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琐记

一  缘起三峡

因为有女士在场，酒桌上还算文明，两瓶白酒落肚后，大家微带酣意。

“疏狂，小曹，今天下午你俩的主要工作就是找旅行社。至于听课嘛，”崔主任一挥手，结束了我这次听课任务。“我们替你俩听了。”

老崔是市教科所主任，这次带队出来，其目的一是参加观摩，二是想在退休前出来走走。所以，到了宜昌他就让我们安排游览事宜。

十几年前，我读刘白羽先生的《长江三日》，被他那优美的文笔深深在打动了。从那时起，长江三峡如同一个梦幻，一直萦绕在我的灵魂。那孤帆远影，天边啼猿，白帝彩云，轻舟飞渡，象谜一样吸引着我，今天终于可以如愿了。

我站在酒店的大门口，用手指指大门上方的大红横幅：“曹兄，给我留个影。”

相机的取景框中，“热烈欢迎全国数学专家观摩数学优秀课大赛”的横幅下，我一手随随便便地扶着承重腿的臀部，不算太傻的笑着。

全国中学数学优秀课大赛在湖北宜昌举行，我作为学校派出的代表观摩这次活动。小城宜昌顿时云集了全国各地数学同行，大部分省都派出参赛代表。为了听河北选手的课，我们一大早就直奔师专礼堂，在人山人海的礼堂中坐了整整四个小时没动地方。散场时，我撇撇嘴恶毒地说：“你听听咱河北这课，还全国呢，要是在我那，连校级都评不上。”

和曹兄商量了一下，我们决定先去码头看看。出租车司机问：“去几号码头？”这可把我们这俩北方佬难住了，我们对航运之事一无所知，说了句外行话：“我们想找条船去三峡旅游。”

十一月的北方早已经是秋风萧瑟黄叶飘零了。可长江边上宜昌依然风清云淡，气候宜人，树木葱笼。这对于生长在北方的我来说，感觉就像进了天堂。“这南方的气候就是好，空气湿润，感觉皮肤也细了。”我边走边称赞。“我的皮鞋两天没擦了。”

午后的阳光照得身上暖暖的。当地人大部分已经穿上了薄毛衫，我只穿件纯黑色衬衣，敞着领口的两粒纽扣。下身穿条休闲裤，架着一副大大的墨镜。老曹穿了件白色衬衣，也戴了付墨镜。我们是典型的北方汉子形象，人高马大，在瘦小的当地人中间绝对像是骆驼。

码头门口有人值守，看见我俩大模大样地往里走，喊了我们一声：“遭拉一果？”（找哪一个？）

我也操着湖北话头也没回地说：“搬死醋地！”门卫大约是被我们这派头镇住了，没敢再问。

老曹悄悄问我：“咱是什么办事处啊？”

“你问我，我问谁啊。”我嘿嘿一笑。

没走了十步，又听那门卫大喊：“遭拉一果？”

回头看看，门卫又拦住了一个扛包的人。

我们一路坏笑着，一直踏上跳板走到第二只船上时，才有人问我干什么。我这还是第一次走上长江航运船，于是好奇地转了一圈。说明来意后，那人告诉我们，火车站附近有许多旅行社。

选中了一家比较干净的旅行社，门面不大，里面的人都很精明。查看了旅行社的营业执照、许可证后，就旅行的线路、行程、景点、住宿、餐饮、导游、交通工具、保险等问题进行了讨论，当然主要是在费用上讨价还价,这方面老曹比我精明许多。基本达成一致后，老板拿出了合同。

“慢！”老曹大模大样地坐在那里，点燃了一枝烟。“我们这个团一共14个人，你们能赚不少吧。”

“拉里拉里，”老板很年轻，一口湖北普通话。“不赚钱的，昨天发了一个团是每人420元的，你们400元这个价格，我们已经不赚钱了。”

“别忘了我们是要给你宣传的，我们那里下一期开会的人来，可以介绍到你这里啊！”我插了一句。

“就是就是，介绍给我们。”老板说。

老曹向我使个眼色，单刀直入：“这么说吧，我们哥俩前跑后的联系这事……”

老板是个明白人：“好说，你们两位免费。”

“一言为定，”老曹把烟头摁灭，蹭地站起来：“我们回去和大家商量一下，晚上你们去我们住的酒店签合同。”

互相留了地址和电话，我和老曹大步出了门。

我佩服得不得了，直夸老曹办事利索，头脑清楚。老曹不以为然：“你知道我们家那边都干什么吗？”

老曹是保定徐水人。

大家同意了我们的安排。晚饭后，旅行社派来一个姓张的导游。小伙子年纪很轻，戴一付眼镜，白白净净，文质彬彬，下午我们谈判时他也在场。因为有崔主任主持，我乐得清闲，没再管合同的事，回房间睡觉去了。

这一夜全是梦，梦不见三峡的风光，所梦的竟都是船。

二  启程宜昌

我第一次乘坐江轮，所以踏上跳板的那一瞬，我竟充满了莫名的激动。

姓张的导游一大早就赶到了酒店。我们一行十四人收拾好行装，分乘出租车出发去码头。面的司机也是一个年轻小伙，一路谈笑着。小城宜昌城区很小，十分整洁、湿润、清新，这与北方城市大为不同。快到码头时车突然熄了火，启动几次无果后。小伙子懊恼地用双拳砸了一下方向盘，伏在上面不做声。我们正莫名其妙，张导拉开车门：“下车，我们换一辆。”

“他的车没把我们送到就坏了，我们不用付钱的”张导解释说，看来小城风俗还算淳朴。

分好了铺位，大家正在放置行李。只见旅行社的年轻老板匆匆进来：“小张呢？”

