他忍着窒息,抬起头小心张望。

  中士猫着腰在炸弹轰隆声中和硝烟滚滚中飞奔。他胸贴在弹坑里,隐蔽一会儿钻出来再跑。普鲁日尼科夫看到他怎样跑到翻倒了的重机枪跟前,怎样将它拖了下去,拖进弹坑里去,但正在这时,近处又骤然爆炸了一颗炸弹。普鲁日尼科夫急忙蹲了下来,当弹片呼啸过后,他又向那里眺望,但在那硝烟迷蒙、黄尘蔽天的帷幕里已经什么都分辨不清了。

  “全蒙上了!”萨里尼科夫喊道,普鲁日尼科夫与其说是听到了,不如说是猜到了他的话。“朝那里猛扫过!密密麻麻的弹洞!……”

  新的一轮炸弹又在头上呼啸,一阵轰隆巨响,震撼了教堂雄伟的墙壁。普鲁日尼科夫伏在地板上,捂住耳朵,蜷缩着身子,拖长的啸叫声和轰隆声沉重地冲击着他的肩头,旁边萨里尼科夫在哆嗦。

  突然静了下来,只是那讨厌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回响,经久不散。低空盘旋的轰炸机的引擎仍在沉闷地吼叫,但是,不论爆炸声还是令人肝胆欲裂的炸弹的尖叫声,都再也听不见了。普鲁日尼科夫把滑到前额的钢盔向上正了一下,又仔细观察。

  太阳似一个血红的斑点从滚滚的浓烟与飞扬的尘上后面透了过来。除这以外,普鲁日尼科夫什么也没有瞧见,就连近处几座建筑物的影子也没有瞧见。萨里尼科夫挤在他的身旁。

  “莫非全炸平了?”

  “全炸平是不可能的,”普鲁日尼科夫甩了甩脑袋,想把滞留耳内的鸣响驱除。“轰炸了很久,你知不知道?”

  “是很久,”萨里尼科夫说,“轰炸总是时间很长的。您瞧:中士!”

  在硝烟与尘上的浓幕里出现了中士的身影:他产滚动着一挺重机枪。跟在他身后的一个战士,一面跑一面拖着盛子弹带的匣子。

  “平安无事吧?”当中士气喘吁吁地把机枪拉进教堂的时候,普鲁日尼科夫问道。

  “我们倒是平安无事,”中士说,“可是有一个小傻瓜被打死了。难道在狂轰滥炸的时候能那么……”

  “一个出色的机枪手,”带来子弹带的那个战士叹了口气。

  “中尉同志!”有人从教堂里面大声喊道,“这儿有老百姓!”

  向他们走来几个战士,还有三个妇女。其中一个年轻的妇女只戴一个沾满了砖灰的白色乳褡,普鲁日尼科夫皱了皱眉头,立刻把视线移开了。

  “她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

  “我们是本地人,本地人,”岁数大的一个匆忙点头说,“枪一响,我们就到这里来了。”

  “她们说地下室里有德国人,”皮肤黝黑的边防战士——那个曾是手提机枪副手的战士——说道,“好象是从她们身旁跑过去的。应当搜一搜地下室,对吗?”

  “对,”普鲁日尼科夫表示同意,看了一眼跪在那里摆弄重机枪的中士。

  “你们去吧,”中士说道,头也没回。“我需要把机枪擦拭一下。”

  “要不,”普鲁日尼科夫点了一下脚,迟疑地补充说,“你在这儿代替我。”

  “你们可不要直往黑咕隆咚的地方探脑袋,”中士说,“往里面扔几颗手榴弹。”

  “带上手榴弹,”普鲁日尼科夫从墙根捡起一颗柄很长的手榴弹,“跟我来六个人。”

  战士们默默无语地挑选了一些堆在墙根的手榴弹。普鲁日尼科夫又斜眼看了一下那个戴着脏乎乎乳褡的年轻妇女,又移开了视线并且说道:“找点什么披上吧。穿堂风。”

  妇女们以惊惧的目光望着他,什么也没有说。圆头俏皮话大王说道:“那边桌子上有一块红桌布。要不,就给她好了,行吗?”

