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婚姻与家庭（一）

婚姻家庭制度是我们这个社会的基本制度之一，是整个社会制度赖以建立其上的基石。在农业社会中，家庭既是社会的基本生产单位，也是社会的基本生活单位，还是社会的基本财富占有单位；当社会进入工业和社会化大生产时期以后，家庭已经逐步丧失其作为社会基本生产单位的功能，但仍然保留着作为社会基本生活单位的功能，尽管在现代社会中，人们已经获得了更为广泛的社会活动空间，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其一生的半数以上时间还是在家庭中度过的。

家庭这个社会基本单位是由若干家庭成员组成的，将一个家庭的若干成员维系在一起的，通常是两种关系：一是血缘关系，二是姻缘关系，通过婚姻缔结而成的夫妻关系则构成其中的核心关系。在现今社会中，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通过婚姻而成为夫妻，夫妻不仅是终生意义上的性伴侣关系，还是终生意义上的生活伴侣关系，其亲密程度和重要性甚至超过了父母与子女、兄弟姐妹等人们与生俱来的血缘关系。

人的一生过得是否快乐、是否幸福，与其婚姻和家庭状况的关联度极大，难怪“婚姻和家庭”，以及与婚姻家庭密切相关的“爱情”，会成为数千年来人们历久不衰的话题。

我们现代社会的婚姻制度是怎样来的？它的基本原则是什么？它在哪些地方是合理的，在哪些地方又是不合理的？它在将来是否会被一种更高级的两性结合形式所取代？这些都是许多人感兴趣的问题。在此，我想扼要地谈一下自己在这方面的若干观点，期望能够获得版友们的指正。

我们先从婚姻制度的本来意义谈起吧。

婚姻，就其最初产生时的目的和本来意义而言，它是人类创设的一种规范性行为的社会制度。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性行为，就大的方面而言，它关系到人类的世代繁衍；就小的方面而言，它是人自身的本能需要。自有婚姻制度以来，尽管人类社会从来没有，也不可能，完全禁绝婚外性行为，但毕竟绝大多数男女之间的性行为是在婚姻制度在规范下进行的，因此，婚姻制度是人类自觉干预其自身再生产过程的重大举措，它对人类整体的健康发展具有不可估量的意义。

婚姻制度最初产生的主要目的，是禁止具有血亲关系的男女之间的性行为。如果说，人类的第一种婚姻制度——群婚制禁止了同一母亲所生的兄弟和姐妹之间、儿子与母亲之间，以及儿子与母系亲属中的其他女性之间的性行为的话，那末，在经过非常漫长的时期，在经历了对偶婚制这种过渡形式以后，直到一夫一妻制的确立，人类才得以禁止女儿与父亲之间、女儿与父系亲属中其他男性之间的性行为，从而基本达到了对血亲性结合的全面禁止。我国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1980年颁布、2001年修订）第七条明确规定：“直接血亲和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禁止结婚。我国现行《婚姻法》的此项规定，比起以往的婚姻制度和民间习俗来，有一个很大的不同之处，就是它还禁止了三代以内的姑表、姨表兄弟与姐妹之间的通婚。在此以前的我国婚姻制度和民间习俗是不禁止表兄弟与表姐妹通婚的，反倒认为这是亲上加亲的好事。例如，《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和林黛玉就是嫡亲的姑表兄妹，而贾宝玉和薛宝钗则是嫡亲的姨表姊弟；在巴金的名著《家》、《春》、《秋》中，也有许多表兄妹之间恋爱的描写。这就说明，直到今天，婚姻制度在全面禁止血亲性行为方面的功能还在继续得到完善。

随着人类对其自身再生产规律认识的不断深化，现代婚姻制度通过规范人们的性行为，在控制某些重大遗传性疾病的流传、抑制性病的传播、禁止早生早育、推行计划生育等越来越多的方面发生作用，以确保人类后代优生、优育，人类整体健康发展。

那末，我们能否把婚姻制度仅仅看作是一种规范人们性行为的制度呢？不能。自婚姻制度产生以来，它的影响力就远远越出了人们性生活的范围，它对人们生活的其他各个方面，乃至对整个人类社会制度，发生了全面而深刻的影响。

我们都知道，人类的第一种婚姻制度是“群婚制“，而人类社会的第一种社会形态是“母系氏族社会”，这二者之间存在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人类从最初的动物式的群居状态，进入到形成母系氏族的有序社会形态，这是人类发展过程中的一大飞跃，对这一过程的详细情形，我们现在已无法考证；但推想起来，促成这一过程的，固然有着人类生产能力（当时所谓的生产，其实只不过是采集和渔猎这样一些以攫取自然界现成存在的植物和动物来充当食物的活动）增长的原因，有人类自身智能发展的原因，而群婚制在这一过程中也肯定起了强大的推动作用。无论从历史考证上看还是从逻辑上看，都是先有群婚制，然后才有母系氏族社会。