我第一次坐船，感觉什么都新鲜，于是在船上乱串。这艘船很大，也很整洁。开船前总是人声嘈杂，乱哄哄的。

我漫无目的地走到船尾，忽见张导一脸沮丧地站在那里。转过去再一看，只见旅行社老板目露凶光，正在和他说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个壮实的小伙子，眉眼是典型的南方帅哥。老板目光炯炯，显然看见了我。

我问：“什么时候开船？”

“马上就开船，还有几分钟。”老板客气地说，甚至对我笑了笑。

因为别人在谈事，我只好又原路返回客舱。旅行社老板跟着也进来了:“出了一点小问题，不过请大家放心，已经解决了。我们保证让大家玩好。”老板两手向下一压，做了个安慰的手势。回头又介绍说：“小张还是你们这次的导游，我们又派小王协助他工作，保证大家玩的开心。”那个壮实的小伙点了点头。

汽笛一声长鸣，船驶离了码头。我饶有兴致地看着人们忙着解绳、撤跳板。因为是旅游淡季，所以船上只两个旅游团队，估计其它人都是长期往来于江上的当地人。

船徐徐地驶离了长长的宜昌码头，不紧不慢地走着，直让我着急。我们都挤在船头，想早些一睹三峡的风采。张导打起精神开始了他的导游。

“各位朋友早上好，欢迎大家参加我们的三峡三日游。现在我们离开了宜昌码头，很快我们就会看到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葛洲坝是止前我国已建成的最大的水利枢纽工程，它位于长江三峡的西陵峡出口——南津关以下2300米处，大坝北抵江北镇镜仙，南接江南狮子包，雄伟高大，气势非凡。全长2561米，将长江一分为三，是世界上最长的水坝之一。葛洲坝是一项综合利用长江水利资源的工程，建成于1988年，具有发电、航运、池洪、灌溉等综合效益。大坝的兴建，使水库水位增高20多米，向上游回水100多公里，形成一个蓄水巨大的人造湖，有效地改善了三峡航道的险情，大吨位的船只可以上行，货运量由400万吨左右猛增到5000万吨。

葛洲坝由一座27孔泄水闸、2座电站、3座船闸、2座冲砂闸组成。为保证建坝后的顺利通航，大坝建有三座大型船闸，其中一、二号船闸长280米、宽34米，是目前世界上少数巨型船闸之一。为防止泥沙淤积和在特大洪水时池洪，大坝还建造了两座冲沙闸及池洪闸……”

张导的口才不错，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很悦耳，介绍景点也很详尽。只是不知为什么，感觉他今天有点情绪不佳，萎靡不振。

船进入了长120米、宽18米的三号船闸，因为是逆水而上，所以上闸门关闭着，下闸门开启。上下游水位落差20米。巨大厚重的闸门徐徐关闭，江水迅速地涌入，我数着船闸壁上的横格，观察着船在迅速上升，那种感觉非常震撼。15分钟后，水位与上游持平，上游的闸门慢慢开启，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江面和远处的青色山峦。

张导指着那边的山说：“大家请看，那就是三峡至此穷的尾端门户－－南津关。”

趁满船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急切地向前方张望时。老曹鬼鬼祟祟地冲我挤挤眼，悄悄地说：“你知道张导今天是怎么回事吗？”

三  香溪含珠

老曹把我拉到一边，小声告诉我：“张导犯事了，他想甩了旅行社，私自接咱们这个团，结果事情败露了。”

“真的？怎么会这样。”

“老板下船前我追上去问了问，老板告诉我的。这不还专门派姓王的小伙子全程盯着他，这下张导这小子可有好戏了。”

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我想起了这句话，同时也想起了老板目中的凶光。从地域的角度讲，湖北男人以精明著称。原来我手下有个张姓湖北籍干事，长得高高大大的很排场。四十多岁的人了，十分精明利落，坑蒙拐骗无所不能。经常有女士来电话找张总，每当这时我们都笑而无语。

“但愿这次行程别出什么问题。估计张导回去也不好过了。”我心里暗暗佩服老曹的精明，顺便瞥了小王一眼。那小伙子一言不发，很尽职地站在张导不远处。

南津关位于西陵峡东口，两岸地势险要，陡壁直立，江面狭窄，犹如细颈瓶口，锁住滔滔大江，素有“雄关蜀道，巍巍荆门”之说。长江一出南津关，便急剧南折，两岸山势坦荡，天阔江宽，给人以“极目楚天舒”之感。

船入南津关，就算正式进入了三峡。三峡为瞿塘峡、巫峡、西陵峡的总称，如同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卷，风云际合，气象万千的舒展在中国大地上。西起奉节，东到宜昌，全长193千米西陵峡地处宜昌长江三峡东口，得名于宜昌市南津关口的西陵山，为“川鄂咽喉”。西陵峡东起香溪口，西至南津关，约长70千米， 是长江三峡中最长的一个，以滩多水急闻名。两岸险崖峭立，滩多流急，以“险”出名，以“奇”著称。西陵峡中有“三滩”（泄滩、青滩、崆岭滩）、“四峡”（灯影峡、黄牛峡、牛肝马肺峡和兵书宝剑峡）。整个峡区都是高山、峡谷、险滩、暗礁。凭栏下望，浪涌波翻，惊心动魄。

人们被眼前的壮美景观惊呆了，纷纷挤在船头，或远眺，或仰观，无不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折服，为色彩斑澜、气象万千的壮丽画卷面陶醉。进入西陵峡不久，只见一座大桥横跨江上，疑是峡中飞虹。三峡工程生活区展现在眼前，一片片楼房错落有致，排列在江岸上。张导介绍说，这里是为建设三峡水利工程专门建设的配套生活区，先生活后生产的方针体现了对建设者关心。很快，船经过三峡大坝建设工地，壮观的建筑、宏伟场面让人激动不已。

张导的情绪好了许多，语言开始活泼风趣。他指着悬崖极高处用红油漆刷出的醒目的红线，告诉大家，那就是178米水位线。三峡大坝建成后，最高水位可以到达里。我不禁惊叹一声：“乖乖，那得多少水啊！”