  不等听到命令,他就跑去取桌布了。

  “带我们去地下室,”普鲁日尼科夫对边防战士说。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很暗,梯级既窄又陡,以致普鲁日尼科夫时常失足,每一次失足他都抓住走在前面的边防战士的肩头。边防战士不大乐意地耸耸肩膀,但是没说什么。

  随着每一步的深入,不论是地面上德国轰炸机的吼声,还是轰炸一结束在杰列斯波里大门附近立即响起的密集枪声,都愈来愈微弱了。而这些遥远的喧嚣声越低,他们脚下皮靴的响声也就越清晰。

  “我们声音太响了,”萨里尼科夫低声说,“要知道他们会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猛扫的……”

  “她们,那几个妇女,就坐在这个地方,”边防战士停下说道,“再往前我没去过。”

  “肃静,”普鲁日尼科夫说,“让我们听一听。”

  顿时鸦雀无声,大家屏气敛息。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响着射击的枪声,在这里,这些声音并不可怕,象在电影里似的。眼睛已逐渐适应了黑暗:晦暗的拱顶、黑洞洞向某处延伸的通廊口、紧靠拱顶的通风口的亮点,都徐徐显露了出来。

  “这里有几个通道?”普鲁日尼科夫悄声问道。

  “好象有三个。”

 

  “您一直走。再来两个人走左面的通廊,我——右面的。留一名战士守住出口,萨里尼科夫跟我来。”

  普鲁日尼科夫和萨里厄科夫在这个拱形的漫无尽头的地下通道里走了许久。时不时停下来听听动静,但除了自己的急促呼吸,什么也听不见。

  “很想知道,这里会有硕鼠吗?”普鲁日尼科夫问道,他力图说得很坦然,免得对方疑心他有点儿害怕。

  “肯定有,”萨里尼科夫消声说,“我害怕黑咕窿咚,中尉同志。”

  普鲁日尼科夫自己也害怕黑咕隆咚,但他就连对自己也不想承认这一点。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不是害怕与隐蔽严密的敌人相遇,也不是害怕从暗处猝然射来的子弹。只不过是在黑暗里他总觉得似有硕鼠、巨大的蜘蛛以及脚下咯吱作响的骷髅之类的东西,这使他感到莫名的恐惧。在黑暗中他怀着极度紧张的心情向前移动着脚步。又走了一会儿,他不无轻松地作出了决定:“是她们的幻觉。走吧,回去。”

  圆头战士在楼梯旁报告说,一个小组已经上去了,他们什么人也没发现,而边防战士还没有回来。

  “告诉他们,都出来。”

  普鲁日尼科夫越往上走,越清晰地听见了爆炸声。紧靠出口处站着三个妇女:地面上又在轰炸。

  普鲁日尼科夫等候轰炸过去。当炸弹声止息了的时候,战士们从地底下来到了地上。

  “那里似乎有个通道,”边防战士说,“里面漆黑——真可怕。”

  “没发现德国人吗?”

  “我不是说过吗:里面漆黑。往里扔了一颗手榴弹,好象没听到有人叫喊。”

  “是娘儿们吓得造成了错觉,”圆头战士说道。

  “是‘妇女们’,”普鲁日尼科夫严肃地纠正说,“世上没有‘娘儿们’,记住这一点。”入口处的重机枪猛然响了起来。普鲁日尼科夫立刻冲上前去。

  光着膀子的中士在用机枪扫射,一个战士伏在他身旁,递着子弹带。机枪前面,敌人的子弹打得砖屑纷飞,挡弹板吧嗒直响。普鲁日尼科夫就近卧倒,匍匐过去:“德国人?”

  “窗口!”中士怒冲冲地喊道,“守住窗口!……”

  普鲁日尼科夫马上返身回去。战士们已经分守在窗口那里。落到普鲁日尼科夫头上的恰巧是他当时从那里跳进教堂的那个窗口。边防战士的尸体横着耷拉在窗台上。当普鲁日尼科夫从窗口探头往外瞧时,死者的脑袋触到了他的肚子上。

  灰绿色的人影在向教堂奔跑,他们把冲锋枪顶在肚皮上,边冲边射击。普鲁日尼科夫急忙打开保险,射出长长的一梭子:冲锋枪象有生命的东西一样,在手中直往空里跳动。

  “往上跳得厉害,”他猛然醒悟过来,“应当短射,短射。”

  他射击再射击,而人影却仍然不停地冲过来,他觉得他们好象直接冲他而来。于弹射到砖墙上,射进边防战士的尸体,他人粘稠的血溅到了他的脸上。但他顾不上擦,只是当他缩到墙后给冲锋枪装新子弹的时候,才把这血抹了一把。

