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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不懂的书
[楼主] 作者:疏狂一醉wh  发表时间:2005/05/03 16:47
点击:458次

 

读不懂的书

 

我一直标榜自己爱读书。

其实,我的心明镜儿似的,我便是那好龙的叶公,并没有真正读懂多少书。我也曾经自以为是沾沾自喜大言不惭地认为我读书不少,后来我才发现,那不过是因我参加知识竞赛,强记了不少书名和作者。那天闲来无事,我去图书馆随便浏览书架,直看得我触目惊心手脚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一直流到屁股沟。随便哪一类哪一目的书架上,我所读过的书少得可怜,零星地畏缩在书丛中。这如同我们识字一样,几千的词汇量足以让我们熟练阅读写作。但任意翻开字典中的某一页,肯定有我们不会写或不认识的字存在。

 

我读书的面很窄。平时,我最喜欢读的是小说,尤其钟爱战争题材。我想如果有可能给我一个战争舞台,那我一定是个狂热的好战分子。小时候也浏览过一些天文、通史、传记、科普之类的书籍,但大都是囫囵呑枣生呑活剥。好在我记忆力尚好,现趸现卖也能唬住不少涉世未深的有知无知小姑娘。

我对哲学满怀敬畏而深恶痛绝,因为哲学如同爱因斯坦所言,能无限地咀嚼,却没有可吞之物;我对诗歌一窍不通,因为好好的文字一旦分开行写,就经常会让人莫名其妙;我肯定是个童话盲,因为轮到我看童话时,我已经到了百毒莫侵刀枪不入的年龄。所以我既没思想又没头脑也没灵性更没神经,给孩子讲故事也只限于“小兔乖乖把门开开”的层次,至于灰姑娘的水晶鞋金马车啥的,我还是不耻下问以洗碗一周的代价向老婆讨教得知的。

 

我读的书大多是在小时候,那时还不能叫读,只能称之为看。小时看书如饥似渴,现在看书挑肥捡瘦。反来覆去的总是看那几本书,如同一遍遍地溜西瓜皮。家里的书柜空空荡荡,无多少书可放,只得放几个花瓶和酒壶充数。结婚时把从前绝大部分书卖了,因为那时像个傻帽一样觉得结婚真TMD好,相信爱情会给人带来奇迹,可以撕开票根展开旅程投入另外一个陌生。显然那些干巴巴的文字远不如炖锅肉来的实惠,城里人生活也用不着扯书卷烟糊粮食囤。于是,把那些精神食粮全都转化成了物质食粮后,一头扎进了温柔乡里。温柔梦里醒来日,残酷现实发难时。离婚之时又舍了一批书,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把房子、金钱、股票都拱手相让换了和平,还要那些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抵债的书岂不是更加傻帽?

 

如今,与我的新生活同步,买书工程也又重新开始。不过这次书柜上贴榜文广告声明:“书与老婆概不外借!”以示我爱书之决心。

就这样阴差阳错一来二去,我也真没读多少书。即使在我读过的书中,还是有许多书没有读懂。

回顾一下我真正喜爱的书,也不过就那么几本:《三国》、《红楼》、《水浒》、《西游》;再就是路遥的《人生》、《平凡的世界》;张贤亮的《绿化树》……米切尔的《飘》、司汤达的《红与黑》、莫伯桑的《俊友》、夏洛蒂的《简爱》、海明威的《战地钟声》……有时我也喜欢读欧美畅销小说,比如《教父》、《豺狼的日子》、《廊桥遗梦》、《鹰从天降》……

读懂一本书是需要时间和过程的,有些书值得我们读一辈子,有些书我们一辈子也读不懂。

我读《红楼梦》是十六岁那年,刚上大学一年级。那时满眼看到的都是请安吃饭,除了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其它的看完了也就忘完了。在其后的岁月里,我也时常翻翻,除了跟着红学家们瞎哄哄,知道些什么玉带林中挂金簪雪中埋,知道了假语村言真事隐去单聘人卜世人之类的人名暗喻外,别的始终没有进益。直到2002年我三十八岁,在那个无所事事无人打搅的暑假,我陷在沙发里,静下心来重读。这一读不要紧,我发现心冷如铁的我竟也泪腺发达,我泪流满面地读懂了这纸荒唐之言。

读《飘》也是在大学期间,其过程和读红楼差不多。读了近二十年,终于在2000年才认真读完。

有些书是反复读了许多遍后才有感悟的,比如《红与黑》和《俊友》。读懂这些书的时间稍早一些,大约是1990年。读这两部写男人的书的最大收益是让我读懂了女人。

《千家诗》每次都是从开篇读起,“云淡风清近午天”这句诗熟的不能再熟了。那次在聊天室聊天,逢一个小子非要和我论诗,我张口就问:“《千家诗》第一篇第一句是什么?”言出即悔,问题也太小儿科了。谁知那小子比我还菜鸟,张口结舌闹了个大窝脖儿。每次都读不完全,读不到五分之一就不耐烦了,干脆直接看后面的了。

《古文观止》就从来没好好看过,东一篇西一篇的瞎看,看完就忘了,文言古文读着太费劲。29岁那年,我曾经心血来潮地参加了全国汉语言文学自学考试,我那可是真正的自学,不像现在有助学机构。完全是利用工作之余,自己看书学习。眼看、手写、脑记,居然通过了《现代汉语》和《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两门课考试。我又开始《古代汉语》和《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两门课的学习,谁知就屈老头子的一篇《离骚》,我竟花了三个星期也没啃动,严重挫伤了我的学习热情和积极性,于是再也没有动那本书。

有些死活看不进去的书,比如《傲慢与偏见》、《约翰克里斯朵夫》,我看了不下十余次,哪一次也没看到结尾。我准备在适当的时候继续攻读,也许在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读才有效果。

还有些书我根本没打算看懂,比如《呼啸山庄》,比如《尤里西斯》。因为没有时代的共鸣,估计看了我也不容易懂,所以干脆就不读了。

也有一些书根本就不想看,比如前些年疯狂炒作的《学习的革命》一书。单位的某领导不知是中了邪还是神经短路,给全体员工每人发了一本。我怀着虔诚之心,更衣、净手、端坐,就差焚香了。我翻了十几页,味同嚼蜡,满纸胡言,狗屁不通。扬手就丢进了垃圾筐,连送人的想法都不敢有。电影《列宁在十月》中有一个经典镜头:白色恐怖下的列宁在瓦西里家住宿,执意要睡地铺。睡前找些书来当枕头。警车的呼啸声中,列宁兀自蹲在那里挑挑捡捡:“这种无聊的书不能枕,只能垫脚。”