张导指着前方一座山顶问大家：“你们看到山顶那个大大的箭头吗？谁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大家七嘴八舌众说纷纭。张导告诉大家，三峡内滩多水急，江面曲折。在山顶上设置信号，警示来往船只。箭头向上表示上行船，箭头向下表示下行船。根据等让原则。逆流船等让顺流船，上行船等让下行船。有了这个信号，可以使船只及早地了解对面情况，及早采取避规动作。

曲曲折折地航行了许久，张导指着右前方介绍说：“这里就是眧君故里－－香溪。”

香溪发源于神农架山区，水色如黛，澄清可掬。传说昭君的珍珠曾失落溪中，故溪水四季湛蓝碧透，水味含香。香溪水从这里注入长江，碧清澄透的溪流与混沌的江流汇合一处，泾渭分明，相映成趣。昭君的故事家喻户晓，恐怕昭君一去再也没见过家乡吧。

同行的芳感慨地说：“自古红颜多薄命。”

“小芳长命万万年。”我马上盯了一句。

“去你的！”芳想了半天，才悟出滋味，扬手要打我。

船过香溪口，西陵峡就进入了“香溪宽谷”地段。这里风景这里山势缓和，水流平稳，两岸风光如画。灿烂的阳光从天而降，暖融融地晒着我的面庞和胸膛。时间已经是中午，同船人的大多舱吃饭休息去了，我不想回舱，生怕错过这旖旎的风光。

船头的人廖廖无几，正好观景。兄弟学校的周老师和小米也留在船头,边观景边和我聊天。江风猛烈地吹来，吹得人睁不开眼。我脱下身上的外衣，披在周老师身上。周老师还要推脱，我笑着摇摇头，她就不再坚持了。

我伸手从后裤袋里摸也一个扁扁的酒瓶，冲着周老师晃了晃：“我有这个。”

当我一边喝着壶中的酒，一边兜售我那套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的理论时，周老师一直笑而不语地望着我，那目光中饱含了深情。

轮船发出一声欢快的鸣笛，屈原的故里秭归到了。

张导钻出了船舱，又开始了他的讲解，只不过这次的听众只有我们三人。

“提一个问题，”张导说。“你们知道顺水船和逆水船哪个票价高吗？”

四  饮酒泛舟

长江上的船票是根据行驶的里程来定的。船停靠码头时，须逆水停靠。顺水船要绕很大的圈子调头，故顺水船行驶的实际路程要比逆水船多，票价自然也高。开卷有益，出行岂不有益？如果不来三峡岂能知道这些。

仰头灌下一口烈酒。酒精作用下，脸颊开始发红。我是个会脸红的人，别说喝酒了，平时喝口热水都会脸红。有一年数九寒天，我一大早上班到单位，胖会计狐疑地盯着我被风吹红的脸，忍了好半天，终于问：“您早晨起来也喝两口？”我那个气呀，扭头就走，边走边想：“我还不如喝了呢。”

周老师一直笑盈盈地听我说话，看我喝酒。那件大大的外衣裹住她那单薄的身体。“疏狂，我一看见你就特别喜欢你。”

“呵，谢谢。”我笑了，盯着她的眼睛，又把酒壶凑到了嘴边。

“你和我弟弟简直一模一样。”周老师继续说。“岁数、长相、身高、气质－－特别是说话的口吻。”

“还有你那套歪理，和他的说法完全一样。”周老师眼睛望着远处的江面出神。“我好几年没见过我弟弟了，他小我十岁，现在在唐山。今天看见你了，就想起了他。我弟弟的情况和你差不多，他也总是说什么忘记昨天珍惜今天之类的话。”

周老师今年五十岁左右，在那所学校任数学教研组长，一看便知是一个勤谨敬业的教师典范。这次学校派她带年轻教师听课学习，她总想早些回去上课，出来游三峡还是经我们动员再三。她的徒弟小米是个长相很有创意的女孩，她不言不语地站在旁边听我们谈话。

周老师讲了许多她弟弟的事，也询问了我的情况。

“那你就把我当弟弟吧，”我竟有些感动，我通常会被具有母爱的女人感动。

芳跑了出来，她是个活泼开朗的女人：“疏狂，崔主任叫你呢，快点！”

我拧上酒壶盖，依然把它放回后裤袋内：“什么事？”

芳诡密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舱内的四个男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了。

“疏狂，你哪去了，怎么一直没见你回来。”

“崔主任，我一直在船头看风景呢。”崔主任市教科所副主任，也是学数学的，一直是我们业务领导，我们都很尊重他。

“来来来！”老崔拿起一个杯子倒满，差不多有三两酒。“疏狂，你来晚了，先喝个入席酒。”

“呵，还是从家带出来的酒呢！既然崔主任有指示，我照办就是了。”我话到酒干，把那杯五十六度的红星二锅头一饮而尽。

“好，好！”老李转动着不太灵活的舌头，抓过酒瓶。“再给你满上。”

老李是区教研室的数学教研员，我们是不错的朋友。他为人厚道、朴实，颇有数学人的认死理的特征。

“别别，李老。”我忙伸手挡住，顺手捡了两粒兰花豆扔进嘴里。“让我歇口气行不？”

老曹一急，保定话露了出来：“你少来这个，就数你岁数小，就数你喝的少。”

……

男人之于酒，如女人之于服装。如果说男人不爱吃喝那是假的，如同说女人不爱打扮一样。男人是属于社会的，而酒这种媒介可以把男人同社会的层层面面更好地沟通起来。男人喝酒既是一种交际应酬的需要，也是解压放松自我安慰的需要。俗话说酒越喝越厚，牌越打越薄。酒品能体现人品这话有一定道理。

“喝！”于是乒乒乓乓乱做一团，老崔倚老卖老威逼利诱，老李永不服输韧劲实足，老曹贼奸溜滑话多屁稠，小董猛冲猛打出生牛犊。我仍然奉行我的“不劝、不拦”原则，只要不是恶意挑衅，我是杯到酒干。

