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深处的记忆

文/蓝色月光6 

    很久以来总想写一篇关于爷爷的文字，但每次坐在电脑前都不知从何说起。生怕自己拙劣的文笔、苍白的言语写不出我对爷爷的那份感情。但是今天我还是要鼓起勇气写写我的爷爷，因为他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对我来说，他如同一本厚重的历史书，蘸满了血肉亲情。在这寂静地深夜里，我轻轻地翻开铭刻在灵魂深处的那份记忆，把对爷爷的那份思念倾诉出来。

一

    爷爷出生在一个大家族，兄弟姐妹7个，爷爷排行老二。在爷爷年轻时家境一直都比较富裕。爷爷身高一米八左右，听奶奶说爷爷年轻时可是个人物，人长得英俊而且又有学问。爷爷在旧社会是教私塾的，村里的人都管他叫先生。

    爷爷有八个子女，只有两个落在农村，六个都是通过读书考学后在外工作，并且各自都拥有一番事业，这在农村是很少见的。这一切与爷爷有很大关系。爷爷是个读书人，他与一般农村人的观念是不同的，他深信知识能够改变命运。爷爷说那时他教育子女的话语很简单，说：“如果你们愿意读书，我就是再难也供你们读，不愿意读书在农村只有赶牛种地。”爷爷曾很自豪地告诉我说我父亲是我们村子里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他说父亲上大学走的那天几乎全村的人都出来相送，他还清楚地记得父亲上大学时穿的那件新衣服是我奶奶用两个面袋子缝制的。

    在爷爷的严格教育下，也有父亲榜样的力量，我的三叔、四叔、五叔、两个姑姑也一个个相继考入大学。家里因为出了六个读书人也在村子里一下变得显赫起来。多年以后，当父亲他们每每说起此事时都非常感激爷爷，没有爷爷当年的坚持就绝不会有他们今天的日子。

二

    在我的印象中，爷爷是博学而风趣的。记得我小的时候，因为父亲和几个叔叔、姑姑都在外工作，回来常会给爷爷奶奶买一些好吃的东西。爷爷就将那些东西锁在他们炕上的那口大箱子里，我和几个弟妹每天晚上都赖在爷爷那儿不走，总要混点好吃的才离开。日子久了，爷爷就想出一个办法，教我们背诵古诗词、三字经、打油诗，讲水浒、三国的故事，在相同的时间内，谁背得快、准确、讲得好就给谁好吃的东西做为奖励。我那时在一群弟妹们中间年龄要稍大些，记性也要好些，常是背得最快最好的，当然很多的美味也都进了我的肚子。

    那时每天晚上爷爷奶奶的屋子就成了课堂。白天我和弟妹们还常在一起背背前几天学的东西，爷爷常常会考。那种日子是幸福而快乐的。我们每天从早上就开始盼望天黑，那时也没有电视，背诗词成了我们一天最期待的事情，因为还有美味的诱惑。我最早的学习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那时会背许多的诗词，爷爷还会给我们讲那些诗词的作者是谁及诗词的含义。有一阵子，爷爷每晚学完后还总给我们教一首打油诗，全是十七个字的，挺逗的，有时笑得屋顶好像都在颤抖。二十多年过去了，隐约还能记得一点，如“一妇门前过，人样真不错。走得风摆柳，脚tuo。”（tuo，陕西话是大的意思，不知是哪个字）。还有一首讲得是一个人的母亲去世了，见到他舅时两人抱头痛苦的事。第一句不记得了，“……，见舅如见娘。二人同落泪，三行。”爷爷问我们“二人同落泪，三行”怎么解释。我们猜了半天没猜出，调皮的二弟说那肯定他舅是独眼龙，一片哄然大笑，没想到爷爷说答对了，奖给二弟一块水晶饼，现在我都记得二弟当时那得意的样子。

三

    在我这一辈中，爷爷最宠爱的就是我，14岁前我一直是在故乡生活着。一则因为我在爷爷身边生活的时间比较长，也比较乖巧，二则是因为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又比较敏感，所以爷爷给了我更多的关爱。四叔给我起了个绰号叫“世界警察”，意思是说在这个家里因为有爷爷的庇护，我拥有的权力是别人不能比的，是至高无上的，谁的事我都爱管，爱乱发表意见，但他们都拿我没法，我是爷爷的心尖尖呀，没人敢惹。

