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四是我和教授例行会面的日子——每周的这个日子,我必须把前一个星期的进展详细递交,教授是个很严谨的人,仔细倾听之后,会很认真地谈自己的看法,并建议我借阅研究室里的一些书。这样,周四晚我就可以暂时抛开那些枯燥的文字,为所欲为——次日又得为下周的会面努力,这是个“一生拼命”的国家啊。 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大雨,尽管雨季早该结束,但雨的强度丝毫没有减轻的征兆。傍晚从研究室回来,几乎全身湿透,冲个热水澡,热了上午剩的饭菜胡乱填充完毕,我瘫在转椅里,拿着遥控器麻木地换频道,周末开始了。 门铃响,我懒懒地提起话筒按下开门键。“嗨,我可以打扰吗?”一个很犹豫的声音。我回头看见袁永贤站在玄关很拘谨的微笑。“啊啊,欢迎骚扰。”我迎过去,路过橱柜,那一片狼藉的景象让我只好以调侃掩饰难堪。袁永贤笑笑,进来,坐下。 我把电视关了,给她倒上一杯葡萄汁。“看书看得实在心烦,贸然打扰,真不好意思!”她又说。我知道留学的寂寞:“说什么呢,朋友聊聊天有什么不可以的,刚好我今天开始放长假。”下周四是okinawa战争结束的纪念日,国立学校全部停课为本岛的死难者做祷告,教授说他也要忏悔并祈祷和平,所以我不必去见他。“是啊,我们是朋友。”袁的笑容里让我看到了一种叫感激的东西,不知为什么我有些心酸。 之前其实只见过两次袁。第一次是五月份naha龙舟节,一大早留学生会的几个头儿轮番打电话来叮嘱一定要去为中国留学生队加油。我到okinawa时间不长,但很喜欢中国留学生那种一家人似的亲热,互相鼓励互相帮助,真诚,热闹,这些特点是中国留学生独有的——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中午按时到学校北门集中后,分几辆车大家就上了路。一路上笑闹声不断,平日不是埋头苦读就是拼命打工,难得聚合在一块,当然开心的很。 但坐在我身边的女孩一言不发,满怀心事的样子让我动了恻隐之心:“嗨,我来自北部湾,你呢?”“哦,我来自马来西亚。”她好象突然被惊醒,连忙介绍自己,“我叫袁永贤,袁世凯的袁,永远的永,贤能的贤。”还有这样解释名字的,褒贬参半啊,我努力忍住笑改用粤语说,“我叫谢烨。祖籍福建,在广东读过书。你的父母是广东人?”凭她很浓的广东口音和小眼睛塌鼻子厚嘴唇——典型的广东人脸部特征,我估计她是当年从广东去东南亚谋生的马籍华裔。“是啊,我祖辈有广东人,我祖父是广东人的儿子,我母亲有一半泰国一半中国血统,我们在家里都说广东话,”她眼睛一亮,竟用很流利的广东话哗啦啦地说起来,“中国的学生是不是很辛苦?五千年的历史,好难背咯。”我一愣,明白了她为什么用袁世凯这么臭的历史人物解释自己的名字:对于我们而言,历史是融入了血液里的生命的一部分,对于她也许只是一门学科的考试内容。 车到码头,天空飘起小雨,来自各个大学的中国男生在留学生会干部的指挥下排队模拟练习划桨,但场面乱的一塌糊涂:这边每个队员都自己的理论,争执不下;那边啦啦队在讨论如何喊口号挥国旗等问题。说话的人都很激动,听话的人却不专心,因为旁边有电视台的演出棚和卖小吃的。但是大家都很开心。 比赛开始,每小组黄青黑三支船:黄色船代表中国——龙舟自中国来,okinawa尽管在被日本殖民了数百年后成为日本的一个县(行政区,相当于中国的省),但由于历史的原因对中国仍然有着很深的感情;青色船代表okinawa,很有意思的是,这里的人常常会把本土称为“日本”,比如餐馆有日本菜和okinawa菜之分,人也有日本人和okinawa人之分——他们仍然保持独特的生活习惯和崇尚自由的个性;黑色船当然代表日本本土了。中国留学生所在的小组,另两支船分别是一个中学学生队和一个公司职员队。那两支船一开始即整齐划一,中学生由于体力弱势,很快被抛在后面;公司职员队则来势凶猛。中国队的黄色船一开始就往右倾斜——估计是左右两边队员用力不均,而且划桨也乱七八糟,摇摇晃晃的前进。岸上啦啦队是扯破了嗓子齐呼——中国队加油!雨越下越大,船在掉头时转了很大的弯,已经落后。我们把手上的伞扔了,用尽力气高呼加油…… 中国留学生队终于以略微的领先获小组第一。