老崔说：“接到电话，咱们省夏老师的课得了全国第六名。”

“她的课能得了第六？”我们表示疑问。

“你们不知道，省教科所在比赛开始前就请了评委主任－－*师大的教授，他是省所高主任的老师。那天晚上请评委们吃饭，让夏也去了，那丫头又能喝又能说，给评委们的印象非常好……”

……

酒也醉人，人也自醉。醉中可以重现当年之勇，醉中可以编织曾经的春梦，醉中可以横槊赋诗……几回合下来，晕了，醉了，侃了，吹了，炫了，骂了、泣了……正是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我嘟囔着老杜“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的诗句，走出船舱，却蓦地发现，暮色已然降临。因喝酒的缘故，错过了巫峡风光，巫山十二峰已被远远地抛到身后。

“我的青春呢？”我转过身，一脸的忧郁。

五 巫山云雨

巫山是个神秘的地方，也是个浪漫的地方。

船到巫山县时，已是晚上八点了。接站的中巴车在盘山道上发了疯似地飞驰，一边是山，一边的悬崖，下面是滚滚长江。司机在拐弯和会车时也不减速，惊得我一身冷汗。可当地人早已司空见惯。

典故“巫山云雨”，见于战国时期楚国宋玉笔下。相传襄王与宋玉同游云梦台馆，眺望高唐宫观，见云气蒸腾，变幻无穷。襄王问：“何气？”宋玉答：“朝云。” 于是追述襄王之父楚怀王游历巫山高唐，梦见巫山神女与之欢合。缠绵悱恻后，神女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阴，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并作《高唐赋》。后襄王也梦见神女，命宋玉“试为寡人赋之”。于是，宋玉极尽文字其能，又作《神女赋》以记之。这是首次对男女性爱作出的诗意描写。充满了神秘与温馨，也充满了诱惑与妩媚。因而“巫山云雨”、“夜梦阳台”，便作为男女缱绻的典故，成为暧昧色彩的词语。后来在文人墨客的笔下，渐渐演化成为一个美丽的传说。

神女披云雨而诡秘莫测，云雨绕神女而变幻迷离，朝朝暮暮，行行止止，直让人们对这虚无飘渺，变幻不定的云雨心驰神往。

晚饭后，和老曹等出来闲逛，见一高大牌楼灯火辉煌，上书“神女市场”，让人不明就里，看样子象上个批零市场，莫非神女也批发零售不成？拐过一个弯，又见一条小街，暧暧昧昧的灯光中，每间店铺的玻璃门内，都坐着若干衣着暴露白嫩水灵的“神女”。这里的“神女”们挺文明，绝不拦截路人，只是在门内向来住的路人频频点头、眨眼。看来中国特色无处不在。老李仗着酒劲，非要去看看明白：“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化了装？”我和老曹硬把他拽了回来。

“李老，注意晚节啊。”我们打趣他。

“我怕谁？”老李雄纠纠气昂昂地说。

“可谁怕咱啊。”我笑了。

“夫何神女之姣丽兮，含阴阳之*饰。被华藻之可好兮，若翡翠之奋翼。其象无双，其美无极。毛嫱障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无色。近之既妖，远之有望。骨法多奇，应君之相。视之盈目，孰者克尚……“既然来到了巫山。岂有不期待艳遇之理。可偏偏那一夜睡的很沉，连个梦也没有，当然也没有什么神女来会了

巫山县老城坐落于长江和大宁河的交汇处，2003年三峡大坝蓄水145米时，老城已经全部被江水淹没。当时我们游览时，老城还很繁华。按计划，第二天我们游览小三峡。

小三峡是长江支流大宁河下游在巫山县境内的龙门峡、巴雾峡、滴翠峡的总称，全长50千米。我们乘机动船沿大宁河溯流而上。刚出发几百米，船就搁了浅，任凭船工如何努力，船纹丝不动。无奈，为减轻载重，船上的男人们都被请下船，站在河中的石头上。踏上跳板那一刻，湍急的流水让我心惊胆颤，尽管两边有两排船工保护。减了负的船终于重新启动，远远地绕了一个大圈回来，接上我们开始了小三峡游。

峡中碧水奔流，奇峰耸立，竹木葱茏。猿声阵阵。有山皆翠，有水皆绿，有峰皆奇，有泉皆飞。美丽的传说在地陪小姑娘的嘴里栩栩如生。沿途可见秘存千古的巴人悬棺，令人费解而神往的古栈道。构成了小三峡美丽奇特的峡谷风光。

“快看，猴子！”不知谁的一声惊叫，大家举目右看，只见十余只猴子在江岸上戏嬉，全然不理会机动船的嘈杂。不远处的树木中隐约还有许多猴子在爬上翻下，仿佛这里是它们的乐围园。一直渴望的两岸猿声，竟在这里出现，很是令人兴奋。

船过另一处河滩，出现了三四个妇女和五六个孩童，衣著破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也不知是哪个民族。当船经过时，她们把手中的扎成梱的植物用力抛上船，导游告诉大家，这都是附近的山民，因为贫穷，经常在这里用当地产的花和可以食用的植物换东西。我们把面包、方便面、火腿肠等用力掷还给她们，也有人把钱裹上重物抛回去。有一个游客接了东西没有回应，结果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追着船跑了很远，一边跑一边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喊着。看着那飞跑在河滩鹅卵的赤脚，看着那女人焦急的表情，看着那孩子踉跄的步履，满船上的人都在大喊：“那是谁，谁还没给钱呢！”

