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欲何往（雨中情）

下楼，向前走几步路，便到了宽绰的街道。

笔直的宽街上行人稀少，穿梭的车辆也不多见，只是高楼大厦上的霓虹灯在闪烁，似乎焦急地盼望黑的夜的来临，尽管此时自然天光依然存在，灰蒙蒙的云层低低的压着，却也弄得人们的心弦不总是以和为贵，有点神经兮兮的。

近年来，这里大兴土木，新修了众多的阔气的广场，几条狭小的幽长的主街也拓宽成八车道大视野的风景线，使得这座小城很有些小地方也能够办大事的气象。这着实予百姓方便得很，也使行人远离了人车混行的提心吊胆的日子。

所以，从悬挂着“垂帘神游山水间”条幅的朋友的那个客厅告辞后，我就上宽街散步，享受一下算是奢侈品的悠闲。

不知不觉，天空下起毛毛的细雨。这雨是眼睛看不清出的，但脸颊能够感觉到它撞击的松快与清凉，也有徐徐而来的些许惬意。这时，一个生来相当苗条但还束腰的女子，穿着长裙，飘然至我的身旁，问道：“可以陪我在雨中散步吗？”

清风吹来，的确过意不去，我只好同意的罢。于是，我们结伴而行，然而没有携手并肩，彼此之间也少有言语。

东行的路边，有一家口腔医院，看病的患者络绎不绝，很大的原因就在于城里人提前进入了小康生活。

行进中，我看见远处近端错落有致的花草，有了鲜亮的嫩意；心思，东行几十里地可抵达黄河，也许那里已被迟到的春风吹皱了水面，波光连天，茫然不知有何解。啊呵，草木欣欣向荣了，一定是到了礼赞的季节啦。于是，我开口对这位女子说：“你的心情真好。”她点了点头，笑了笑，并且留了个背影给我。

至十字路口，这位女子停下脚步，楚立良久，然后騖然回首：君欲何往？我也漫不经心的，指了个什么方向。

在南行的路上，我们没有交流愉悦或是郁闷，因为彼此没有在意对方的眼睛，再说了，雨也逐渐变大，世界是一派渺茫，迷离的写意笼罩大地。我的头发湿透了，而那位女子却没有躲避雨的意思，毅然决然，在我的前面轻快的游步，不时地伸开臂膀迎向天空。她是高兴的，从其肢体语言和运动轨迹就能断定。

高兴是她的，而我却还没有。我看见一位老伯在雨中，也没有打伞，独坐在百货商场门前，拉起二胡，琴声响彻云霄，惊动了空中飞翔着的鸽子。这时，我想起了一件事，是孩提时下雨天发生的事。

记得那时的雨很大，屋檐挂出了飞瀑，屋内昏暗，大人们或是吸烟或是说话，我们望见外面的竹林地已是白花花的汪洋一片，芭蕉林更是水的世界。于是，趁大人不留意时，我们几个就溜出了屋子。小心地淌过漫膝的冷冻的积水后，来到了芭蕉树下，我们采取层层剥皮的手段，砍伐了几株芭蕉树，把宽大的芭蕉树叶收拢起来，堆叠成一个小屋，就钻进去躲雨，在芭蕉叶下听雨：嘈嘈切切的，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分明是近处的声响却又似遥远的歌声；忽而像鞭炮声，忽而像赶墟归来的戏闹声；一会儿像青蛙的喧嚣，一会儿又似狗咬的叫喊，热闹极了。兴奋的时光没过多久，我们还是给大人发现并捉拿回去，因为防汛紧急状态的需要，他们把我们按倒在条凳上毒打了一顿，造成几天几夜我们不敢直接坐凳子。当然，现在，我们早已成为大人，先前的大人也早已老朽，牙齿脱落，打不动人了。好象是一本武侠书上说过，时间是最厉害的武功，谁也敌不过它。

嗨！女子的清脆的笑声打断了我的记忆，“往哪里走？”我抬头看，又是一个十字路口。只好顺道右行吧。

往西行，天空中的雨变小了，淅淅沥沥的。这时，与我同行的穿长裙的女子，嫣然一笑，似乎是靠近我，我不由得头皮紧了些，左顾右盼，或随意看两眼。但是，不能视而不见，也不能不屑一顾。据说，看见美女就像看见所有人一样而一点没反应的人，是脑子里缺根弦。我不愿意做缺根弦的人，只好有些反应了。身不由己的陪这位女子继续逛街。

还好，我的思绪可以自由万千，不可约束。沿着从前叫西夏路的宽街西行几十里地，就可以看到充满神秘感的“东方金字塔”西夏王陵，那里是外国人喜欢旅游的胜地，埋葬有李元昊和他的先辈及后孙们。李元昊是泡妞泡了儿媳妇却被儿子割断鼻梁流血而死的，他生的伟大，死的不太光荣。高高的皇陵，任凭历史岁月的风吹雨打，仍然是傲然屹立，直刺黄昏后的天空。记得前几年，我陪同一位刚才从非洲大陆返回的友人，参观西夏王陵，他见到李元昊陵时，十分惊讶，呼唤道：“宁夏也有非洲的巨大的蚂蚁窝呀！”我连忙对他解释，这土堆是大夏国的皇陵，西夏王陵。

又到了十字路口，靠近我的这位女子依然问道：君欲何往？不用说，应该北上。

往北的路上，我们遇到的天气形势变好了，雨已停歇，空气也轻松了许多。这时，夜幕降落，街灯初放，有了苍白憔悴的样子。不过呀，还好，这女子仍然与我一同散步。

孔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天气变化宛如女子变脸，云谲波诡；女子变脸好似天象变幻，幽深玄远。北方属水，水做女子，它的变化多端，使万物肃静，它的作用莫测，澄澈清冷。

难养也，也要刨根问底，溯源正本。宇宙由百分之七十五的黑暗能量，百分之二十一的黑暗物质及百分之四的普通物质所构成，加上宇宙正快速扩张中，所以每个星球不断远离它而去，黑暗不断扩大和深入，所以，我们的孤独感注定益加倍增。正因如此，美丽来自女人，魅力源于黑暗。

的确，漂亮的女子喜欢玄装素裹。冥冥之中，星光、月色、水花，朦胧、宁静、温情和迷离，它们所要表达的不仅仅是浪漫与激情，更重要的是永恒的爱情的沉醉。

啊哟，天的道理这么深远呀，真好象仰望浮云，又好似俯瞰深渊，难以找到它的真正的边际。于是，我不得不敬畏女人，敬畏生命，敬畏宇宙。

“讲得好，”这位女子在新的十字路口上认真地问我：君欲何往？

 于是，我们离开了宽绰的街道，向更幽处漫步。

正在我的心潮飘忽不定的时候，这位女子向我挥手，“谢谢你，陪伴我享受了雨的浪漫”。恍惚间，她悄悄的消失在黑的夜之中，留下一句清朗的话语：“我要送给你一把红雨伞。”

凝视她消失在黑夜中的方向，我以为，雨的浪漫对我来说是没有过，从没有过的。转眼之间，我发现，她并没有消失在黑夜中，她的方向上次第开放出光芒，灿烂绚美。不由自主，我跟踪前进，投入那盘旋上升的光的通道中。―――这样，攀登，走着，猛一抬头，不觉已到自己家的门前；敲门进去，那女子在灯火中微笑，而孩子跑过来拉我的手，笑盈盈的，大声叫喊：妈妈比你先到家！

孩子还悄悄的告诉我一个秘密：我也不喜欢下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