 

书是我的朋友,书是我的情人。“世事洞明皆学问, 人情练达即文章。”这两句狗屁话有时也有点味道。但有时也会感觉有些旧友已非当年,再也没有那种天真、爱恋、纯美的感觉。有时也会在平淡了许久后,突发沙砾中淘出黄金般的心情。所谓“白发如新,倾盖如故”是也。

现在书实在太多了,据说一年出版的新书在20万种以上,我们根本不可能读完所有的书,我们必须选择读多少、读什么、读懂还是读不懂。

有些书我们一时读不懂,那就暂时放一放,静下心来细细咀嚼品味,随着时间的推移,阅历的增长,会逐渐会意其中之妙;有些书我们并非我们所爱,如果不是必要,读不懂也罢;有些书我们根本不想读懂,开卷不但无益反而有害,看来也只能垫脚了。

 

                                      2005.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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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其曲谨 不若疏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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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信笔游疆  发表时间: 2005/05/03 19:59 

非常喜欢

不仅仅是疏狂兄的文字,更是这个话题。看疏狂兄的文章,总是有如在倾听一位兄长的随意的娓娓道来,其中的语重心长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深刻体会得到。

读过之后,甚至有个不成熟的建议那就是在论坛中有个栏目一样的东西:推荐阅读——用你的喜欢来推荐阅读,而不是专家或者媒体的介绍。

 

非常喜欢疏狂兄的此文,一些类似的经历产生的共鸣与认可很亲切。

小时候家中很穷,除了课本,几乎没有看到过什么书,很多时候也要在有限的体力与能力上帮助家里。印象最深的是高尔基的《童年》、《人间》这样的连环画。再有从一位同学那里借来的一些《少年文艺》与科普读物。就是在20年前的少年文艺上第一次看到作家张抗抗她的作品。当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有个小说连播,一些书中的事情就是从这里知道的。唯一有印象的书是礼平的《晚霞小时的时候》与《白话聊斋》,那也是偷偷从姐姐的书包中翻出来看的,那叫闲书。

中学的时候,开始接触名著:第一次认真读的是《红楼梦》,之后是《简爱》。大学期间是对爱读书的恶补,不过始终不得读书之要领,总是要么不看要么就看的很认真,非常影响速度,所以很多名著仅仅看过节选还有中学时《中学生阅读》中的名著梗概。

 

到现在最喜欢的还是《红楼梦》、《平凡的世界》,外国的长篇名著非常喜欢《简爱》《飘》、《约翰克利斯朵夫》。

看过很多中篇,王蒙、从维熙、张贤亮、张洁、冯骥才、张承志、、王安忆、阎连科、莫言、刘震云、池莉、张欣等名家的作品,包括韩静霆的《凯旋在子夜》余华的《活着》我的接触基本来自于是《小说月报》中的中篇。在周围缺少交流与知道的情况下,我曾经主要看《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与《作品与争鸣》。也把这三本刊物作为通过作品体验生活在别处的感知触觉。

相对于疏狂兄的标准来说,我看不懂的更多,包括很喜欢的《约翰克利斯朵夫》,我最喜欢的是四卷本的第一二卷,至今清晰记得小约翰在懵懂无知中对死亡的恐惧与真实感受,因为自己的童年中对死亡的感受也是这样的;还有就是小约翰走街串巷的舅舅拉着小约翰在乡间的夜晚倾听大自然的音乐时,我对那个被小约翰势力的父亲所鄙夷的舅舅简直要推崇备至了。

更多的时候是自以为是地认为:所谓喜欢就是感觉读到了共鸣或者有所感。对于看不懂的,我是万万谈不上喜欢的,所以后来对所谓名家的推荐也开始慎重地看待。

喜欢过一些诗,最喜欢顾城、北岛、舒婷,还有曾卓与周涛。后来的很多诗,包括被人倍加推崇的“海子”的诗,有些读起来真的不知所云,也或许,过了喜欢诗的年龄了。有些港台词人的歌词中反而感觉很有凝炼的味道。

对于散文,我直道工作之前,一直是不喜欢的:既没有诗歌那般犹如文字的音乐,更不如小说读起来过瘾。

工作之后,闲暇时间的短暂令我很难有假期一样的时间读长篇小说,于是在中篇之外,散文就填补了我时间的碎片,于是也明白了自己曾经有多么无知与偏见。才知道这不长的篇幅中,往往是对生活片断与激情的真实纪录与触摸。当然,一些过于小资的东东,我是不置可否的。

最近,比较喜欢詹克明的一些散文(推荐给疏狂兄阅读。

时间有限,这次暂到这里,欢迎与疏狂兄和还有时间读书的朋友们交流。

 [3楼]  作者:abcdefgxia  发表时间: 2005/05/03 22:29 

回复:共鸣

四十情怀每个人都是一部书

能把四十里每个人都读懂,感觉就是一生的幸福,等到我们八十岁时再回忆,什么感觉?我不敢想.

自从上网来到论坛,感觉有看不完的书,便很少买书啦,为此,非常感谢哪些能坚持用一个网名写帖的cc.mm们.

能在有生之年同喜同悲同欢乐其不是人生一大兴事

现如今四壁书柜,很少动,只有一次开山讲不知中国文学从何时开始的,我才用心的从书柜里找出一本文学讲座从里边找出中国文学从十八世纪<<儒林外史>><<红楼梦>>两本书开始流传开始.因网友读书得知识.读红楼多遍,从没想过这本书是什么时间写的,因此事也算了解啦红楼的写作历史.

 

现如今进到书店,各种书目五花八门,除啦工具书必看必买的,小说一类的书让人看到根本就不像小时候看到书就走不动,感到作家就是心灵的神.现在看到哪一本本的小说,就像是一个个孤独者伸手在哪喊,让人看到心中有说不出的感慨.