我也和许多乘客一样，急忙找了几个硬币，外面包上一张一元的纸币，掷向了河滩。那女人停住了脚步，看着我们的船越走越远。

沐浴在同样的阳光下，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中生活，可生存的状态却如此不同。我们随随便便的一次消费，也许足够让这些祖祖辈辈走不出大山的人生活一年，也许可以让几个学龄儿童坐进课堂。你当然可以指责他们，说他们不思进取，不知奋斗。可如果你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你又能如何呢？

人们通常向往这里的山山水水，但不会有人向往这里的生活。

小三峡中最长、最迷人的是滴翠峡。滴翠峡长约20千米，峡中钟乳石遍布，石石滴水，处处苍翠，故名滴翠峡。峡中有座巨大的赤壁山陡立河岸，曰“赤壁摩天”。红色崖壁上挂满莲花般钟乳石。直立江心的“关门岩”恰似巨扉锁关，让人感觉山重水复。无路可寻。待到岩前，却见大门开启，刚挤过门缝，回视大门又闭合起来，令人叫绝。

在小三峡，我认识了什么叫滩。

长江三峡中，西陵峡历来以水急滩险行舟艰难而号称天下之险，“十仗悬流万堆雪，惊天如看广陵淘”，自古以来，沉船无数。千古流传“青滩、泄滩不是滩，崆岭才是鬼门关”之俗语。但葛洲坝建成蓄水后，昔日的鬼门关变成了坦途。所以在经过西陵峡时，没有感觉滩的惊险。但在小三峡中，却显出滩的狰狞。

由于落差大，水流急，水中礁石林立。上水行船时，船工们忙着撑船。有的地段干脆让乘客下船，从岸边走上去。下行船则要惊险得多。有个老船工，一直懒懒地坐在船头，一口一口地抿着酒。一俟到滩前，他一跃而起，敏捷如同豹子。只见他手握长篙，目光如电，双脚叉开，牢牢地站稳船头。一张被江风剥蚀的粗糙的脸扭曲着，精瘦的身体上青筋暴跳。那急流拥着船飞驰而下，直直地冲着河心的大石头撞去。千钧一发之际，老船工一声大吼，把篙急速插入水中一别，那船头便调转过来，船身众巨石旁倏然掠过。

众人松了口气，老船工又重新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候着下一个险滩。恐怕这里的每一段河道，每一块礁石，每一块锚地，他都已烂熟于心。对于驾船的人来说，命是悬挂在船弦上的。

我耳边一直响彻着那浓郁的川音号子，让人震撼，久久不能忘怀。

什么“千里江陵一日还”啊，什么“轻舟已过万重山”啊，那不过是文人的浪漫。

六 恣意飘流

小小三峡位于滴翠峡处，在大宁河的支流马渡河上，是长滩峡、秦王峡、三撑峡的总称。当时，仅开发了三撑峡，全长5 公里。三撑峡河道狭窄，峭壁参天，水流湍急而无拉纤之路，逆水上行，必用篙竿不停撑船，故曰“三撑”。

马渡河水浅流急滩多，机动船不能驶入，故我们从马渡河口换乘无动力的柳叶形小木船。每船十人，三四个船工手持长篙，撑开了小船。这里已经靠近了神秘的神农架地区，山势愈发奇峻，水道愈发狭窄，峡谷愈发幽静。这里基本见不到阳光，两岸峭壁高耸，原始长满了花木青苔。蓝天有如一线，隐约于树影之上。随处可见山岩上倒悬着的离奇钟乳，形如猪狗，宛似龙蛇，粗细不等，长短不一，千姿百态，错落有致。湿漉漉的崖缝间，满天飘洒着飞瀑。晶莹的水滴纷纷而下，如雨如雾，似花似帘。原始古朴，疑是桃源。

河道里岩石密布，水流湍急，清澈凛冽，水花四溅，水底的岩石水草清晰可见。因为是枯水季节，最深处不过腰。柳叶船不时地擦着河底的卵石，吃力地前行。船工们全都赤着黝黑精瘦的上身，穿着短裤，费力地撑着长篙。遇到落差太大之处，便跳进水里拉起纤绳。因峡谷甚窄，没有纤道，所以他们只能在齐膝深的水里吃力地前行，让我十分不忍。十一月中旬的南方，虽然不像北方那样秋凉。但在这遮天蔽日的峡谷里，想必水中一定很冷。我由衷地产生了一种同情和感激之情，这才是生活在底层的劳动者的真实生活。想想那个肥猪一样的歌手唱出的《纤夫的爱》，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人觉得可笑之极。

我问闲下来的船工：“你们这样干一天，能挣多少工钱？”

船工们默不做声，也许他们早已经对生活感觉麻木了。一个岁数大些的老船工终于回答了我：“死块。”（十块）

我计算了一下，一条船十个游人，每人交十元，共一百元。四个船工，每人每天工钱十元。那么这一趟老板就要赚六十元，而一天不止这一趟船。于是，开始那种兴奋一下子没有了。

五千米的路走了许久，柳叶船终于停了下来，前面一座吊桥横过河面。这里是三撑峡的终点，再向前是没有开发的地段了。

我拿出二十元钱，递给了那个老船工：“天这么冷，给大家买两瓶酒喝吧。”老人没有惊讶，也没有感激，默默地接过钱。其它的船工一言不发，保护着游客走下跳板。

走过摇摇晃晃的吊桥，大家决定乘橡皮艇漂流回去。马渡河的水流虽然汹涌湍急，但清清浅浅。身着金黄色救身衣，套上防水裤子，手执船桨，我们也想体验一下飘流的感觉。乘橡皮艇实行男女搭配，我和芳同乘一筏。

把随行的包和相机用塑料袋裹好，整理好防水衣。工作人员把橡皮艇一推，松开了挠钩，我们很悲壮地旋转进中流。三十米远处，是一个坡度很大的滩，密布着山石。流水拍击着石头，冲起片片水花，水流从山石的缝隙间倾泻直下，激起白色的旋涡。没容我做出反应，橡皮艇已经从其中两块大石间飞流而下，跌入下面的激流。河水哗地扑进橡皮艇中，打湿了我半边身体。我手忙脚乱地操起桨，努力地控制着橡皮艇的方向。无奈初学乍练，船就是不听使唤。橡皮艇一忽儿在激流中打转，一忽儿撞到了山岩上。我干脆把两支桨从艇上摘下来，递一支给了芳，连撑带划地过了第一个滩。

