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　　请

二十岁大学毕业，成为一名无尚光荣的贫穷教师。因父亲早逝，母亲没工作，所以养家糊口的重任历史地落到了我的肩上。每月四十五元的工资，加上母亲每月二十元的生活费，倒也勉强度日。好在母亲和我都是快乐之人，有饭吃即是幸福，至于别的什么则不以为意。

本来这样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了，谁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从我工作第二年起，母亲因病开始住院，这一住就是十一年。母亲没工作，所有的住院和医药费均为自理。这一来我的负担急剧加重，整日除了努力工作外，全部的文化生活就是在医院陪床和打工挣钱。

在工作单位里，同事之间一起吃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可我基本上没有这个概念。说句话不怕您笑话，我二十岁毕业，一直到二十九岁当上一个小冒号，我极少在外面吃饭，饭店的大门朝哪开我根本就不知道。

印象中。那些年里我就吃过一次请。85年暑假，一个同事央我帮忙辅导一个学生数学，那时我们辅导学生都是义务的。我深知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于是就答应下来。二十天共四十个小时的辅导，学生有了一些长进。九月开学后，同事给我送来了在当时相当不菲的辅导费，弄得我手足无措。学生的家长是附近一个部队医院的门诊部主任，为人很客气，后来我们成了不错的朋友。那天他专门开车请我和同事吃饭，那时的我和刚进城山里人没什么差别，进了饭店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主人热情的让我点菜，一再说一定要点几个精致的菜。我看了半天，点了一个精酱肉丝，弄得主人哭笑不得。主人自己点了几样菜，我都叫不上名子，反正感觉味道好极了。

工作八年后，我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管理层，请吃和吃请的机会逐渐多了起来。应付上级部门的视导、检查、评估、验收、迎来送往，都需要请吃。中国人吃饭的理由、借口和题目颇多：什么同学聚会、红白喜事、乔迁新居、评先晋级、工资调整、逢年过节、老人祝寿、孩子满月、子女升学、接风饯行……都吃的如火如荼，吃的堂而皇之，吃的有理有据。无论是“请吃”还是“吃请”，已经被赋予更多的意义，其密集、其规模、其精细、其野蛮、其奢华、其浪费，足以领先世界。

伟大领袖毛主席早就教导我们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可现在与时俱进的社会现实又告诉我们，吃饭是革命工作中一项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整天价不是请人吃，就是被请吃；不是陪人吃，就是被陪吃。一边不停的吃，一边加紧减肥。要知道，吃饭也要面向世界面向未来。喝酒也是生产力，革命就是请客吃饭，人只有融入社会才会有鲜活的生命力，才能保持什么什么先进性。于是，我也由开始的羞羞涩涩变得狂吃滥饮满不在乎。过去我连海参、鱼认不全，王八、乌鸡没吃过。现在可好，吃我的都不知道什么好吃了。饭店里吃完鲍鱼、石斑，回家还吃我的炸小黄花鱼；饭店里喝过五粮液，回家还喝我的红星二锅头。现在的吃请，已经失去了纯粹吃的功能，变成了一种应酬，一种交际，一种氛围，一种情调，有时吃也是一种润滑剂。

我吃请的饭局种类不太多，有纯粹朋友感情的，有因事相求的，有表示感谢的，也有感情投资的。如果纯粹是因为公务吃饭或百姓生活也还罢了，最麻烦的是不明不白的吃请。

我有我的原则，不吃不明不白的请。尽管我的利用价值很小，但也免不了有人请吃。

有些请是可以吃的，比如确实帮了别人忙，人家诚心诚意的感谢。比如同学聚会；如果你总拿架子不去，别人就会说你是不合群，说你不近人情，说你不给人家面子，说你是个怪物。为了不成为另类，也只好不得已吃之。

有些请是不能断断不能去的，特别是涉及原则问题。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人是无利不起早的。现在流行的是事情办不办，都得先吃饭，好像成了一种风俗。请吃成了一种风险投资。你吃了人家的饭，就等于是一种默许，拿人手软吃人嘴短是也。

后一种情况直截了当地加以拒绝就是了，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不能纠缠在一起。因为这种吃请，我失去的不仅仅是时间和自由。更怕失去了人格和尊严。也许从此会背上债务。

对于前一种情况要复杂些，如果是不熟悉的人还好办，随便搪塞就是了。怕就怕同事朋友同学请吃，去吧，情非所愿；不去吧，情面难却。无奈只好撒谎，以各种合情合理不容置疑的理由婉拒。不完全统计，从过年到现在，我家孩子已经过生日四次，老婆过生日三次，我个人血压高了六次。

