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灯火让我们终于又有了重回人境的感觉，大家又恢复了先前的兴致，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大步向越来越多的灯火走去。

那是一座小山村，村名前大地，至于为什么叫前大地，我没顾上考证。想起上次旅行时，我曾闹过一个笑话，听人说，离前大地八华里的距离，有个地方叫“牧场”，我一想起那“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的意境，不由地垂涎三尺。待我顺着一条湍急的河，大步流星地走到那里时，眼前的景色感动得我直要流泪。原来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蓝天白云草原羊群，有的只是一个河边的一个破败的锯木厂，故名“木厂”。

很快我们找到了一个家庭旅馆，旅店干干净净，今天住宿的没有外人，只有我们一行。十二元一天，含一顿饭。换衣、洗漱毕，主人很热情地招呼我们吃饭。饭抬出来后，直让我们目瞪口呆，两大盆的面条，盆子之大的几乎能容下一个孩子洗澡，绝对是食堂卖饭的那种，主人还直怕我们不够吃，把我们当成是梁山上来的好汉了，我们十六人个人连一盆都没吃完。这里开发的时间不长，民风尚且淳朴，绝不像有些文明程度高的刁民，行尽坑蒙之事。记得上一次我来这里投宿，一户山民把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新房让我们住，只收了我两元钱。

从行囊中拿出两瓶烈酒，让主人炒了两盘菜。酒是出发时从家里带的，上山时为了减负，我扔掉了行囊中的食物，酒却舍不得扔掉。一大碗酒和几大碗热呼呼的面条下肚，感觉已然是在天堂，微醺是一种奇妙的感受，因而萌生了一种冲动，一种欲望。正屋的门两旁，盛开着两大片我认为是旱荷花的植物，足有一人多高，艳得娇人。坐在花从下的石阶上，望着漆黑的色空，一曲接一曲地吹起了口琴：《月亮之歌》、《红河谷》、《苏武牧羊》、《山楂树》、《苏珊娜》。悠扬的口琴声吸引了女主人和孩子们，我为孩子们吹了一曲《歌唱二小放牛郎》，孩子们怯怯地站在一旁，那只黄狗则卧在了小主人的脚边，没有月的夜也显得那样的和美。和女主人聊天，得知女主人的娘家就在五岳寨，其实离这里的直线距离不过七八里，我们上驼梁再下来，走的是一条折线，一上一下约四十多里。

山里的夜晚很凉，虽然正是酷暑。拥着略带潮气的棉被，我惬意地睡了一个好觉。

……

第二天早晨7：30我们就出发了。有四个人放弃了旅行，从这里搭长途车返家了，剩下我们十二个人继续前行。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五台山，按计划上午要翻过面前的一座山峰，步行四十里的山路，走到山西门限石，然后搭乘长途汽车上五台山。这对于我们这些在城里养尊处优的人来说，又是一个不小的考验。最糟糕的是，我左脚旧伤经过一天的行走颠簸，疼得更厉害了。

出村向北一华里便是后大地村，后大地显然不如前大地富裕，从村里的光景就可以看出。这里几乎所有的建筑都是用石头砌成的，包括门前的水道、石板桥，院墙、猪圈，呈现着一种远离文明的古朴。家家房前屋后都堆着柴草，虽然离煤都山西咫尺之近，但当地人却不烧煤，至于为什么不烧煤，回答是烧不起。

砂石路从村前蜿蜒盘山而上，只能勉强过一辆车，听当地村民说，走小路近一些，于是我们选择了当地人踩出的小路。小路始于一户村民的屋后，不经人指点很难发现。

左脚的伤痛得更厉害了，在半山腰的一棵柿子树下，我停下来，同伴帮助我用绷带把脚踝紧紧缠住，然后呲牙裂嘴地继续赶路，我们计划在中午时到达门限石。山下一辆破旧的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顺着这条盘山路吃力地爬坡，我招呼大家加快速度，想赶在拖拉机之前到达山顶，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捎我们一段。