过了滩，水面平静了许多，看看前后的同伴，一个个也都狼狈不堪，我们身上的水还算少的。渐渐的我们手中的桨协调了许多，橡皮艇比较听话了。我们在清澈的河流中恣意地飘着，清清浅浅的溪流中不时浮起美丽的色彩，让我屡屡有跳下去的欲望。

芳活泼好动，性格开朗。每到水势平稳时，她都会情不自禁地唱起歌：“山不转哪水在转，水不转哪云在转。云不转哪风在转，风不转哪心也转……”

用桨轻轻一撑，绕过一块石头，却又搁浅在另一片鹅卵石滩。我们用桨左撑右撑，筏子地动不动。芳想了个主意，放下桨，双手抓住筏子两边，屁股左一下右一下，那筏子居然动了。我一见大喜，也学着她的样子，很快筏子又回到水中。此后只要筏子一搁浅，我们就如法炮制。

芳得意地笑着，继续用她那浑厚的嗓音唱着那英的歌。我干脆擎着桨，闭目养神。别说，芳的嗓音还真有那英的味道。对面划过来一只柳叶船，满船的人都倾听她歌唱，芳愈发旁若无人地大声唱起来，我也忍不住和了起来。芳的歌声在这狭长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悦耳，引得远处的同伴不停在招手呼应。

芳说：“在来宜昌的火车上，大家还不熟悉你，只觉得你特别有意思。”

“有意思吗？”

“我们都趴在铺上，看你自顾自地吃肉喝酒，津津有味的。原以为你一脸严肃，挺不好接触的。后来才感觉你挺随和的，说话真逗。”

“呵，我的优点不止这些。”

经过一处浅滩时，见老李的筏子搁浅。老李正赤着足，站在水里拖橡皮艇。我们正在大笑，笑声未绝，我们的筏子也搁浅了。索性我们就让它这么呆着，听着汩汩的水声。我从河床上捡了几块小小三峡的石头，圆圆的鹅卵石上，有几条细细的白色纹理环绕。想想不久的将来，这里的清澈将被长江倒灌的浑浊江水淹没，不由地感到惋惜。仔细地把这几块石头收好，算是留给自己的一个美丽的记忆吧。这几块石头至今还堆放在阳台的花盆里。

“……没有憋死的牛，只有愚死的汉。蜘蛛吐丝画它自己圆，那太阳掏洞也要织它那条线。再深的巷子，也能走出那个天……”

芳的歌声在峡谷间的水面上飘得很远很远……

七  巴蜀风情

巴蜀是个神秘的地方。

清晨的奉节，清凉而安静。不顾昨晚夜航的劳顿，一早我们就赶往白帝城。

拾级而上，长江远景尽收眼底。东望夔门，浩荡的长江仿佛忽然止步于此。张导告诉我们，三峡大坝蓄水后，白帝城将会成为孤岛。正出神之际，耳边传来一声低语：“大烟壳要不要？”回头一看，台阶上站了一溜些獐头鼠目的小商贩，看来古朴的民风很难抵御邪恶的冲击。

白帝城位于长江北岸，奉节县东, 瞿塘峡口。西汉末年，公孙述据蜀为王，因见此地一口井中常有白色烟雾升腾，形似白龙，故自称白帝，遂建都于此, 改紫阳城名为“白帝城”。

白帝城东依夔门，西傍八阵图，临江耸峙,三面环水，风光雄伟壮丽,雄踞水陆要津，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历代文人墨客流连之地。三国时，蜀先主伐吴兵败, 退据于此,羞回成都，郁闷病笃。临终前在永安宫向诸葛丞相托孤，史称“白帝城托孤”。

《蜀书`诸葛亮传》记载：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先主又为诏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后人好事者，于白帝庙内建托孤堂。想想刘备托孤的这段话，其奸诈堪比曹公。

我仰起头，在榕树斑驳的日影里，抚摸着垂下的须根，默诵着《三国演义》的开篇词：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是啊，千古风流，一代枭雄如何，最终谁能逃脱一抷黄土的命运呢？

庙内陈列有瞿塘峡悬棺内的文物和隋唐以来73块书画碑刻，以及历代文物1000余件，古今名家书画100余幅。其中“竹叶字碑”诗画合一，风格独特。

地陪小姑娘领大家走到一个小小神灵的像前，告诉大家，这个小神像能给人带来好运：“摸摸头，不发愁；摸摸腰，步步高；摸摸肩，快乐如神仙；摸摸脸，艳福定不浅……”大家为了图吉利，争相上前，七手八脚地摸头、摸腰、摸肩、摸……只是没有人摸脸。我原本想摸摸脸的，可看到大伙俨然正人君子，只好心有不甘地罢手。

大家嘻嘻哈哈继续前行，我在暗动脑筋。我当然期望艳福，这个机会决计不能错过。

导游宣布自由参观时，我转转磨磨地离开了大队，独自回返。远远地看到了那尊神像，我瞅准了时机，疾步向前。早见老李、小董捷足先登，鬼鬼祟祟如同做贼，匆匆地摸了摸那神的脸。我抑住不住内心的邪念，四顾无人，遂跳将上去，向那张脸早已经被摸的发光发亮了的脸伸出了手……

回程的船定在下午2：30，所以午饭后有一段时间可以自由活动。我们在奉节县城里游荡，吃牛肉干，买谭木匠木梳。街头有不少卖鲜果的山民，奉节的脐橙远近闻名。我也学着当地人的口气，大声问价：“里拉个岑子……”（你那个橙子……）老曹学着当地人的样子，抓起一个橙子，用两手用力分成两瓣，放进嘴里尝了尝：“岑子酸的。”卖橙子的山民也不与理论，酸了不用给钱，当地风俗如是。