那末，群婚制又是如何产生的呢？我们现在只能是推想。从主观上说，可能是在非常漫长的岁月里，人们在目睹无数血亲性行为的恶性后果后，才总结和发现了这一关系到人类自身再生产的客观规律，产生了禁止血亲性结合的要求；从客观上说，可能是“自然选择”的法则发生了很大的作用，也就是说，凡是绝大多数性行为都发生在本群体内部的原始人群，会因为其后代的身体素质越来越差，无法对抗当时严酷的生存环境，而最终趋于灭亡；而那些较多地鼓励本群体成员在群体以外寻求性行为的原始人群，则发展得较为健康，从而能够适应环境而生存下来。

群婚制的基本内容为：（1）将人们分为若干群体；（2）规定某个群体的全体男子和另一个群体的全体女子为性伙伴关系；最初可能是某个群体的男子和女子与另一个群体的女子和男子彼此成为性伙伴，在更发展的形态下，则是若干个群体的男子和女子交叉成为性伙伴；（3）禁止同一群体的男子和女子之间发生性行为，如果有若干个群体被认为是由一个最初的母群体分化发展而来的，则在这若干个群体范围内的男子和女子之间也禁止发生性行为；（4）所生子女被认为属于母亲所在的群体（在比较复杂的群婚制度中，如下文所说的婚级制度中，子女与其母亲分属不同的婚级）。

路易斯·亨利·摩尔根（美）所著的《古代社会》里讲到，作者发现了一种比氏族组织更为原始的组织形式，作者为它起名叫“婚级”组织或“婚级”制度，这是作者考察了其所在年代（十九世纪）处于蒙昧状态的澳大利亚土著人的组织时发现的。婚级组织是纯以性为基础的，作者认为，“婚级制体现了氏族的萌芽，但没有达到氏族的现实”（见上书第51页），以后的氏族就是从婚级制发展起来的，相比于婚级组织来说，氏族是一个相当高级的人类社会形式。所以，我们可以断定，人类发展史上的第一种婚姻形式对形成人类发展史上的第一种社会形态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群婚制唤醒了处于原始状态的人们对于血缘关系的意识。但由于当时人们只能目睹子女由母亲怀孕、生育的事实，所以当时人们所认识的血缘关系，仅限于子女与母亲以及母系亲属之间的血缘关系，而并不认为子女与父亲以及父系亲属之间有什么血缘关系，况且，在群婚制的条件下，根本无法确认子女的父亲是谁。

群婚制所唤起的关于血缘关系的意识，成为维系母系氏族社会的强大力量。在一个母系氏族中，氏族的绝大多数成员（因为有可能出现远方来的人员或战争中的俘虏加入该氏族的情况），通常被认为是由一个共同祖先繁衍下来的子孙，这就使所有氏族成员产生强烈的从属感和向心力，能够把氏族的利益和荣辱放在第一位，相互团结，共同对抗当时严酷的生存环境。通过对血缘关系链条中长幼次序的认识，也为氏族内部管理提供了基础。

群婚制也影响着不同氏族之间的关系，对一个氏族来说，可能存在两种与之具有亲密关系的其他氏族，一种是与之具有血缘关系的氏族，这些氏族被认为与该氏族系由一个共同的母氏族分化形成，有着一个共同的母系祖先；另一种是与之结成姻缘关系的氏族，这一个或数个氏族被认为与该氏族没有血缘关系，该氏族与这些氏族的全体男子和全体女子互为性伙伴（用我们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互为夫妻）。具有血缘关系和姻缘关系的氏族的栖息地相距不远，迁徙时共同行动，生产劳动时可能进行一定的互助，在发生氏族间的战争时，会自然形成可靠的战争同盟。这就为以后氏族之上更高的社会组织：胞族、部落、部落联盟的产生提供了基础。

群婚制的有效实行，一方面，要求明确个人对氏族的从属关系，个人不得自由地从一个氏族转移到另一个氏族；另一方面，要求每个氏族应有自己特定的标识，这种标识往往由某种动物来表示，这是氏族社会图腾崇拜的起因之一。当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在野外相遇时，尽管彼此间互不相识，但只要各自报出象征自己氏族的那种动物名称，一方马上就可以知道另一方是不是自己的老公或老婆。这样的制度，在我们今天的某些人看来，是不是很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