  后来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德国人也不再往前跑了。但普鲁日尼科夫还没有来得及环顾一下,没有来得及问一问入口上的情况怎样、还有没有子弹,突然天空又响起沉闷的嗡嗡声接着,炸弹的尖叫声便划破了硝烟弥漫、尘土飞扬的长空。

  就这样过去了一天。轰炸的时候,普鲁日尼科夫往哪儿也不跑,就卧倒在这拱形的窗口下面。随着每一次爆炸,边防战士的脑袋就在他的上方不停地摇晃。当轰炸停止了的时候,普鲁日尼科夫就爬起身来,朝那些向他进攻的人影扫射。他已既不感到害怕也没有时间的概念了:堵着的耳朵里一直在呜响,干渴的喉咙里令人讨厌地直发痒,手臂已不习惯离开跳动着的德国冲锋枪了。

  只是到了黄昏才开始沉静下来。德国人轰炸了最后一次,“容克”飞机吼叫着,绕着浓烟冲天的废墟上空转了最后的一圈,于是谁也不再向教堂冲了。弹坑累累的大院里,横着灰绿色的人影:有两个还在动弹,朝着某个灰堆里爬,但是普鲁日尼科夫没有再朝他们打枪。这是两个伤兵,军人的荣誉不允许将他们击毙。他瞧着他们如何爬动,他们的手臂如何屈曲,暗自感到惊讶,此时他心中既没有同情又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无法排遣的疲劳。

  他真想就那么躺在地板上,闭上眼睛,哪怕只是一分钟。但是就连这一分钟他也不能允许自己:应当了解一下,活下来的还有多少人,到什么地方才能弄到子弹。他把冲锋枪关上了保险,踉踉跄跄地向门洞走去。

  “活着吗?”中士问道,他坐在墙根,伸直了两腿。“这很好。可是子弹打光了。”

  “剩下几个人?”普鲁日尼科夫问道,一屁股坐到了中士身旁。

  “皮毛没少的——五个,受伤的——两个。一个好象打在胸部上。”

  “边防战士呢?”

  “他说,要去掩埋一个朋友。”

  战士们徐徐走来:脸色阴沉,沉默无语,眼窝凹陷。

  萨里尼科夫伸手去取水壶:“渴极了,象火燎似地。”

  “别碰,”中士说,“留给机枪。”

  “可是子弹已经没了。”

  “会弄到的。”

  萨里尼科夫坐到了普鲁日尼科夫身旁,砥了舐焦干的嘴唇:“我跑一趟布格河,怎么样?”

  “你跑不到那里,”中士说,“德国人占领了杰列斯波里大门附近的地段。”

  边防战士走来了。他不声不响地坐到墙根,不声不响地接过中士递给他的烟蒂。

  “埋了吗?”

  “埋了,”边防战士叹了口气,“谁也发现不了我埋的这座坟墓。”

  大家都沉默了,这种沉默象铅一样压在心头。普鲁日尼科夫思忖着,需要子弹,需要水,需要与要塞指挥部联络,但不知怎么思考中止了:只是心里想想而已。说的却完全是另一码事:“我们的人不知怎么来迟了。”

  “谁?”边防战士问道。

  “部队呗。这儿不是有我们的部队吗?”

  谁也没有回答他。只是过了一会儿中士说道:“也许,夜里他们会冲进来。不然,凌晨可能性更大些”

  大家都默默地表示同意,认为正是凌晨时分部队会冲进、来拯救他们。毕竟这是时间上的一个交合点)是黑夜与白昼的交界,是人们日思夜想、焦急等待着的一个时刻啊。

  “子弹……”普鲁日尼科夫迫使自己说道,“哪儿可以弄到子弹?谁知道弹药库?”

  “兵营里的人会知道的,”中士说,“反正需要到那里去一趟:听说,八十四团里有个政委。”

  “问他有什么指示,”普鲁日尼科夫满怀希望他说道,“当然,也要问问子弹的问题。”

  “这——自然要问,”中士一面艰难地站起身来一面说道,“跟我去吧,普里日纽克。”

  什么地方响起了爆炸的轰隆声,冲锋枪也发出了排射。中士与增征兵消失在尘雾的昏暗里。

  “需要水,”萨里尼科夫叹了口气,他苦恼不已,不时舐舐嘴唇。“喂,中尉同志,让我往布格河去一趟试试。不然,去穆哈维茨河也行。”

  “离这儿远吗?”