我蹲在地上随便和卖脐橙老汉聊天。原来这里盛产桔子、橙子，因交通问题，大量的水果不能外运。难怪从船上望去，经常见江岸上大堆大堆火红的桔子，都是等待装船的。老汉每天挑八九十斤的担子，走几十里山路来县城。县城桔子的价格是每斤两角钱。可怜的总是农民。

我们几人把老汉的脐橙全包了下来，每斤合一块多钱。每人分了近二十斤，买了几个网袋装好。橙子个头虽然不大，但绝对新鲜，口感非常好。扛着橙子在街上走，疑似小贩。

女人们逛街就是麻烦，过了规定时间许久，才见她们珊珊而来。张导急的又蹦又跳，带头向码头飞奔。这里离码头至少两华里，为节约时间，我们雇几个挑夫，挑夫们争相替我们挑行李。一个岁数很大的老人，个头不足一米六，抢过几个人的橙子挂在自己的担子上。我们担心老人的体力，但又不忍看他没生意做，他肯定竞争不过别人。

奉节老城的码头有高高的石阶，怎么也得有百十余级。站在高高的坡上看去，下面的船和人显得很小。因为是枯水季节，船离岸边很远，用小船和木板搭建了长长的临时码头。开船的时间马上就到了，所有的人都奔跑起来。那个老人气喘嘘嘘步履踉跄地跑在最后，快到码头时，老人终于坚持不住，跌倒在了河滩的碎石上。我们几个男人急忙返回去，卸下了担子上的东西。老人还挣扎着要帮我们送到船上。我们拿起东西就跑，当然没忘了给老汉留下脚钱－－五元。

在汽笛的长鸣声里，客轮驶离了奉节码头。我倚在船尾的平台栏杆，默默地向这座长江边的小城告别。码头上那百余级的台阶整齐地排列，标明178米水位的红色线条格外醒目。用不了多久，这里都将淹没在滚滚的长江水中。

张导的讲解又开始了：“我们现在从奉节顺流返回宜昌，马上就要看到三峡的入口－－夔门。`1有一个问题问大家，夔门其实我们每个人都见过，只是我们没有注意，它就在我们经常使用的一件物品上，有谁知道这个物品是什么吗？”

八  真爱如斯

“你们留意一下五元人民币，背面的图案就是夔门。你们看，是不是眼前的夔门？”我拿出了一张五元纸币，眼前却是那个低矮的老挑夫。

船随着汹涌的江流，向着两山重叠处飞驰而下。船头的人们争相留影，我也摘下相机，递给了张导。我倚在船头的栏杆上，江风把我的头发吹得直立起来，领带飞舞，黑色的衬衣被风鼓起。在接近夔门的最佳时机，张导按下了快门。须臾，船尾一摆，顺势进了峡谷。

瞿塘峡西口称夔门，亦称瞿塘峡关。白盐山耸峙江南，赤甲山巍峨江北，两山对峙，双峰欲合，天开一线，如门半开。长江水进入峡口后，但见浩浩江流，汹涌湍急，江涛如雪，夺路狂奔。确是“镇全川之水，扼巴鄂咽喉”。 奉节古称夔州，所以叫它夔门，瞿塘峡因此也有“夔峡”之称。

山岩上的镌刻“夔门天下雄”历历在目。 杜甫用“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勾勒出夔门的伟岸。瞿塘峡全长8千米。峡谷江面宽仅100—150米，两岸崖壁高达500—700米，山峰高达1000—1400米。最窄江面宽仅百米。群峰仰不见顶，直立如墙，浪涛翻滚，水声震天。船行于此，颇有“峰与天关接，舟从地窟行”之感。

昨天是夜晚经过这里，所以今天一直在船上观景。船顺流而下，很快通过了瞿塘峡，进入了巫峡。巫峡起止于巫山县大宁河口和巴东县官渡口，长约40公里。峡区峭壁屏列，绵延不断，是三峡中最整齐的一段峡谷。

为弥补那天喝酒造成的遗憾，我一直坚持在船舷边，欣赏两岸风光。芳一直在我身边，和我一同看山看水。舷边激流翻滚，浪花飞溅，如蒙蒙雨雾一般，潮湿了我们的衣衫。

芳说：“你再唱唱昨天那支歌好不好。”

“在卡普里岛上的一棵树下，我遇见一位可爱的姑娘。朵朵鲜花在她脚下开放，那情形我永远不能忘。她像那玫瑰花一样美丽，我和她却不能在一起。我每天迎朝霞出海打鱼，我的心仍留在卡普里……”

船在曲折迂回的画廊中前行，忽而峰回路转，忽而云雾迷朦。巫山十二峰婉如亭亭玉立的十二仙女，从船舷边一一掠过。人群忽然骚动起来，远远眺望，神女峰宛如一个少女，袅袅娉娉，俯视长江。甲板上人挨人人挤人，忙着取景拍摄。因山峰太高，我只能蹲在甲板上取景。给芳拍照后，我把相机递给芳：“别把我照成顶天立地，也别把我照成失足青年。”

相传神女峰是西王母幼女瑶姬的化身，曾助夏禹开錾河道排除积水。水患消除后，毅然决定留在巫山，为行船保平安，《巫山县志》载：“赤帝女瑶姬，未行而卒，葬于巫山之阳为神女。”渐渐退去的神女峰，斜披夕阳愈发楚楚动人。想象着美丽的故事，幻想着美丽爱情。

唐元稹曾经写下过脍炙人口的名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头，半缘修道半缘君” 真爱如斯，无死无灭。