我们欢呼着,互相拥抱,泪水和雨水交汇…… “从来没有这样激动,我是华人!”袁一直在我们中间,她也全身湿透,声音嘶哑,不停地说这句话. 尽管领到手的奖杯失踪了,全体人员还是很开心在大雨里合影留念,袁挤在人群中和我们高呼中国第一。(数日后网页上有公告说奖杯已找回,当时是一个学生担心来之不易的奖杯被大雨淋坏而放到车里——结果放到了日本人的车里。) 龙舟节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一次在留学生中心办事,见到袁永贤和一个日本学生说话。我挥挥手打招呼。她却很亲热地揽住我的肩向日本学生介绍:“这是我的朋友。”我有些惊讶,有些感动。 数日后,傍晚去海边散步,想叫她一起去,她却在电话里万分抱歉地推辞了。此后一直没见到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现在好烦。” 袁永贤抓抓散在肩上的长发。我给她的杯子加冰块:“怎么了呢?”她胡乱做了个手势:“心理压力好大!我在准备两个Report,一个是日语课的,一个是研究所里的。”我笑:“这对你并不难啊。”我知道袁有学语言的天赋,能很流利的说中国语、英语、法语、马来语,而且以前读硕士的时候最后一年是在日本做的毕业论文,凭这样的功底,应付课堂上的Report不费吹灰之力。至于专业,她是马来西亚选拔来的国费博士生。 “不是这样的。”她很苦恼,挥了一下手,似乎无从说起。我给她换上新泡的绿茶:“那就说给我听听?” 她沉默了一阵,开口:“先说学日语,不错,我在班上很有优势,因为全班7个人,只有我懂汉字,你也知道,懂汉字和英语的人学日语并不太难。”我点点头。她又说:“所以大家都对我有很高的期望,每次提问,老师会把最难的问题留给我,如果我答不出,大家就觉得没有理由。比如学汉字,老师喜欢用讲故事来教大家记忆,那么私下里同学们一碰到日语里的汉字,就会要求我讲一个可以解释它的故事。”她喝一口茶,摇摇头,“可是我不懂什么中国故事啊,我是在华语中学学的中国语,我们只是死记硬背,没有什么故事啊。况且,马来西亚用的是简体汉字,日语里的汉字都是繁体而且采用的是古代最初的意思,我常常搞不懂。”她无奈地笑笑:“但大家都觉得我是中国人,我是中国人吗?”我安慰她:“你是有中国血统的马来西亚人,其实就算是中国学生,除了语言学专业的,很多人也不懂繁体汉字的典故。” “我常常会问自己:我是中国人吗?我指的是文化,不是国籍。”她很茫然的望着我。我明白她的困惑:无根的困惑。 “有一次做Report,老师要求以自己的国家为题材。我选择了马来西亚的华人节日,可是写的很困难,我只好请研究所里的日本同学帮忙,要他们多用汉字表达,我以为我懂汉字会做的很流利。结果,我捧着稿纸,却念的一塌糊涂,因为我不知道在日语里怎么发音啊!”她很痛苦,眼眶红了:“太糟糕了,大家都说我故意炫耀自己懂汉字,搞的他们听不懂。”她顿了一下,“而且,有个同学还说中国人真愚蠢,用这么复杂的汉字!” “我很气愤,任何一种文化都没有资格去侮辱另一种文化!记得第一次自我介绍,我解释我的名字的意思,他们都很奇怪,说名字只是一个读音,怎么还有意思?以他们不到三百年的移民文化,当然不懂中国文化。所以我在日语班上很孤立,大家觉得我是个怪人。”袁永贤无奈地苦笑。 她随手把长发编成两根辫子,很清纯的模样,但眼睛里满是困惑:“于是我开始把自己看做中国人,常常参加中国留学生的活动。”“你一定觉得很亲切。”我说。 “恩,大家待我很热情,但是,我总觉得自己在中国之外。”她很伤心,“他们聊的话题我不懂,甚至他们说的很多话我听不明白,我从没去过中国。我说我的苦恼,他们也不能理解。”她望着我的眼睛,“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孤儿,没有根,找不到自我。”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其实我自己也常常觉得自己徒有一脑子的教科书,真正的中国文化修养却没有多少——很多次,我忍不住对朋友说:我是个没有文化的人。这样说的时候,我也很痛苦,生于斯长于斯,我却知之甚少。 