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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死你也不会相信,关于我飘洋过海带来的这件旧毛衣。
它是我母亲三十年前织给我父亲的,那是她第一次织毛衣。很鲜艳的绿色,很工整的玉米行,很好的弹性,三十年后在我的身上依然很暖和。毛衣很瘦,据说那时侯父亲很苗条,系在军装外的皮带可以转两圈。我见过父母的结婚照,男兵女兵,带着革命的笑容。
我母亲不是个心灵手巧的女人,所以我只能相信爱情的力量。
母亲在给父亲的那件毛衣之后再没织过象样的毛衣,即使给儿女,也都是歪歪扭扭拙劣的很。每次问起她,她总摇头:“真的不记得当时是怎么织的了。”我上大学的城市冬天很冷很潮湿,母亲从衣柜里找到了那件毛衣。那些冬天之后的春天,我总是迟迟不肯换上薄衣服——那种贴身的结实让我感觉塌实而养成依赖的习惯。
那时侯女同学身上总穿着母亲织的毛衣,手里却织着男生的毛衣。我的五个同居女友也不例外。每到秋天的这个时候,她们就开始大街小巷寻寻觅觅,为一种想象中的颜色或质地。每个这样的夜晚,女生宿舍里都摆着各式的织女图,好象冬天就是随着毛衣的完成而一天天成形的。
夕阳西下,我常常坐在窗台上一边啃苹果一边看她们织啊织,温柔而动人。
我不会织毛衣并不代表我心里没有喜欢的男生。他在我的城市之北。
我不会织毛衣只是因为我找不到可以安静地织毛衣的整个整个夜晚。凌师兄在楼下大喊一声,我就忍不住飞奔而下,为了去学校后门吃麻辣串;那个叫煜的老同学也常常来敲门,然后我们去夜市瞎逛;还有老跳会找我去看大片。。。。。。总之,我的哥儿们不让我做淑女——所以他们现在都极其内疚,我也打算让他们继续内疚下去。
在七零八碎的夜晚,我常常会惦记在我的城市之北,秋天总是太短暂。
有一天我的上铺丢给我几根毛线针,说再不能容忍我每天无所事事晃来晃去。于是我跟她去步行街,买了一种叫做开司米的线,灰色,我想也许很适合他。
我坐在床上摆开架式,腰开始有点酸,手也不太听话。错了就拆,拆了又织,反反复复。灰色的围巾时宽时窄,时松时紧,漫不经心的样子如我。
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落下之后,他从我的城市之北寄来一张相片。灰暗的天空,黑色的树丫,他站在留有车痕的雪道上微笑,黑色的长风衣,灰色的围巾在胸前打个结塞进衣服里藏住了很失败的结尾——我一直织啊织,没学会结尾,寒风一起,急急忙忙地用线一绑就完成。这是不是预兆着后来我不懂得如何去结束已经到终点的爱情呢?很多年后我总这么想。
和相片一起寄来的信里,他说冬天实在太冷,田径场都关闭了,每天躲在宿舍里抽烟。我的上铺充分研究了这句话,然后带我去买毛线。藏青色,我决定织一件外套给他。
这一次我很专心,一口气织到期考前,收了尾。阳光下举起一看,太小了,有很多因为掉针导致的小洞洞,一百万个不满意。但即使拆掉重来,也无法找到颜色完全相同的毛线增加进去。——我的上铺买线时早告诉我:估计不足是没有后悔药的。于是我寒假带回家,随手塞给老祖父,假充孝心去了。
再回到学校,已经是春天,不再需要织毛衣。
此后的冬天也不再需要。
去年老祖父去世,我整理老人家的旧物,那件漏洞百出的毛衣簇新如初。我流下众人所不解的泪,为那实在太仓促的青春和来不及珍藏的初恋。。。。。。
我终于要远走。
收拾行李时我发现没有太多要带走的东西,除了那件母亲织给父亲的旧毛衣。其实这里和家乡一样没有冬天,一年里至多有一个星期可以穿那么厚的毛衣。母亲说我的羊毛衫要比它好看暖和的多,带着它实在是增加无谓的负担。
我所不能向母亲解释的是,这件旧毛衣给予我的信念,关于爱情,它仍然温暖我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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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曲谨 不若疏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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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乐我奔跑 我开心我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