理解万岁吧

 [4楼]  作者:卓玛_  发表时间: 2005/05/03 22:38 

回复:看到疏狂的帖子,也想说两句

疏狂看红楼是在16岁,我却比他早了6年。可是结果是一多半都看不明白。只是很喜欢大观园里热闹的场面,以及书中的诗词。但是奇怪的是对里面人物之间的关系却相当清楚。10岁的时候,已经可以给姥姥介绍红楼里人物之间的关系了。那时,姥姥最爱看越剧红楼梦,我自然地充当了解说员的角色。

我看书的毛病是乱看一气,急了有时候连菜谱也能看进去。我最喜欢的还是古代诗词。曾经在上初中的时候,迷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毛泽东诗词。至于信笔说的少年文艺,儿童文学我都有订阅。什么童年呀,人间呀 也都看过。曾经看聊斋看的我晚上不敢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曾经看建筑方面的书,从而,明白了什么是城市的天际线。

因喜欢音乐,看过很多音乐介绍一类的书。总之我看书很杂。名著也看了不少。现在看来最无聊的琼瑶的书也几乎都看了。现在想想那真无聊。有时候也常常翻翻皇帝内经。

要问我最喜欢的书我看首选还是红楼,然后 就是一些散文。对待书,我和疏狂斑以前的态度正相反,我的书从来不外借,无论是多么无聊的书,我都依依地珍藏。甚至连儿子小学一年级时的课本。我认为最没有价值的书 就是琼瑶系列。有时候真的感觉读书太少了,现在想补一补,总是有更多的杂事,或者说无法使自己的心安静下来。看了疏狂斑的帖子,随便瞎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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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是地狱的极致,地狱是天堂的走廊.
 [5楼]  作者:卓玛_  发表时间: 2005/05/03 22:46 

回复:我和姐姐正相反
我除了在四十和藤下看看帖子,从来不在网络里找书看,我还是习惯,把自己喜欢的书买回家里来看,就象我很少在网络里听音乐,可是我很喜欢我的CD机和CD盘一样。这可能是一个人一个习惯吧,嘿嘿,姐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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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是地狱的极致,地狱是天堂的走廊.
 [6楼]  作者:雾都观景  发表时间: 2005/05/03 22:52 

回复:疏版喜欢战争题材,我转贴一文.

这就是发生在中越反击战真实的故事........我的战友们曾亲历过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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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个男兵与一个女护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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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怀里抱着的是一支射程一千五百米的狙击步枪,通过瞄准镜我可以看到距离射击口七百米处横七竖八的躺着七具几乎一丝不挂的尸体,只有一具除外,因为她是女人。前方七百米处,有一条小道转弯,地域开阔、视线良好,是狙击的最好场地。一汪清澈的泉水就是横尸遍地的理由。

  一、我需要一具尸体

  整整一天,再没有大的战斗,飘渺游离的雾散去又起,一些残树枯枝在风里轻轻抖动,偶尔一声冷枪把一只鸟惊得扑的一声飞起。

  一九八四年老山前线战区,穿衣服的只有两种人:一是营级以上军官,二是女人。

  我们部队里没有一线女兵,瞄准镜里第一次见到了越南女人,她戴着斗笠,背着中国援助的苏式AK冲锋枪,拿着水壶,猫腰前进。也许那女人只是个卫生员,她冒死来汲水只不过是给濒临死亡的战士清洗伤口。

  在老山前线,我们有两不打,女人不打,老百姓不打。犹豫的时候,越南女兵又往前行了几十米,眼看就要进入射击死角。

  “女人也是敌人!”这是一个炮兵首长说的话。我咬咬牙,扣动了扳机,狙击步枪发射时特有的闷响划破了山谷短暂的宁静,在瞄准镜里我看到那个越南女人眉心中弹,子弹从她的后脑破壳而出,血浆、碎骨飞溅。她的头向后仰了一下,然后失去支撑的垂落在脖子上,接下来才是身体和腿象抽空了一般的失去力量,软塌下来。

  这一切,只发生在零点几秒的瞬间。我不想要她的命,我不把杀女人当成可以炫耀的事情。可我需要她的尸体,准确的说,我是需要她的尸体摆在我的射击范围内。

  二、我身后的尸体

  我的身后也有尸体,那些残缺不全、狰狞可怖肉身分别属于班长杨明和战友李真卫、黄堰南。昨天,我们还在一起甩那付已经两寸厚的扑克牌,抽连长特意捎来的红塔山香烟。今天早上,越南人又进攻了,经过大约半小时的战斗,他们和平常一样拖着十多具尸体退无功而反。

  越南人的炮火准备炸断了我们的电话线,奉班长的命令,我光着身体钻出十八号猫儿洞前去查线。

  我们驻守的那个小山头,总共有一百多个象我们那样的猫耳洞,中越阵地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洞穴是我们控制的,漫山遍野的地雷,你埋我也埋,最后谁也不敢保证这里有地雷或者没有地雷。

  在裸露的山体上出现的任何活物,你无法计算有多少个枪口在默默的注视着你,在你无法预计的时候,一颗微不足道的子弹会夺去你所有的一切。

  从“四·二八”奉命收复老山算起,我在十八号位驻守已经超过三个月了。对我来说,死早已经不是可怕的事情。

  我的裆部和所有人一样被热带雨林的湿热折磨得不堪入目一团模糊,穿裤衩是折磨而又容易成为狙击手目标的事情。每天仰望着阴森的洞口,感觉它象在不断的发出嘲笑。不知道越南人会在什么时候扔下来冒着死亡之烟的手榴弹或者爆破筒,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最快的反应是拣起来扔出去还是找最有可能的位置躲避。

  每天都是在这样的状态中活着,以至于一直到今天,我也是睁着眼睛睡觉的。妻子说我睡觉时候的样子好吓人。

  对于一个已经不怕死却又还不怎么想死的人来说,外出执行任务是最开心的事情,至少可以看见太阳,至少可以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我象蛇一样的滑行,尖锐的石头和草屑很快把我刚刚结疤的档部划开,血留了一地。我不介意那种疼痛,至少它让我感觉没有那么痒。

  忽然有机枪点射打在我的左前方,泥土溅到我的嘴里,我恨恨的骂了一句,继续往前爬行。经验告诉我:只要不是平射炮直瞄射击,我光荣的可能性不大。越南人的炮弹不多,不超过五个人的时候,他们一般不那样做。

  接好了电话线我没有立即回洞。就在我贪恋阳光和空气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巨大的闷响,不用回头我就知道这是摸洞子的时候,手榴弹或者爆破筒在帽耳洞里面爆炸的声音,敌人这么干,我们也这么干。