  “一直走的话——就在旁边,”边防战士冷笑了一下,“只是现在没法一直跑。可是水又需要。”

  “好吧,去试一试。”

  鲁日尼科夫突然想道,自己算什么指挥员呢,一切问题,不是中士就是这个皮肤黝黑的边防战士替他决定,但他是平心静气想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任何不满和消沉都意味着浪费精力,而精力差不多己消耗殆尽了。“只是一定要当心些。”

  “是!”萨里尼科夫振作了起来,“我可不可以把德国人的水喝了,尔后用他们的水壶去装呢?”

  “可假如你装不回来呢?”前臂受了点轻伤的滑稽家说道。

  “带些空水壶去。把白酒倒掉。”

  “不要全倒掉,”边防战士说,“留一壶,好给伤口消毒。别在那里弄得丁当直响。”

  “我不会弄得丁当响的,”萨里尼科夫一面往腰带上拴水壶,一面保证说。“这么说,我去啦,是吗?可真想喝啊。”

  于是他越过一个个弹坑,终于消失不见了。德国人枪声零落,炮弹爆炸的轰隆声也变得稀疏了。

  “看来,德国人在喝茶哩,”圆头战士说,“而昨天还放了电影。多可笑。”

  谁也不明白,他说的是昨天他在这个教堂里看过电影呢还是象他说的眼下正在喝茶的德国人,但是大家突然痛心地感到,昨天已经过去了,而明天仍将是打仗。普鲁日尼科夫也感到痛心,但他排遣了挤进脑际的一切回忆,迫使自己爬起身来。

  “应当把死人搬到什么地方去,是不是?是否就搬到一个角落里。”

  “应当去搜索一下德国人身上,”边防战士说,“你说是吗,中尉同志?”

  普鲁日尼科夫明白,自己不应当离开教堂,但是孩于气的好奇又在他心里蠕动了起来。他很想到跟前去亲眼看一看,谁曾迎着他的排射子弹往前冲过,谁时下躺在教堂前面的尘土里。看一看,记在心,尔后讲给瓦丽雅、维罗奇卡和妈妈听。

  “走吧,我们一起去。”

  他把冲锋枪重新装上了子弹,跟在边防战士背后溜进了弹坑累累的要塞大院里,心怦怦直跳。

  尘埃尚未完全沉落,鼻孔里刺得发痒,视线受到了阻碍。尘埃般的灰粒往眼里钻,磨得直发涩。普鲁日尼科夫不停地眨巴眼睛,不时用手去擦泪眼。

  “不要拣冲锋枪,”边防战士悄声说,“要弹夹和手榴弹。”

  被击毙的人很多。起初,普鲁日尼科夫只是抓住皮带翻转死者,尽量不触及他们的躯体,但很快他就习惯了。他怀里已经揣满了冲锋枪子弹,衣兜里也塞满了手榴弹。该返回去了,但他每搜完一个,总抑制不住再去搜下一个的愿望,仿佛正是在那下一个死者身上才能找到什么真正的至为需要的东西似的。他已经惯于忍受那令人作呕的硝烟的焦臭气味,浑身上下沾满了他人的血污、这些血今天如此慷慨地倾注在了这块尘土飞扬、弹坑累累的土地上。

  “一个军官,”边防战士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把证件拿走吗?”

  “拿走……”

  近处传来了呻吟声,他立即屏住呼吸。又传来一阵呻吟声:拖得很长的、深沉痛苦的呻吟。普鲁日尼科夫略微欠起身子,向左右瞧了瞧。

  “你到哪儿去?”

  “有个伤兵。”

他站起来往前走,就在这一时刻一道强烈的闪光直刺他的眼睛,咔嚓一声,子弹倏地打在钢盔上。普鲁日尼科夫猛地卧倒在地上,惊惧地触摸着眼睛:他仿佛觉得眼珠子已经流了出来,因为他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了。

  “啊,这个坏蛋!”

