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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写在父亲节来临之际 (父亲节快到了,我今天写的这个帖子,有些乱,还待修改。如果大家有兴趣,都来聊聊自己的父亲吧) 父亲今年八十四岁了,四十四岁时才有了我这个最小的孩子。 我祖父在二十五岁时被蛇咬了,留下后遗症,二十九岁就去世了,留下五个孩子——祖父十六岁就当了父亲,去世时最大的孩子十三岁,即我大伯;最小的仅五岁,就是我父亲——年轻的祖母没有再嫁,就守着五个孩子过了一辈子。五岁就失去父爱的父亲,在以后漫长的人生路上,就在寡母支撑下独立生活。 听老人们说:解放前,我家薄有田产,还算殷实。可是,在祖父去世后,大伯不善经营,整天游手好闲,变成个纨绔子弟,临近解放时将家产挥霍殆尽。我家没有被划成地主,是大伯的“功劳”。 (一) 父母的婚姻是封建式的,没见面就定婚了。定婚后的一天,母亲在小河中洗衣服,突然一个男青年从身后走过去,一边的伙伴告诉她:这个人就是你的未婚夫!母亲赶忙转过头去看,可父亲已经走远,她看到的是一个颀长的背影。 大约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家细婆跟我讲故事,说:你父亲年轻时长得很好看,白静俊朗,身材修长,虽然不如母亲家富裕,但你母亲是很喜欢他的。我外祖父是当地的大地主,母亲是地主家的小姐。外祖父让女儿们在家绣花,做女红,不让外出,偶尔外出,也就是洗件衣服之类。 在我的印象中,父母的感情一直不怎么好,因为他们常争吵,因很小的事都会争吵。吵得最厉害的一次,情形很可怕:母亲拿了一把火钳,父亲拿了把菜刀,两人对峙着,我们在边上吓怕了。当然,他们没有打架,只是装装样子。他们虽然经常吵,但从来不打架,一次都没有。 母亲是善良、温和的,这从她几十年来与左邻右舍的关系可以看出来。人们是这样评价她的:如果母亲与某人生气,那一定是某人的错,而不是母亲的错。父亲脾气暴躁,根本无法忍耐,因此,与人争吵是常事。在这方面,我像母亲。 父亲喜欢交朋友,三教九流都有,自己常到外面走动,还常带客人回家来吃住。母亲虽然不高兴,但还是默默地做饭,招待客人,不失妇道。 听我三哥说,父亲曾经找过情人。只是,母亲似乎不把这个当回事,看不出她有任何意见。现在想来,不是母亲没意见,只是拿父亲没办法罢了。她只是将这个秘密讲给三哥一人听,等我长大后,三哥又将秘密讲给我听。 一般来说,孩子们跟母亲更亲近一些,尤其是男孩子。我们也这样,兄弟们更喜欢亲近母亲,与父亲说话不多,在父母争吵时,在心里也是支持母亲的。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认识到,其实母亲也有她的缺点,这些缺点是一个男人很难忍受的。在父亲面前,母亲说话总是那样“冲”,不见她有温柔的表现。 小时候,因为家中房子小,作为最小的孩子,我一直跟着母亲睡。可我常在凌晨被父母吵醒——他们不是在吵架,而是在交流,闲聊。我那时就想过:父亲是什么时候睡到我们床上来的?还跟母亲聊个不停?即使感情再不好的夫妻,也有其温馨的时刻,我父母也不例外。 (二) 父亲非常严肃,在家不苟言笑,老板着脸孔,兄弟们很怕他。只有当他离家时,我们才感到放松,才与其他孩子玩一些游戏。母亲有时也严格,但我们并不怕她,她十分生气时就威胁说:“如果你再不听话,等你爸回来,我就告状!”可是,母亲从来没有告过状。 优秀的母亲应该像我母亲那样——仁慈、宽厚,呵护自己的孩子,却从来不当着孩子的面损害父亲的威信。 有时,父亲也单独陪我睡。冬天跟父亲一起睡,我视为畏途,因为他怕我着凉,就总是将被子严严实实地盖住我,还用手压住被角。我因为怕他,不敢吱声,整个一晚睡得汗流颊背的。 父亲虽然很严肃,但也会鼓励我。五岁时的一天,我坐在门槛上看父亲削筷子,他让我数数,从1数到100,当我数出来的时候,他裂开嘴笑了:“细伢不错,可以上学了!”那个时候,家中的谷子是用晒垫来晒的。晒垫由竹片制成,可卷起,大人一次可以背两个,小孩只能背一个。