  十八号洞子里面冒出了浓烟,就在我享受战地阳光、享受带有硝烟的空气的时候,越南人摸到了我们的洞口,扔下了足以致命的炸药。

  转眼间,山谷里枪声四起,我一口气射完了枪膛里所有的子弹,其他兄弟洞口的火力也雨点一样的砸过来,战斗由一点激发,连锁的蔓延到整个战区。

  偷袭的三个越南人一个被我击毙,被一个同伴拉着撤退,另一个则担任火力掩护。越南人和我们一样,哪怕是再搭上几条人命也不会丢下战友的尸体。拉同伴尸体的越南人最后慌不择路,跑进了雷区,连同他拉着的尸体被激发雷炸上了半空,弹片将他们大块的切裂,然后落下,再激发其他的地雷,最后变成了碎片。担任掩护的那个边打边撤,居然连滚带爬的逃了回去。

  洞子里,战友李真卫、黄堰南,早已经四分五裂,头和腿和躯干已经分离。班长还活着,血肉一团的在抖动,我赶忙靠近他。

  班长杨明的头已经分不清楚五官,不停的冒着血,他的身上也被弹珠击出无数的伤口,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捂住哪里。班长在我的怀里陡然动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三、围尸打援

 

  真正经历过战火的人都清楚国家机器把年轻的士兵驱赶上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战场时,总会给他们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或为民族或为了祖国。这同样也不仅仅是我们,敌人也是如此。

  当战斗真正打响,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时候;当最亲密的战友倒在你的怀里永远不再回答你的时候……

  生存与仇恨就是唯一的。于是,残忍、杀戮、同态复仇也就没有人计较。我要为身后那些已经成了一团血肉的战友报仇!我要越南人血债血偿!当时,我的心里就只有这些。

  “围尸打援”就是根据敌人不肯放弃同伴的尸体制定的,很长的时间里,在战区、在国内被人津津乐道。当国家或者人处于某种需要的时候,人性的东西就被忽略了,当我利用越南人拼死抢救战场上死难的同伴而进行狙击时,没有丝毫的愧疚。

  第一个牺牲者留给我很深的印象,那是个勇敢而卤莽的人,他疯也似的冲过来,把尸体往肩上一扛就走,我看到了他的光屁股蛋儿,也看到了他的头从尸体的腰间露出一角。

  我没有半分的迟疑。枪响!越南人象木桩一样的倒下。一切归于平静。

  我不再欣赏我的战果,把头缩了回来。狙击位最好不要连续放两枪,不然,暴露目标后,敌人的重机枪会把射击位置掏得很大。

  天边响起了雷声,风把残存的树和草吹得沙沙做响要下雨了。

  洞子里酷热难当,重重的湿热再一次折磨着我,战友的尸体已经开始发出很奇怪的臭味,可我已经不在乎这些。

  “兄弟们,看着我杀养的越南人!”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班长和战友们,含着泪,咬牙切齿的说。

  越南人的爆破筒把一切都毁了,连装大便的罐头盒也被炸得四处飞溅,洞里几乎没有干净的地方。

  好在还可以找到一些罐头和弹药,狙击步枪是黄堰南的,他是团里的射击冠军,团首长昨天才特意把他派到我们这个最佳的狙击位上来,可惜他的狙击步枪还没有发射过就光荣了。

  越南人又派出了抢尸者,这次聪明了很多,趴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接近尸体,然后用带钩的竹竿钩住尸体,再一点一点的把尸体往回拖。

  我看到了那具女尸在拖动的过程中被褪去了上衣,露出白皙而结实、坚挺的乳房。我把眼睛闭了闭,或许女人真的不应当属于战场。

  如果那个越南人不是那么心急,也许他就成功了,他躲在水潭旁唯一的大石头后面,那是我的火力死角。就在尸体快要拉到他的身边的时候,他身体前倾,伸出手去拖尸体。

  他太不小心了,我暗暗窃喜,越南人露出了他的头,尽管只是一部分,尽管只是很短的时间。可是对于我来说,对于用狙击步枪射杀一个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于是,那汪清水边,那具已经裸露的女尸旁又多了一具尸体,和我一样,黄皮肤、一丝不挂除了子弹袋。

  我甚至可以透过瞄准镜看到他的手指在最后的痉挛,虽然生命之火已经被我命中头颅的那颗子弹抽空,可生理上还没有完全的死去,还在不甘心的抽动,一直到最后归复平静。




 

  四、仁慈一枪

  身后洞子里传来了如老牛疾喘一般的呼呼声,我们“饲养”的巨蟒饿了,它探出并不很大的头来等待我的罐头。

  那条蟒也许才是这个洞子的真正主人,没有人知道它在洞子里已经生活了多久。有一点是肯定的,因为它的存在,我们的洞子里极少蚊子、老鼠以及毒蛇之类。

  平日里,它伸出头来以后,我们就把相当于两个人的口粮罐头切成块状喂它,等它吃饱了以后就自然地缩回它自己的世界。就这种在今天看来很恐怖的事情,在当时百般无聊的驻守日子里,我们甚至不惜磕个头欢送它的离去。

  战士和蟒之间和平相处、共同生存不仅仅是十八号洞子的事情,和其他的很多洞子一样,我们节省出口粮喂养它,它为我们驱赶我们讨厌和恐惧的蚊虫、毒蛇。

  天边的闷雷越来越响越来越接近,一场雨好像顷刻间就会降临。身后那条蟒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一直没有得到我的“饲养”,它好像很不耐烦,慢慢的爬出了石缝,露出了它足有我大腿粗的身体。

  我不“饲养”它除了没有心情以外,粮食被越南人的爆破筒破坏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那条蟒居然一点一点地接近我战友的遗体,并且不断地试探着,又看看我,似乎要向我示威再不给东西我可要吞吃你的战友了!

  我火了,举起冲锋枪,整梭子扫过去,子弹落在石头上,火星飞溅,几乎要弹射到自己。那条蟒剧烈而疯狂地扭曲扫动,弄得洞内飞沙走石。一直到它颓然不动时我才意识到现在的我,成了洞子里唯一的活物,一种强烈的孤独感把我的心不断地往下拉,很多乱七八糟的感觉一股脑地往头脑里涌,无法描绘,感觉到的只有一个我特想哭!