在向你挥舞的各色花帕中

是谁的手突然收回

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

当人们四散离去，

谁还站在船尾

衣群漫飞，如翻涌不息的云

江涛  

高一声

    低一声

美丽的梦留下美丽的忧伤

人间天上，代代相传

但是，心

真能变成石头吗

沿着江岸

金光菊和女贞子的洪流

正煽动新的背叛

与其在悬崖展览千年

不如在爱人的肩头痛哭一晚

呵，舒婷这样说“与其在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的怀里痛哭一晚。”

倘若真爱已经走远，何妨让心成石，不发一言。

九  温暖夜航

船过秭归，夜幕低垂笼盖四野，周围的景物渐渐模糊。扭过头看看灯火辉煌的船舱，再回头看前方江面，这才蓦地发现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江面的风带着瑟瑟的寒意，让我的皮肤感觉出一种湿润的冰凉。

用手抚摸了一下已经冰凉的胳臂，我和老曹回到了客舱。同伴们都已经卧在了铺位上，有的在养神，有的在闲聊。看见我们进来，懒懒地招呼我们坐。

几天的奔波大家已经使大家显出疲态，不想影响别人休息，我和老曹稍稍暖和了一下，便又走出了舱门。船的中部有一个商品部，一盏不太明亮的灯下，懒洋洋地坐着一个售货员。买站票的乘客大部分是附近的农民，四散在坐在舱内过道的地板上。我们买了两袋牛肉干和两袋小食品，又走到了船头。

出舱门时打了个寒颤，本能地抱住了双臂，原本光滑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船头空无一人。我和老曹蜷缩在船头的那条长椅上，听凭江风吹乱我的头发和心绪。

“真冷。”老曹说。

“真冷。”我说。

想想我俩做的好事，竟落得了这么个结果，难免也会在心中产生一丝淡淡的不快。当人们都在安然地享受生活时，谁会想到别人的付出呢。

我轻轻地笑起了来，撕开牛肉干的包装袋，扔了两粒牛肉在嘴里。四川的牛肉干很有特色，麻、辣、韧，软，很合我的口味。伸手从后裤袋中抽出那只扁酒壶，想着再有个皮套就好了。

拧开瓶盖递了过去：“来两口吧。”

老曹接过酒壶，仰起脖倒了一口在嘴里。黑暗中，我分明感觉到他那警惕目光：“嗯？怎么和我家出的酒一个味？”

“我看你是造假酒造的做下病了。”我也笑了：“喝吧，正宗的泸州老窖特曲，保证没问题。”

老曹是保定徐水人，当地造假酒成为了产业。在笑贫不笑娼的当今社会，人们为了利益什么都敢做。官方的不做为和地方保护给这些丑恶提供滋生的土壤。假酒不喝出人命，就不会有人查。不是接二连三地发生重大矿难，就不会把安全生产提到讲政治的高度。不是到了不可收拾，就会对黑社会势力睁一眼闭一眼。不是贪、赌成风造成国有资产的外流，就不会有大张旗鼓地禁赌。总之不到要撤官的地步，谁管正事啊。

船继续在夜色中航行，水面的航标星星点点。耳畔不时传来江水的拍击声，间或有长长的汽笛声穿透黑暗。兵书宝剑峡和牛肝马肺峡已经显示不出白天的巍峨，两山的缝隙间，孤寂的星如鬼魅的眼睛闪亮。忽而在船的左侧，忽而在船的右舷，如影相随。船顶的探照灯努力地穿透浓稠的黑夜，来来回回地扫射着江面和峭壁。

我嚼着牛肉干，喝着壶里的酒，和老曹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谈着。听老曹在唠叨白天和小樊发生的口角。

“事情过去了就算了，何必和一个女流计较。”我懒得听这些。

“不是和她计较，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事。”老曹一脸委屈，兀自感慨，“一共交了十二个人的钱，然后十四个人平摊，每人的费用降低了五十元。可还有人不满意，嫌食宿不好。咱哥俩这回扣吃的好，钱没少交，连个铺位都没有……”

把空了的食品袋叠了叠，顺手塞进裤子口袋，那天过葛洲坝时曾看到了长江的污染。酒精作用在身体内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暖流由食管顺流到胃中，慢慢地向四肢游走扩散，最后传到大脑皮层时，不知是兴奋还是麻木。坐在夜航的船头，忽然有一种寂廖之感。

潮湿的江风肆无忌惮地掠过我的身体，穿透我的薄衣，江面越来越冷了。舱口有人影闪了一下，我们连头也没回、一条毛毯从天而降，搭在了我和老曹的身上。我扭头看看，原来是芳站在我们身后。

“你俩一直在这坐着啊。”舱口透出的灯影里，她两手撑着长椅的靠背，眼睛闪闪发亮。“我一觉醒了，找不见你们俩，猜你们还在这里。”

“呵呵，谁让我俩吃了回扣呢。”我自嘲地笑着。

一阵猛烈的江风吹来，芳打了个冷颤：“好冷。”

“快回去吧，外面太凉。”

她犹豫了一下，绕到长椅前面，掀起了毯子，紧贴着我坐下，然后伸手拉过毯子盖在了身上。那柔软而结实的身体，让我分明感觉一股暖意的传递。我忽然对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羞愧。我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会有什么心猿意马。

船依旧在狭长的水道中曲折前行，从时间和船行的方向推断，应该是在黄牛峡或灯影峡了。

我们三人就一直这样静静地坐着，看星，看水，看山，看灯……我惊讶自己，没有一丝杂念，在默默的温暖中升华着自己。

……

在那美丽夏日时光，

天空清澈明朗。

当我将要航行远方，

我问她可愿吐衷肠？

我听见她悄悄和我告别，

她叫我莫把她惦念。

我见她手上已戴着戒指，

我就轻轻地说再见

……

芳轻轻唱着《卡普里岛》，那是她下午刚学会的。

奇峰、急流、险滩、暗礁、丽日、风雾……哦，我的三峡！

（全文完）

> 与其曲谨 不若疏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