我九岁时,父亲是这样鼓励我的:“你现在背一个还很吃力,到明年,你就十岁了,背这个就不吃力了。”于是,我就盼着快快长到十岁。 当我们受到欺负时,父亲会站出来保护我们,与对方大吵一场。吵架时,父亲的样子很难看,嗓门特大,指手划脚,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小时候,父亲是我的保护神。在梦中,当我遇到危难之时,总是父亲将我拯救出来。直到我离开故乡独立生活、工作多年之后,有时仍会在梦中遇到类似情况。 (三) 父亲的珠算水平极高。他当过生产队的记工员,年底要与每个社员算帐。不管多么复杂的帐,他只要扒拉几下算盘,很快就得出答案。 父亲的记忆力惊人,直到现在,他还能背诵四书、五经中的一些段落和不少唐诗。他的毛笔字,小的像柳体,大的则像颜体。直到现在,每逢过年过节或红白喜事,村上照样有很多人请他做对联、写对联。他曾对我说:练字不要练柳体,太呆板了,他自己深受其害。上小学时,在他的要求下,我也曾练过毛笔字,但没有坚持。 几年前,八十岁的父亲还站在大门口的木梯上,直接对着墙壁写字。红油漆铺成的底板上的八个大字——“祥云北拱,紫气东来”苍劲有力。写字时手不抖,脚不颤,我很佩服他。 父亲的文言文功夫相当到家,下笔都是标准的文言文,比如代人做祭文、贺词等。我上大学后,父亲常写信给我,用的却是白话文,但比文言文写得差多了,甚至有很多错误。 还在我没有启蒙上学的时候,父亲就常教我认字,并详细告诉我每个字的精确用法。例如,他会问我:“木”旁加个“肖”字是什么字?是什么意思?然后,他耐心地解释说:树枝的最末端就是“梢”。待上小学后,他教我认的字就非常难了,有的甚至在新华字典中找不到,而父亲自己是用《康熙字典》和《词源》的。 父亲也写近体诗,以七律为主,好像没看过他写的绝句。记得我首次带女朋友回家时,父亲就与我的女友互赠过诗,当然女友只会写新诗。 父亲常与我们对对联,有的是他自己出的,有的则是我们不知道的名联,如“孙行者”和“胡适之”,他就说到过。 父亲不喜欢看电视,现在仍喜欢看书,常戴着老花眼镜看线装书,有时嘴里念念有词。小时候,家中没有电灯,用的是煤油灯,父亲看书时,戴着老花眼镜,将书伸到灯的另一边,隔着灯远远地看。 (四) 父亲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因此,他一直很重视我们的学习。 父亲想尽了一切办法让大哥读上了高中,可升大学时,生产队和生产大队不愿意推荐,因为我母亲是地主的女儿,父亲成分也不好。为此,父亲只差没跟那帮人下跪,我大哥最后还是没上成大学,如父亲一般回家当了农民。说起那些事,父亲现在仍感不平。 等到二哥、三哥上学,正是“文革”当头,他们甚至连小学都没读完就回家务农了。对于孩子们的学习,父亲几乎绝望了,只好每天督促孩子们干好农活、挣工分。 出乎意料的是:邓小平三度出山了,恢复了高考制度。父亲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于是全力支持两个最小的孩子冲击高考。 农村人除了养猪能赚几个钱外,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经济来源,但为了让我们学习好,父亲从不吝啬在学习上花钱,我们从来不缺学习参考书、练习本、纸笔之类的学习用品。 为了使我们完成学业,父亲经常向外举债。有一年年底,父亲不在家,一个老人来我们家讨债了。说起借钱一事,老人家非常气愤,说:你父亲说要给我儿子作媒,我就借钱给他,谁知他是骗我们的,到现在既没介绍对象,也没还钱。后来,我们才知道,因为我们需要交学杂费,父亲又实在举借无路,才骗了人家一次。想起这些往事,我的鼻子开始发酸:为了我们的学习,父亲不知付出了多少辛酸! 在学习上,父亲对我们非常严格,如果成绩做不到前三名,他就非常气愤,大声骂我们,有时甚至会动手打人。记得我上初中时,有一次期考成绩不好,是班上第九名,为了避免父亲责骂,就将成绩单右下角“第九名”几个字撕掉了,谎称今年没有排名。后来,我大哥遇到我班主任,得知我是第九名。