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答信笔兄关于文革动因问题

文革悲剧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我认为，造成这埸悲剧的真正根源是：滥用阶级斗争理论。

滥用阶级斗争理论并不是从文化大革命才开始的，甚至不是中国特有的。在前苏联的斯大林时代，就出现过对大批党内同志的血腥清洗；在中国共产党历史上，早在红军时代，各苏区就曾大抓过AB团；在延安时期，在各根据地的局部范围内，滥用阶级斗争理论的情况也时有发生，不少忠心耿耿的同志，没有死在战埸上，却被自己队伍里的同志当作“阶级敌人”，押上刑埸枪毙了。建国以后，高饶反党集团事件、胡风反革命集团事件、五七年反右事件、反彭德怀右倾机会主义事件、农村社教运动等，无不是滥用阶级斗争理论的结果。而文化大革命，则是一埸全民滥用阶级斗争理论所造成的大悲剧。

阶级斗争理论是马克思倡导的，而且，如果研究中国革命史，就可以发现，阶级斗争理论以及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方法，对中国革命曾起了很大的积极作用，所以，我并不否定阶级斗争理论本身。我要否定的是“滥用阶级斗争理论”，这里特别强调“滥用”二字。

滥用阶级斗争理论的特征是：从对象的言行中寻找和发现属于敌对阶级的征状，将这些征状加以充分的放大，据以判定对象属于“阶级敌人”，一旦对象被贴上“阶级敌人”的标签，就放手进行残酷斗争、无情打击。

我把这种被滥用了的阶级斗争理论比作一面“照妖镜”，这面“照妖镜”的特点是：（1）不管是什么人，只要用这面“照妖镜”一照，就会立即变成“妖怪”，没有人可以幸免；（2）这面“照妖镜”只照别人，不照自己。我也可以把这种被滥用了的阶级斗争理论比作一副变色眼镜，不管是什么人，只要透过这副变色眼镜看过去，被看的人都会成为“阶级敌人”。

六十年代初提出“社会主义历史阶段的阶级斗争”理论，以后的几年中，又通过各种方式持续地大规模地对全民进行“阶级教育”，等于是将滥用阶级斗争理论这面照妖镜或这副变色眼镜发到了全党和全民的每一个愿意接受的人手中（没有资格接受或本能地不愿意接受的只能是一些已被戴上“阶级敌人”帽子人，或者一些当时被称为“资产阶级人道主义者”的人）。这是酿成文革悲剧的根源。在这件事情上，毛泽东是始作俑者，是倡导者，应该负主要责任。但是，文革中那些滥用阶级斗争理论下的受害者中的许多人（尤其那些先后出现在政治舞台上的人），往往本身是认同滥用阶级斗争理论的，他们自己也曾用这面“照妖镜”照过别人，而且，当他们用这面“照妖镜”照别人的时候，往往自我感觉是很好的，自己觉得自己是最最革命的革命者，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面“照妖镜”最后照到了自己身上，自己也成了别人眼里的“妖怪”或“牛鬼蛇神”，被打倒了。

文革中的那些先后站到政治舞台上的人，人人都忙着用“照妖镜”去照别人，用将别人变成“妖怪”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革命性，但是，从理论上讲，除了毛泽东以外，任何人都无法防止这面“照妖镜”有朝一日会照到自己身上，所以，整人者常被人整，是文革中出现的普遍现象。他们整别人的时候，和别人整他们的时候，往往使用的是同一种思维逻辑，用的是同一种整人手法。只有毛泽东，文革时是无人敢将“照妖镜”对准他的。

从文革前的农村社教运动和文革初期的表现来看，刘少奇是完全认同“社会主义历史阶段的阶级斗争理论”的，也习惯于用这面“照妖镜”去照别人，可能也自认为只有他去照别人的权力，没有别人来照他的可能性，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毛泽东早将“照妖镜”对准了他；文革初期，各学校领导、工作组、各级党政领导的情况都与刘少奇命运大致相同；红卫兵运动初起时，以最最革命的姿态、最最狂妄的语言高呼“造反有理”的第一代红卫兵，不久就发现革命革到了自己爹妈头上，自己成了“狗崽子”；文革初期红得发紫的“中央文革”，俨然一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参谋部和代言人的样子，到处拿“照妖镜”去照别人，但到了文革中期，就接二连三地出事，先是王力、关锋、戚本禹被打倒，接着是陈伯达随林彪出事而完蛋，同时完蛋的还有林彪的亲信“黄、吴、叶、李、邱”，最后是随着打倒“四人帮”，江青等原“中央文革”中剩余的人被一网打尽，而只要仔细研究一下就可以发现，在全国大批四人帮中所使用的那些语言和思维逻辑，与文革时打倒这个那个时使用的语言和思维逻辑完全是一脉相承的。文革中的“造反派”，其少数为首者在文革初期挨过别人整，翻过身来后又大整“走资派”，接着是自己整自己：造反派内部大打派仗，直至升级到大规模的流武斗，再接着是部分造反派被以“反三红”的罪名整成反革命分子，再接着是学生们统统被送到农村和边疆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最后是“四人帮”被打倒，残剩在政治舞台上已为数不多的造反派头头统统被划为“三种人”。

人整人，动不动就以鸡毛蒜皮的理由和事实将别人贴上“阶级敌人”的标签狠狠地整，而今天整人的人，谁也无法预料自己明天会不会被别人整，这就是当滥用阶级斗争理论成为全党和全民的占统治地位的习惯思维方式后，在中国大地上造成的悲剧。

这里顺便谈一下我对刘少奇个人的看法：

我认为刘少奇是个杰出的革命家，对中国革命作出过很大的贡献。当然，刘少奇不可避免会有缺点，例如，我曾说他“属于那种颇有心计”的人，不如彭德怀耿直，我还提到过他在延安时期“换妻”的事，有“好色”的毛病（我甚至发现毛泽东也很“好色”），但对于一个这么大的党和国家领导人来说，这点毛病实在不算啥，哪能期望人人都是圣人呢？至于他在主持一线工作时，在很多事情上自搞一套，不向毛泽东请示汇报，甚至在不少事情上瞒着毛泽东，我是相信确有其事的，并且猜想其原因可能有二：一是对毛泽东专断独行的家长式作风不满，古语说得好：伴君如伴虎，其实，在毛泽东这样的个性特强的领导人身边工作，绝不会是一件愉快的事，常常是需要忍辱负重的，忍耐力不强，受不得很多委曲的人是绝对不能在类似位置上工作的，周恩来就是个出了名的能忍辱负重之人，相信刘少奇也经常不得不忍辱负重，而由此产生的不满和反感就会长时期地在心中郁结起来；二是刘少奇本人有点“翘尾巴“，毕竟已经做到中国的第二号人物，岂能甘心总是站在巨人的阴影之下，寻找机会适当地表现一下自己也是人之常情，马斯洛不是说，人的最高需要是：“自我实现的需要”吗？但是，因此而说刘少奇搞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这就未免夸大其辞了，刘少奇也根本不会想到去搞什么阴谋“逼宫”之事，综观其一生，刘仍不失为一个忠厚之人，不象林彪，做事总是阴阴的，有一种阴谋家的味道。在刘少奇主持一线工作期间，在大的方针政策上，还是毛泽东说了算，而刘总是给予无保留地支持，从来没有顶牛过。至于说到刘少奇在社教运动中和文革初期也整过人，那是因为当时滥用阶级斗争理论已成为在全党和全民中普遍被接受的习惯性思维方式，刘少奇也不例外，而这一阶段滥用阶级斗争理论的始作俑者是毛泽东，我前面已经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