  我还是哭了,那年我才刚满十九岁(现在的我看来,那还是个孩子的年龄)。

  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班长和战友们被蟒蛇弄乱的尸体收拾好,他们一动也不动,他们的尸体不象我第一次收拾时那样柔软、热乎,已经变得硬梆梆、冷冰冰了。

  最后,靠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大声地哭了起来,说不清楚是恐惧还是孤独,我想,那时的我,如果身边还有一个战友,哪怕是还有一个伤员,我一定不会哭的。

  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累了,也困了。

  看着那些血肉模糊的肉体,猛地咬了咬牙,又举起了那枝狙击步枪,瞄准了那片开阔地、瞄准了那具女尸。

  我的枪又响了四次,那边又有四个越南人永远地留在了小水潭边。

  雨漫无边际地犹如瓢泼一般地下起,那是我见的越南人最后一次抢尸体的努力。至少有一个班的越南人蜂涌而出,宛如飞蛾扑火一般地冲向那死亡的水潭。

  我们的大炮响了,也许是兄弟洞子招来了炮火。几发炮弹以后,一切都变了,我听到了炮弹划破空气时的尖啸,也看到了活人被炮弹炸起时手脚的挥舞,还看到了被炸裂的躯体蹿上半空又重重地落下……

  天放晴,空中的尽头绽放出最后的一丝暖霞,树间残存的绿叶尖、枯枝上水滴一点一点地落下,声音很动听很清脆。

  硝烟过后的水潭,血腥已经被暴雨冲刷干净,看不出曾经的残忍。

  深深浅浅的弹坑里积着水,横七竖八的尸体看上去干净而圣洁,让我惊奇的是这么密集的炮火居然没有炸到那具女尸,她依旧那么安静地躺在那块石头旁边,透过瞄准镜,我居然感觉到她那双结实坚挺的乳房白得有点刺眼!

  还有东西在蠕动,我调整了瞄准镜的焦距才看清楚那是个炮战后余生的越南人,他的一条腿被炸得不知道飞向何处,肚子也开了,肠子在他的身后远远地拖着,也许是血已经流尽,我没有看到殷红的血。可以断定他活不过五分钟了,看着他一点一点艰难地朝那具女尸挪去,每动一下都有痉挛地抖动,那么的艰难与痛苦。

  我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想法,也许坚强、勇敢不仅仅可以形容我们的战友,我瞄准镜里那个垂死的敌人何尝不也是如此不知道怜悯敌人是不是对的,可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他如此艰难地活着。

  枪又响了,就在那个垂死的越南人艰难地爬过一个弹坑的时候,就在他的背正对着我的时候。那颗仁慈的子弹干净而利落地穿透了他的左胸,他几乎只是抖动了一下就不再动弹。我象是被烫着了一样把枪扔在了一旁仰天躺下,急促地喘着粗气。

  那天也许是我这一辈子杀人最多的一天,七个无冤无仇的敌人被我躲在角落里一枪一枪地送到了另一个世界。我感觉到特别的厌倦,于是决定那天不再杀人,敌人也不杀!

  五、孤身独守

 

  那天好长,夕阳还是象必要履行的程序一样在没有散尽的雨云中挥洒下来,我极力地把头伸出洞外贪婪地呼吸着。没有硝烟气息、没有尸臭,泥土的、新叶的、水的、风的甚至是夕阳的气息混在一起迎面扑来,有一只孤鸟盘旋着,发出鸣叫一点也不悲哀。

  以往的黄昏,战斗结束了,双方战线好像是有默契般地沉寂下来,没有人打冷枪,也没有人偷袭。士兵们三三两两走出污浊的猫耳洞,舒展着筋骨,用一天中最后的阳光晒着溃烂的裆部。

  双方最近的时候甚至相隔不到十米,连眉毛胡子都可以看清楚。

  越南人很多都会弹吉他,他们弹我们的歌《十五的月亮》、《望星空》,我们就在这边和着节奏唱,最热闹的时候,他们会出来很多的人,拣块平整的地方跳起迪斯科或者交谊舞,我觉得越南人的节奏感比我们好。

  不知道越南人是有所准备还是真的坦荡,他们好像一点也不怕我们偷袭。有一次我看他们玩得最热闹的时候,突然弯下腰然后空手做扫射状,嘴巴里模仿着冲锋枪的声音。一大片人哗地趴倒在地,当他们明白上当的时候,我们哄堂大笑,他们悻悻地爬起来,也呵呵地跟着笑了起来。

  越南人仿佛都是天才的手工艺者,弹壳、弹片、手榴弹拉环在他们手里摆弄几下之后就成了很精美的艺术品。

  我们和敌人的交易其实一直就没有停过,那边的越南人用两个手指头做出抽烟状,然后扔过来他们加工的项链或者手镯什么的,我们就把香烟扔过去。我们扔的香烟越多、越高档,得到的手工艺品也越精致。

  那样融洽的场面很难让人想像我们刚才还是性命相搏,也许是明天、也许就是今天晚上,我们又将刺刀相见。也许当刺刀“哧”的一声捅进对方的身体时;也许往洞子里扔着冒烟的爆破筒时;葬送的就是几个小时前甚至半个小时前一块唱歌跳舞、互相赠送纪念品的真诚相视而笑的那个几乎就要成为朋友的敌人!

  那天的黄昏没有人出来唱歌也没有人出来弹吉他、跳舞、互赠纪念品。战区静悄悄的,好像是为死去的人默哀。

  天,马上就要黑了!

  渗水两、三天以后才会褪去。班长和战友们悬浮在水中,昏暗的光线里泛白、膨胀,更加可怖。

  我的心充满了愧疚,曾尝试着把他们一块一块地拾起来搁放在没有水的地方,但很快知道我是徒劳的洞子那么小,哪里没有水呢?我流着眼泪向那些尸块打拱作揖乞求他们的原谅。

  浑浊的污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罐头盒子,那是我们装大便用的,因为不能出洞,所以把大便解在罐头盒子里,等到换防时才一并处理。

  越南人的爆破筒把大便炸得到处都是,漂浮在水面上又沾到我的身上,我的胃不断地蠕动,一次又一次地干呕。

  和连部失去联系快一天了,没有增援也没有给养,我明白今天晚上我将独自在十八猫耳洞里过夜,将独自面对越南人不知疲倦地“掏洞”以及为今天死难者的复仇。

  我将那些罐头盒子收集起来,扔在掏洞者必须经过的两条小路上,这是我构建的第一道防线,在漆黑的晚上,越南人要偷袭我的哨位就肯定会碰响罐头盒,只要罐头盒响了,我就将赢得至少一、两分钟的时间,战场里一、两分钟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如果班长他们早一、两分钟察觉越南人的偷袭,结果就一定不是如此,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可以用得上的武器还不少,至少,我找到了两箱手榴弹,一枝还可以用的冲锋枪,以及几百发子弹。