我现在一听说吃饭，便夺路狂奔。每天快到下班点时，我就把办公室门反锁，关上灯，关闭手机，电话一概不接。因为关机，同学们都骂我机风不正。骂就骂吧，你有千方百计，我有一定之规－－不去！我只想早些回家，我早饭不吃，中饭不吃，只等着晚上回家和家人一起安安静静地吃晚饭。

我在这个单位工作三年了，员工的婚礼一次也没出席过。把礼节尽到了，随了份子钱，那天不去就是了。

现在我真的双手拥护“保先教育”。据说市里有个什么“效能办”经常下来暗访，为此上级还规定了什么 “八不准”，其中一条是中午一律不准喝酒。

我在单位是负责业务和人事。每年都要做用人计划、人事安排、考察招聘。所以每年从春节开始，各种关系纷纷上门。各种请吃让目不暇接防不胜防。

我曾经遭遇过的请吃颇具特色。

有一天下午五点，单位正在开会。办公室主任主任示意我从主席台上下来，说上级部门来人了。精干的上级小伙对我说：“崔主任让我来接你，有急事请你马上去一趟，不能耽误，现在就走。”我想都没想，简单交待了工作就上了车。汽车一溜烟地开到一家中档酒店门前，小伙子连扶带架地把我请进了雅间。崔主任和另外一个人已经在等候了。“疏狂，请原凉我这种方式请你，这位是某局的***，想和你讨论一下，他侄女工作调动的问题。”面对多年的老领导，我能拂袖而去吗？我也只好乖乖地坐下。这属于绑架式请客。

半月前的一个周六，下属部门主任L来电，说我的同学C和老公B要请我们吃饭。请示我去还是不去。我和C同学大学同窗四年，现在又在同一个单位共事。和她老公也认识。我以孩子过生日为由推了。谁知周一下午，C和B亲自来到我的办公室，诚恳地和我叙旧，畅谈友谊。

B说：“咱哥俩五六年没喝酒了，早该请请你了。”

“既然如此，还是我请你吧。”我说

“别别别!我请我请!C在你手下干活，你还得多关照。”

“……”

见我沉吟，B又说：“没别的事，你调到这个单位好几年了，一直没和你坐坐，这是我这当老兄的不对。今天没请别人，就是你和L主任，我和他哥是同学，我们也很熟。前天你就推了，今天我专门来请你，你不能不给面子哦!……”

说到这份上了，也只好如此了。我说由我来请，他两口子死活不肯。

赴宴的路上，我和L感觉有些不对。果然，酒桌上坐着另位两个人，是北方设计院的。孩子今年大学毕业，想到我单位应聘。

真是防不胜防，我说：“老B，今天你做的不对，有事你说话，但你不能骗我。”

这属于诱骗式请吃。

那天又接到电话，是新提拔的一个中层W主任打来的：“今晚您有时间吗？想和您一起坐坐。”

“什么名目？”

“我刚上任，想多征求您的意见，多向您请教，同时也表示感谢。”

“呵，感谢就不必了，至于工作上的事，我们随时可以沟通，因为这些没必要请吃。”

“不光是因为这个，上次你帮我爱人办理考试的事，还一直没谢你呢。你嫂子催了我好几次了，说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早就应该表示谢意了。”

我想了好半天才想起，那是两年前的事。

“呵，我看不必了，区区小事，我都忘了。”

“那可不行，你忘了我们可不能忘，对你说是件小事，对我们说可是大事呢。你嫂子还说想见见你呢……”

我把话筒夹在肩和脸颊之间，一边听着他说话，一边腾出手抽出文件夹，翻到前一天刚刚考察的待聘人员名单，其中一个人名后面注明是由W介绍。

娘希匹！

……

L主任打电话请示：“咱们被骗吃的那三顿，您看怎么处理啊？”

“谁让咱吃了人家的饭呢。这么着吧，我看其它招聘程序严格按规定执行，只提前半天告诉他试讲题目算了，学舌能学好了也算是能力吧!”

这边内线电话还没放下，外线电话又响了：“疏狂吗，今晚你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

“等等，你是老Z啊，你听我说，今天肯定不行，我没时间，家里有事。非问什么事？嗯――我老婆今天过生日。”

　　　　　　　　　　　　　　　　　　　　2005.05.05

> 与其曲谨 不若疏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