空气有些沉重,我换个话题:“你是学海洋生物的,在研究所里用日语的时候应该不多。”她点头:“是的,我一般说英语,可那对我更痛苦。” 看到我很惊奇,她笑的有些凄惨:“你知道我硕士最后一年是日本度过的,那是我最痛苦的一年。”她低下头,似乎在梳理往事。辫子散了,她似乎躲在浓密的黑瀑布里:“一方面,国内的导师告诉我,由于研究室搬迁,我的所有资料全部丢失,也就是说,我的身份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谜,没有人能帮我,我也无法确认自己。每天都在焦虑中度过,实验做的一塌糊涂。” “最困难的时候不是过去了吗?你后来还是顺利毕业了。”我努力寻找可以说的话。 “不,没有人知道。”她笑的很苦,我的鼻子开始发酸。她继续说:“另一方面,我爱的很痛苦,他是来自英国的研究员,博士,我们一开始就不停的吵架,又不停的和好。后来,他要求我放弃学业跟他回国,我拒绝了。”她沉浸在回忆里,“我怎么能为了儿女私情放弃学业呢?从小,我的父亲就教育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自己的工作。你知道,华人的孩子总是背负着父辈自己未能实现的期望成长的。我的兄弟姐妹都听从父亲的意见读了计算机工程专业,那很容易找到好工作。可是我不喜欢计算机,我喜欢大海,你知道吗?马来西亚三面环海,很美丽的大海。”她的脸有一种梦幻的美,“所以我选择了海洋科学,没有人能理解,父亲问我海洋科学是不是学捕鱼。捕鱼是很辛苦的工作,大家看不起,何况我是女孩子,所以为我担心。我不服气,一直读到研究生,所以,我在最后一年,怎么可以为了爱情放弃学位呢?” 我无从回答,在历经坎坷之后,我已经无法分辨爱情和事业究竟哪样更能给人幸福感。 “他很伤心,无法理解我。”袁永贤靠在墙边,清纯的脸有些沧桑,“我怀孕了,我决定不要孩子,他问我: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吗?我不能回答,现在也不能。”回到马来西亚的袁永贤自然得到了父亲和老师的赞同和支持,但她选择了和海洋科学完全不相干的工作——在一家刚刚起步的公司做市场策划,公司发展很快,她的职位也晋升很快,但很快被属下倒戈一耙,被迫辞职。 “离开公司后,我一个人去了泰国,在那里,天天晚上梦到大海,梦到我们一起潜到海底取实验样本,我不能忘记那个美丽安静的世界,于是回家,家里人也很担心。”袁回家后很快考取到这个小岛攻读博士学位,“我现在的研究方向是海洋生物科学,父亲还是不理解,说想研究生物,老虎大象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一定研究珊瑚虫。”她笑了,我也忍不住笑起来。她摇摇头:“大家都不理解,去日本读书应该去东京大阪,怎么去这个偏僻的小岛?其实这里的海洋生物研究是全日本最厉害的。” “那你应该努力忘记过去,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话,也许她也不需要——她或许只是需要倾诉,这是个个性很强的女孩。 忧伤又爬上她的脸:“我怎么可以忘记过去呢?我每天做着和他相同的研究,用他的母语和人交谈。那年虽然我们在本土做研究,但一有假期就到处旅行,我们在okinawa有很多回忆。好象他的声音还在空气问我: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吗?”我无言,在我们共同的文化传统里,也许生命比很多东西都不重要。 她其实心里很清楚:“也许我当初选择孩子,现在和他有个幸福的家庭,但是,我心里一定不轻松。” “我现在常常担心自己,上周我给姐姐打电话,竟然连广东话也说不好,姐姐问我是不是要把自己全部弄丢了才想回家。”袁永贤把杯子里的绿茶喝完,起身告辞。走到玄关,记起什么似的回头笑笑:“海也会哭,等雨停了,这样的夜里,你可以听到的。” 我也笑笑:“我想我可以听到。” 我突然觉得很窒闷,推开玻璃门,风夹着雨迎面扑来…… |
>
我快乐我奔跑 我开心我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