  我把一颗手榴弹紧紧地绑在了自己的胸前,在前线那叫“光荣弹”,也许东方人特别痛恨俘虏和被人俘虏,不管是我们还是越南人都无一例外地给自己绑上炸弹,以备在特殊的时候将它引爆,炸死自己也期待和敌人同归于尽。

  做完这些事情我平静下来,把冲锋枪高高地举起,靠着石头眯上了眼睛,我明白我需要体力,我也预感到了那天的夜将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六、孤身独战

  我居然睡着了,梦是必不可少的。

  眼睛透过瞄准镜的眩昏还在,视线里的东西模糊而缥缈,枪响时候地震动却是清晰而刻骨铭心的,枪托震荡在胸前的疼痛都那么真实。

  梦境里好像有两个我,一个我匍匐在阴暗的洞子里屠杀,一个我轻飘飘地悬浮在空中看着自己所做的一切。还有一个声音不断的提醒着我:“快醒来!快醒来!越南人来掏洞了!”

  睡梦中是那样的舒服,我极力地抗拒着那个不断唤醒我的声音,让自己继续睡去。

  夜间,罐头盒与岩石的碰撞尖锐而揪心,我触电般地弹醒!

  举枪的动作是没有经过大脑的,没有完全清醒的时候,子弹已经朝发出声响的方向雨点般地射去。不可能看见敌人,也无法确定方向,只记得那天枪口喷出的火焰异常耀眼。

  一匣子子弹在我漫无目的的射击中很快完成了使命,我紧张得连子弹射完了还不断地扣动班机,是撞针空击让我冷静下来,我爬下身来,颤动的手怎么也插不上新的弹夹。

  敌人没有还击。一枪也没有!

  夜又沉寂了,只有我沉重的呼吸和夜的精灵们鸣唱伴奏着。我的手指没有敢离开扳机,竖着耳朵聆听外面的动静。远处又碰响了罐头盒、还有物体在草丛中渐渐远去的声音。

  我松了口气,敌人走了!

  我没有再睡去,连眼睛也不敢再合上。那天晚上,我一共遭到三次偷袭,都这样在我盲地扫射中不了了之,其中有一次,敌人还击了,打得弹壳横飞、岩石火星乱贱。

  我安然无恙,想必敌人也安然无恙。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半截泡在水中的我期盼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启明星、黎明前的黑暗、微明、天际的朝霞。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晨雾起来的时候,山谷没有被霞染红,把头伸出洞外,风是凉的。裆部奇痒难熬,可不敢伸出手去挠,班长在的时候半开玩笑地警告过我??小心把男人的“蛋”扣掉了。

  山那边云一般的晨雾正朝这里飘来,象圣洁的天使洗友腥的战斗。

  我在入洞的那条所谓的岩石小路上看到一条血迹,那条血迹由两点发出,沿着小路的走向流淌,因为时间的关系,那血已经发黑发紫。不是一个人的血,是昨天偷袭者留下的,我想。

  忽然我有想到了什么,放眼向前望去,那是我狙击第一个越南女人的地方?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不知道越南人有没有乘着夜色把尸体偷回去。

  又睡着了,黎明时分,没有人经历或者听说过受到袭击。

  尚赶来的我又做了个梦:梦见连长拍着我的肩膀夸我是个孤胆英雄;梦见已经开始发福的团长亲自给我戴上解放勋章;我还梦见了和班长他们一起抽红塔山香烟喝茅台酒、侃大山、吹大牛……

  七、被虏、受虐

 

  我感到突然一凉,然后呛着了。喝下去的不是醇香茅台酒,我抬不起头,一只或者几只强有力的手摁住了我的头、钳住了我的手。我大口大口的呛进泡着尸体、蟒蛇和大便的污水。

  越南人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偷袭了我!

  我挣扎着把手往胸口上挪,我能期盼的是拉响胸前的“光荣弹”炸死自己也炸死敌人。对方的手强壮有力,我听到了脚在水中和动的声音,然后我的头部遭沉重的击打,一定是越南人用枪托给了我重重一下。

  我立刻软了下来,残存的意识没有立即消失,我感觉到有人把我往肩上一扛,模糊间知道那人的肩膀顶着我的腹部,随着他跑动一上一下,说不出的难受。我还看到了他的两条小腿急促的往前迈着,草和岩石不断地往后走。

  他摔倒了,我飞了出去,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角落里,房间很大,正中吊了一个巨大的灯泡在摇晃着。墙壁被石灰水刷白,墙根处因渗水而泛着肮脏的黄颜色。

  我的视线一时还不是很清晰,头象要裂了一样的疼,我看到有三个晃动的人影朝我走来,越南人要审我了。

  他们把我提到凳子上,叽里呱啦的朝我吼了几句话,我一句也听不懂,茫然地看着他们。心里很懊丧,我为什么就要睡着呢?

  很快,我就做出了决定,既然自己做了俘虏就一定不可以再当叛徒,无论碰到什么样的情况绝不向敌人屈服!我咬着牙,想起了很多的英雄人物,象江姐,我以为我一定可以做得象个英雄。

  我正盘算着,没有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的问题。

  有个高个子向我走来,抬手就是一耳光,他的手掌很大很厚实,我的左耳朵霎时响成一片,鼻子流血了、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大概过了好几秒钟我才感觉到剧烈的疼痛,眼泪、鼻涕不争气的往外流。我急促的喘着气,还在极力地想让自己看上去坚强一点。

  他们又问话了,还是叽里呱啦的那几句。我朝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吐沫,眼睛已经肿成一条缝隙,抬眼看着问我话的那个人。

  那个人黝黑硕大,赤裸着上身,胸口有浓密的胸毛,他似乎很享受折磨人的事情,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神。另外的两个人左右把我架了起来,大个子一步一步的朝我走过来,我看到他的手里多了根皮带,那还是我们支援越南人的武装带。他两手一下一下的扯着皮带的两端,发出清脆尖锐的声音。

  一寸半宽的武装带抽在身上,不仅仅是表面的疼,内脏也跟着震动着,每一下抽下去就带起一块皮肉,最开始的时候我还可以数着他抽了我多少下,到后来我再也忍不住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了起来。