比起驼梁来，这座山的确算不了什么，不过却另有一番景色。拐过一个弯，走在前面的同伴欢呼起来，原来我们脚下踏上了一片草甸，草甸多大，谁也不知道，绿毯一样顺坡而上。星星点点地缀着野玫瑰、野丁香、金莲花、杜鹃花、毛金花、山丹花。在对面的高山上也出现高山草甸，整个山的一面坡宛如一片巨大的挂毯，顺山流泄而下，景象颇为壮观。

终于我们攀上了山顶，公路也盘了上来，在山顶约二百多米，又顺山而下，那只拖拉机早就跑得无踪无影了。山顶原来有一座半人高的两省界碑，碑的一面刻着河北，另一面是山西，上次经过时，我还手扶石碑很豪迈地照了张像。现在石碑已经不知去向，是否荣升为老百姓家猪圈的建材，不得而知，只剩下了底座，仿佛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山顶上空气清新，令人心旷神怡，放眼望去，远山如黛，浮云如醉，层林尽染，七彩斑斓，有云中漫步之感。柿子树、核桃树、枣树很多，可惜这时不是收获的季节。

下山之路并不轻松，一路的下坡拧得腰胯痛。好在人多并不寂寞，一位学地理的同伴指着大山的褶皱不停地给我们讲着什么纪什么纪的。随着海拔高度的迅速降低，加之太阳渐高，越走越热了。不知什么时候，小溪又羞涩地悄然从树林草丛出现，欢快冲击着的岩石。无情的流水将大大小小的石头打磨得圆滑，如同岁月磨去的梦幻，我想也只有城里人吃饱了时才会有这感叹吧。水边一丛一丛地开着黄花，学名萱草，属百合科，就是俗称黄花菜的。小憩的时候，脱下鞋祙跳进溪水里，让流水柔柔地抚摸我，有一种母爱的亲切感。

对于生活在钢筋水泥框架下的城市人来说，灵魂整日如同游荡，迷蒙幻影，尘世之梦，无聊的絮语，沉重地喘息，直让我们怀想那空旷的蔚蓝。有时我不禁也想学学那些在宫廷争斗中马失前蹄的贬官，如雪拥蓝关的韩公，如赤壁赋歌的苏子，如碧桃满观的刘郎，也想远离世俗，过一过青衣黄卷的淡雅生活。在一片谁也找不到的幽静之处，仰天长叹，铺展纸张，说不定也能写下一篇撼人心魄的悲壮诗文。

走了十几里，才见到一个山西境内的第一座小山村，村外一个放羊的孩子，衣衫很旧，看上去十岁上下。我们向他询问这里的地名，问了许多遍，谁也听不清他的山西口音。我猜了半天认定村名是“十八坡”，后来查了地图才知道，这个山村叫石板坡。再问他为什么不上学，孩子不肯开口了。这个山村很典型，石屋、石板、小桥、水道、柿子树、枣树……十几个山民坐在向阳背风处懒懒地晒日头，路边有一家正在建房，见到我们走过，所有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连那些晒太阳的人也欠起身，就像看外星人般直直地盯着我们，我们鲜艳的装束显然与他们不同，也许他们不理解我们满头大汗行走是为了什么。进村买了几个西红柿，我发誓这是我所吃过的最好食品。

一路上不停地打问门限石还有多远，得到的回答永远是还有八里，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山民们对八里这个概念如此钟爱。太阳越来越高了，此时我们才明白真正的考验开始了。我们从山颠一直走进了谷底，小溪已经汇成了一条很大的河，河水奔流汹涌，溅起很大的水声和浪花。山里的河水都湍急，据说这是滹沱河的上游。谷底潮湿闷热，气温相当很高，让我在半天之间就感受了从初春到盛夏的不同季节。最后的八里路是最艰难的时刻，在请求搭车被老西儿拒绝后，我仰脖灌下了壶中剩下的酒，发了疯似地暴走，脚麻木的竟然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两条大河的交汇在一起，足有一百五十米宽阔。终于走到了门限石镇，回头看看远远落后的同伴，正午和阳光下，拄着棍子，衣服蒙在头上，一个个都像祥林嫂……

翘首盼望的长途车终于露头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我们走过的山，虽然没有泰山的雄伟，黄山的奇美，华山的险峻，但我在意和喜欢的是出游的过程，这需要坚韧不拔的毅力和精神，需要良好的心理素质。我喜欢对自然的体察和感受，正所谓“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2004.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