  边防战士把普鲁日尼科夫推了一下,立即滚进了弹坑里去。从那里传来了对一个活人的沉重的、致命的打击声和非人的、变得嘶哑的喊声。

  “住手!”普鲁日尼科夫喊道,他勉强睁开了盈满了泪水的眼睛。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朦胧的颤动的汗涔涔的脸庞。

  “住手?……他们把我的好朋友打死了,能住手吗?他朝你打枪——也住手吗?你简直是个流鼻涕的孩子,中尉:他们整天揍我们,而我们却要住手吗?……”

  他笨重地、蹒跚地走到普鲁日尼科夫身旁,气喘吁吁,不作声了。

  “我结果了他。你没受伤吧?”

  “打在钢盔上,——是跳弹。直到现在耳朵里还嗡嗡直响。”

  “能走路吗?”

  “眼前天转地旋。”

  近处响起了一声爆炸的巨响。他俩紧紧趴在地上,沙上纷纷落在脊背上。

  “莫非是朝喊声打的?”

  又是炮弹的剧烈的爆炸声,他们再一次紧贴在地上,随后纵身跃起,跑向教堂。边防战士在前头:普鲁日尼科夫透过泪光影影绰绰地猜测到他的背部。眼睛炙痛难忍,似火烧火燎。

  中士已经返回。他与普里日纽克一起带回四匣子弹,这时已装满了子弹带。带回的命令是:夜间搜集武器,组织好联络,把妇女和儿童转移到安全的地下室去。

  “我们的娘儿们跑到三百三十三团的兵营里去了,”中士说。

  普鲁日尼科夫本想就“娘儿们”这个问题给予申斥,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他只是问:“给我们的具体命令是什么?”

 “我们的任务很清楚:守住教堂。答应往这里派人。等清点了人数以后。”

  “城里有什么消息吗?”圆头战士问道,“会有增援吗?”

  “在等着呢,”中士简短地回答道。

  根据他说的这句话,普鲁日尼科夫明白了,八十四团的政委已不指望任何援兵了。他的双膝一下子瘫软无力,下腹疼痛起来,便就地坐下:坐到地板上,在中士身旁。

  “嚼口面包吧,”中士找出了一小块面包,“面包会转移注意力的,中尉同志。”

  普鲁日尼科夫并不想吃东西,但他机械地拿起了面包,咀嚼了起来。最后一次他是在餐厅里吃的饭……不,临战争爆发之前他曾在某个仓库里同一个跛足姑娘一起喝过茶。仓库也好,那两个妇女也好,跛足姑娘也好,战士们也好——全都被第一次排炮埋在地底下了。它就在附近,离教堂不远的什么地方。而他却幸运得很,窜了出来。他幸运得很……

  萨里尼科夫返回来了,身上挂满了水壶,宛如新年枞树。他乐呵呵地说:“我喝了个够!快来吧,伙伴们。”

  “首先给机枪,”中士说。

他小心翼翼地往机枪散热筒里倒水,竭力一滴也不洒在外面。他对普鲁日尼科夫说,不能允许随便喝。普鲁日尼科夫漠然地表示同意,中士亲自把着水壶,只许每人喝三口,然后把水壶当心地藏了起来。

 “嘿,那里猛扫呢,真危险!”萨里尼科夫津津有味他讲着,“敌人发射了一颗照明弹,然后就扫射!猛扫!好多人都给打死了。”

  经过了一场肉搏战和成功的突围取水之后,他的恐惧彻底消失了。此时他异常活跃,甚至可以说是兴高采烈,这使普鲁日尼科夫有点儿生气。

  “到毗邻部队去走一趟,”他说,“告诉他们,我们一定守住教堂。也许他们会给一些子弹。”

  “手榴弹,”边防战士说,“德国的全都报废了。”

  “当然,还有手榴弹。”

  一个钟头以后,来了十个战士。普鲁日尼科夫本想对他们讲讲情况,分配他们把守窗口,约定信号,但他那灼伤的眼睛不停地淌着泪水。人已精疲力尽,所以他让边防战士接待这些战士。他自己需要在地板上躺一会儿,可一倒下就睡着了。

  战争的第一天,对他来说,就这样结束了。蟋缩在教堂的肮脏的地板上,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等待着他的将有多少个这样的日子。和他并排睡在一起以及在门口放哨的战士们,同样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们之中的每个人还要度过多少个这样的日子。他们同命相连,但死却各不相同。

 

(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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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婉唐古韵  发表时间: 2006/04/16 15:29 

回复:能够平心静气坐下看书对我来说是一种极大的享受

可惜真正看闲书的时间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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