  惨叫绝对能让人减少痛苦,他每抽一下,我就惨叫一声,感觉没有前面咬牙坚持时候的那么疼痛。

  拷打终于停止了,又有人开口问我。

  虽然还是没有听懂,可不敢再做出激怒对方的表情或者动作,依旧低头不语。那大个子的表情越来越阴沉,让人不敢看他,他居然点上了一枝香烟,那狗娘养的东西居然抽的是我们的红塔山牌香烟。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我想:要接受香烟头的考验了。

  他居然把烟头扔掉了,用左手卡住我的脖子,把我从坐位上提起来,然后就一拳一拳的击打在我的腹部、软肋,每一拳都很重,每一拳都把我打得至少有一条腿离开地面。

  内脏在翻腾,来不及难受另外的一拳已经到了,我听到了自己肋骨折裂的声音,错位的肋骨插在内脏器官上,那种剧痛足以令人窒息、痉挛。

  一股腥味从喉咙里涌上来,我开始大口大口的吐血。最让难堪的是尿液顺着我的大腿流了下来,我失禁了。最后的时刻里我看到另外的两个人架住了大个子的双手。

  我颓然倒地,人事不省。我又有意识了,真不愿意自己醒过来。

  我剧烈的抽搐,脑海里画面闪动很快,那个越南女人一次有一次的在我的枪声中倒下;大个子的拳头一下又一下的落在我的腹部;夜战的枪火灿烂、在岩石上贱起蹦飞的火花……

  我猛的睁开了眼睛!

  这次多了几个人,他们站在我的周围,不怀好意的狞笑。还是上次问我话的那个人向我说了几句什么,我不懂,一脸的茫然。

  我的下体传来了剧痛,那帮狗娘养的东西居然用细绳连根绑住了我的下体,不断地拖拉,为了减轻痛苦,我象狗一样的跟着他们拖拉的方向行走。

  他们哄堂大笑,我在笑声中痛得喘不过气来。我想用手抓住那根给我剧痛和羞辱的绳子,可是没有用,他们跑得更快了。这样的游戏不知道做了多久,他们终于“怜悯”地放下了绳子,象看动物一样的围着我,不时还有人用脚踢了踢我。

  我挣扎着坐起来察看我的“命根子”,那跟绳子深深的嵌如本已经溃烂的肌体中,当我颤抖着解开那根该死的绳子的时候,睾丸居然从破损的阴囊里露出了一部分!

  我哭了,我完全地崩溃,我哭得完全象一个无助的小孩。四周没有人再笑或者话语,所有人静悄悄地看着我。唯一跟我说话的那个人居然也语气轻柔,不知道是安慰还是询问。

  我不怕死,真的!

  那个时候,如果有人给我一枪,我一定是个光荣勇敢的烈士,我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相反觉得那是多么的享受。可我真的再也受不了那样的折磨,我豁出去了!

  只要能够结束这样的折磨,哪怕是只要能让我早点死!我说!我什么都说!

  我站不起来,只能用双手撑着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旁边的人大声吼了一句:“狗娘养的东西,XXXX你们姥姥!就没有人会说中国话吗?”



 

  八、我活在天堂里

  听不到枪声、闻不到硝烟,那是什么地方不再枪杀活生生的人,不再瞪圆着双眼防备从天而落的炮弹与爆破筒,那是什么地方不再泡在污水里,不再与死尸为伴,那是什么地方没有毒蛇、蚊虫、闷热湿气,那是什么地方没有人用皮带拷打,没有人用拳头猛击肋骨,还没有人用绳子绑住溃烂的生殖器牵着四处游走,那有是什么地方。

  躺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前线医院接受着最好的治疗也没能立刻恢复我的元气。洁白的床单、卫生的酒精气息,还有一个美丽而忙碌的护士小姐。

  对我的折磨,因为我最后关键的那一句怒吼而结束。

  连长帮我把故事一点一点的接了起来。

  十八号猫耳洞被掏后与上级失去一切联系,连部以为驻守官兵全部遇难,作战参谋因为其位置重要,把它列为必须尽快收复阵地,而对我的坚守一无所知。

  连长狠狠的拍了我一巴掌:“你小子不赖!那天晚上你打退了两拨越南人和团部特务连的进攻!”我哭笑不得,闹了半天:越南人算计我、自己人也没有对我闲着。

  连长说我输得不冤,那天早上,特务连三个最好的战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我。

  “你是说我挨自己人打也不冤枉对吧!”我知道我不该对连长发火:“要不要看看我的‘老二’!”

  连长四处看看,没有发现其他人,塞给我一包红塔山,走了。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们会整死我的!他们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呜…呜……”我,作为一个男人,在很短的时间里,一次又一次象小孩一样地哭泣,冲着离去的连长大声吼叫。

  完全忘记了自己当时已经准备好了做叛徒。我怎么也想不通,就算我真是越南人,我们的人也不可以那样对待我呀!

  尽管不愿意,美丽的护士小姐还是每天给我换药、擦身体。他给我的下体换药时脸都没有红一下,这比我在那次很多的大男人戏我弄更加难堪,因为我的脸红了。

  护士小姐出门地时候对我笑了,笑得有点坏,或者说含有其它的色彩。

  等我能下床的时候,护士小姐搀扶着我在医院林阴道上散步,三三两两伤兵从我们的身旁走过。蒙眼睛的、缺胳膊少腿的,拄着拐杖、吊着纱布蹒跚犹豫地晃过我们的视线。还有人不可以接受伤残的现实,歇斯底里地发着脾气、折磨着自己以及关心他的人。

  我转过头去对护士小姐笑了,“我活在天堂里!”我大声的说。

  她愕然地望着我超过三秒钟时间才发问:“你是指?相对他们而言吗”她指着满世界残缺不全的伤兵。“不!他们也在天堂里!”我说:“只要没有猫耳洞,只要没有战争,那就是天堂!”

  现在看来,我知道,那时候我说得有多么的荒唐,可对于战后余生的我来说,没有其它的表达更能形容我的心情。

  九、收获战争

 

  出院那天,护士和我之间已经变得依依不舍,她默默为我收拾行李。医院门口有个大个子等着我。我认识他!

  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个一次又一次折磨我长着浓密胸毛的“战友”。我向他走过去,心里已经不再有恨。“我认识你!”我等待着他的道歉。

  他的拳头又抡了过来,我一点防备也没有。他的拳头仍然和以前一样重,一样的迅速。

  “XXXX!你丫连人都没有看清楚怎么就乱打枪!”