父亲知道后,雷霆震怒:你考得不好也就罢了,居然还骗我!那一次,好在二哥在场拉住了,否则我难逃一顿揍。 我们平时不能看小说等课外书,一旦发现,他就将书撕了。我的课外书大都是在学校课堂里偷着看的,或者父亲不在家时看,因为母亲管得不是很严。 在父亲的严格要求下,四哥和我,以及我的六个侄儿,纷纷考上大学、研究生,竟然没有一个漏网。最近,我大哥的小儿子又拿到美国霍普金斯大学的入学通知。 当年,当得知我和四哥上了大学分线时,父亲跟孩子一样兴奋,当时说了一句很感人的话:“只要你们考上大学,我就是每天去‘金竹湖’砍柴都可以!”为了供我们上学,父亲总是东挪西借,家里连煤炭都烧不起,父亲常得走十几里地砍柴回来烧饭。 虽然我小时候经常上山砍柴,但至今不知道“金竹湖”在哪里,我想,那一定是离家很远的一个地方,那儿一定有很多现成的干柴可以捡。 听父亲说,他曾经拥有“好几担”线装藏书,可惜后来被烧掉了。父亲的“担”是指挑谷子用的箩筐,两箩筐为一担。清理“四旧”时,工作人员随时跑到某个估计有藏书的人家,将书全部搜出来,用火烧掉。父亲预先已有所闻,就将部分书籍连夜送到离我家二十里远的一个亲戚家里藏了起来——这个亲戚是贫农出身,不会让人怀疑有藏书。于是,父亲留下了“一担”左右的线装书。 我上小学时的一天,我们校长来我家家访。校长向父亲打听藏书的情况,父亲即向他作了简单介绍。听完介绍后,校长竟开口索要其中的一套《诗经》。我父亲想了想,就送了他一套,那校长千恩万谢。那套《诗经》古色古香,有多册,是一套非常漂亮的线装书。校长走后,父亲告诉我们说:家里藏有两套《诗经》,送校长一套也无妨,但为了博得校长好感,他把好的那套送他了,家里只留下有点破损的那套。我至今觉得很可惜。 我认为,在我家的藏书中,父亲的藏书是最有价值的部分。那些书一直留在老家,因为父亲时常要看这些书,如果拿来我这边,他就没得看了。而且,父亲尚健在,将他的心爱之物拿走,对老人迟暮的心将是一个伤害。我给父亲打电话,有时也会问到家里这批书的情况,担心虫蛀,父亲说他经常去察看,蛀不了。 父亲的线装书中有《诗经》、《朱子语类》、《纲鉴易知录》、《古文辞类纂》、《古文笔法百篇》以及“四书”、“五经”等。版本可能是清末、民初的,我没怎么注意。 对于新版书,父亲好象不怎么感兴趣,只记得他曾有意买一整套《辞源》。大约是八十年代初的某天,父亲自外归来,腋下夹着一本很厚的精装书。父亲和母亲商量说,想买一套《辞源》,这是第一册,可能要不少钱。我母亲表示反对,说家里正缺钱,还欠着债,如何能买这么贵的书?父亲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但这第一册他还是设法留了下来,没再退回去。此后,常见他捧着这本书随便翻看。 有一年,我带孩子回家,随手拿了本儿童用的唐诗宋词让孩子路上看,父亲见后觉得很好,因为上面有许多很好的绘画,便要去了。父亲看得上现在出版的书,真是难得。 现在,父亲被乡政府列为“乡绅”,交游很广,行动敏捷,不让年轻人。我们告诉他: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走路时要慢点,别摔了,注意安全就行。今年“五·一”回家时,我发现,父亲虽然行动敏捷,精神不错,但真的很苍老了,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 我的一个侄儿号召大家:今年“十·一”节,所有在外的人(在外的有二十多个)全部回家,与祖父祖母一起生活几天。 也许在我们不经意的某一天,父亲会突然离我们而去。那时,我一定会很悲伤——现在,当我写这些文字时,悲伤已经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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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乐我奔跑 我开心我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