  他一拳又一拳地砸在我的头上、腹部,和上次没有分别,我和上次一样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你欠我两条命!你欠着我两条命,你知道吗?”大个子的嘴里一直唠叨着这一句,每说一句就加上一分力气,往死里揍我。

  医院的门口他没能把我打死,很快有很多人上来把我们拉开,我的眼睛也红了,怎么也想不通,我在哪里得罪了他的朋友,我疯了似的希望找到一枝枪,我要把他打成筛子。

  后来我知道,那天夜里他和他的战友姚新名奉命上来掏洞子,清晨我看到的两个血源之一就是姚新名的。

  当时,姚新名就是最早碰响罐头盒的那个人,他被我盲目的扫射击中,救回团部就已经不行了,和班长一样,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姚新名和大个子是最好的朋友,曾经两次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大个子的命,有一次甚至还为大个子腹部中枪。所以才有大个子不顾一切的要在黎明时分将我生擒。

  大个子最初的那个耳光使我的左耳再也听不到任何的东西,我的军旅生涯就这么结束了。离开部队时,我带走了属于我的那点少得可怜的抚恤金。

  二级解放勋章我放在班长和战友们的墓碑前,连着用我的抚恤金买的红塔山烟和茅台酒。那是他们应该得到的。

  我只是个准备好了做叛徒、杀死了自己战友的小丑。

  祭奠战友们的把天,阳光明媚,漫山遍野的墓碑金收眼底,一点阴风也没有,不悲不戚,只有悲壮。就好像他们的死一样,一句怨言也没有。

  我没有忘记去看看遥新名,那个被我的子弹夺去生命的战士。他永远笑着长眠在远离家乡的公墓里,在照片里,他是那样的英俊和自信。

  我再也没有见过大个子和连长。听说大个子牺牲在收复老山的战斗中,连尸骨也没有留下,连句话也没有来得及留下。连长则在战争的最后时刻里(也就是一九八九年)触雷,他失去了两条腿和一只手,那时他已经是营长。他将永远在医院或者疗养院苟延残喘的活着,我没有敢去见他。

  又过了几年,边境重新开放了,那里的人们又象一个村子里的人一样朝发夕至,他们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情。

  我带着我积攒的几万块钱回到了边境,做起了所谓的“跨国贸易”。

  在越南,我受到象国内对外商投资者一样的待遇,他们的县长陪同我吃饭、向我推荐可能的项目。

  那里,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一则关于“战地女神”的故事:一位温柔美丽的女护士为了满足垂死伤员最后想喝水的要求,不惜冒死去汲水,结果被敌人的狙击手枪杀在水池旁边,为了抢回她圣洁的尸体,一共有十六位英勇的战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该死的水边。

  我没有向其他的任何人说起过;我其实就是最初那个枪杀护士的狙击手,不知道是因为懦弱还是其它的什么……

 

 

 [7楼]  作者:abcdefgxia  发表时间: 2005/05/03 23:07 

回复:光四十就够我看半生啦

每天业余的时间就是听音乐看四十

喜欢的书继续买不看的多,

有时感觉书店的书还没有网人写的有水平,想想也是哪个作家不上网.

问好卓玛,什么时间去的云台山?离我很近.

 [8楼]  作者:卓玛_  发表时间: 2005/05/03 23:58 

回复:是吗?姐姐
去年的夏天我已经去过了,那里真美,以后有机会去看姐姐。

※※※※※※
天堂是地狱的极致,地狱是天堂的走廊.
[楼主]  [9楼]  作者:疏狂一醉wh  发表时间: 2005/05/04 08:12 

谢谢你的故事

我收藏了。

战争总是残酷的,战争能泯灭人性,也能凸现人性。



※※※※※※
> 与其曲谨 不若疏狂
[楼主]  [10楼]  作者:疏狂一醉wh  发表时间: 2005/05/04 10:26 

随便瞎说的不错

书是人类的共同财富。

小时我看书也杂,岁数大了后看的反而单调了。很羡慕你的广泛涉猎,看来我也应该与时俱进了。

不过我看聊斋时倒是希望来个狐仙什么的呢



※※※※※※
> 与其曲谨 不若疏狂
[楼主]  [11楼]  作者:疏狂一醉wh  发表时间: 2005/05/04 10:28 

作家

不就是把别人的事情告诉别人,然后再向别人要钱的那种人吗?

我看呀,还是当作者好,当了作家就变味了。

呵呵,谢谢MM关注!

下次我去云台山提前通知你。



※※※※※※
> 与其曲谨 不若疏狂
[楼主]  [12楼]  作者:疏狂一醉wh  发表时间: 2005/05/04 10:32 

你也忒认真了

回个贴这么长篇大论的,建议你把这个回贴发为主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阅读思想、阅读习惯、阅读内容。在这些方面我们有同感,有时间继续交流。

你的推荐阅读的建议不错,俺建议由你实施



※※※※※※
> 与其曲谨 不若疏狂
 [13楼]  作者:abcdefgxia  发表时间: 2005/05/04 12:52 

回复:拉勾!来个云台山大会师,
媚媚是不怕见狮子王的
 [14楼]  作者:信笔游疆  发表时间: 2005/05/05 04:17 

这种互补与相同之处产生的共鸣,俺会好好听老兄的

建议。

本来就是看着你的帖子想到的,呵呵,感觉和你的交流意犹未尽,而且很多对待事物的看法上有一些相同之处。

不同之处成为互补,这种互补与相同之处产生的共鸣

应该都是我所非常期待的。

再次问好!

 [15楼]  作者:关月阑珊  发表时间: 2005/05/05 09:29 

回复:人生读懂了,书自然也就读懂了
[楼主]  [16楼]  作者:疏狂一醉wh  发表时间: 2005/05/05 12:30 

欢迎MM光临!

希望常来坐,多多交流。



※※※※※※
> 与其曲谨 不若疏狂
 [17楼]  作者:淡泊宁静79  发表时间: 2005/05/07 23:01 

书到用时方恨少!

书是大海和时间送给情人们的珍珠和钻石……

疏狂板不但看的多,还拥有的这么多,佩服、佩服!

宁静知道:它们一直静静地等着我,而我却没有用心去与它们约会,等我被生活教得想用它们叩响我的心弦,想让它们照亮我的灵魂时,我却羞愧面对它们了。

问好!



※※※※※※
宁宁静静于我心 淡淡泊泊于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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