    爷爷去赶集时，经常会带我去，悄悄地给我买些好吃的东西，弄得几个婶婶对他都有点意见，在这个大家里也只有我能享受这种待遇。爷爷总是说我身体太差，其实没啥大病，就是营养不良，需要好好补补。

    我在六岁前就是个病秧子，三天两头的生病。头大，身子瘦小，像个小萝卜头，整张脸上就见一双大眼。那时我还有一种病，村子里的人叫气死病，有什么事不高兴哭几声就休克了。再有就是不能发烧，体温一上38度就休克了，脸胀得发青。那时候农村的医疗条件差，多亏爷爷还懂一点医术，才使我多少次能够起死回生。

　　听妈妈说最严重的一次就是有一年爷爷过生日的那回。那天家里来了许多亲戚，摆了几桌酒席，在我们那里，像这样重大些的场合小孩子是不让上桌的，尤其是女孩子。因为那几日我生病刚好点，爷爷就破例让我坐在他身边。上一道菜，我就抓过来放到自己跟前说好吃，在我准备把第四道菜拿到自己跟前时，小叔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用筷子敲打了一下我的手，这一敲不要紧，我哭了几声后就晕倒了。客人们都吓坏了，近处的客人很多都走了。爷爷把我抱到炕上，用缝被子的那种针在煤油灯上烧红后，在我全身的穴位上扎，每个手指、脚指及全身重要的穴位都扎遍了，鼻子都快扎豁了，也没有效果，我的脸已成了紫色，几个亲戚都说我八成没救了。妈妈说她躲在门后面流着泪根本就不敢到跟前看。爷爷说我命硬，不会没救，还在不停地扎针，最后在脚上的一个穴位扎了一针，我终于哭出声来。爷爷抱起我在我背上轻轻地拍着，不停地说着：“好了好了，感谢老天爷呀，太危险了！”也就在那天，爷爷让全家的老少以后必须都让着我，谁都不许欺负我，惹我生气。

    到现在为止，童年的那些病痛在我的身上依然还有印记。我的手指头、脚指头及一些穴位上还清晰可见扎针后留下的青记。

    童年的我由于体质差，常年手脚冰凉。农村的夜晚很静，能听得见屋外呼啸的风声，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爷爷给我暖脚，我总是喜欢把自己的冰冷的双脚伸到爷爷温暖的肋下。那些夜晚我睡得总是很沉，梦里尽是五彩缤纷的落叶如蝶般憩在我身上、脚上，温暖而清香。

    其实爷爷对我的弟妹们要求是挺严的，唯独对我多了一份慈爱和宽容。有一次我正准备将手中的半个馒头悄悄扔掉时被爷爷发现了。爷爷给我讲了个家里穷苦时的事。说六零年那几年，家里人多，几个叔叔有一年差点饿死。那个年月，奶奶成天织布，织好后爷爷就骑着自行车到陕北一带换些玉米当口粮，才使一家人能平安地活下来。换一次粮食来回几百公里就得一个星期。有一次在陕北的吴旗换了玉米后，由于路况差，在骑车回家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左胳膊受伤了，但想着家里已经快断粮了，硬是坚持着用一只手骑着载有几百斤重玉米的自行车，一骑就是几百公里。爷爷说那时候觉得要是能天天吃上白面馒头就算是把福享了。今天日子过好了，再富有也不能浪费，浪费是可耻的。

    上中学后，爷爷不舍得让我干农活，怕影响我学习。每天吃什么饭都由我定。一放学，爷爷奶奶就上门口等我，天天变着花样做我爱吃的东西。但在学习上爷爷一直要求很严。

    爷爷在一点一滴的生活中教给了我做人的一些道理，他可以说是我人生的第一任老师。

    我结婚时，爷爷没能来，写了一封信给我，说他托人给我带来了两床棉被，是家乡最好的棉花、最美丽的被面，是爷爷奶奶亲手为我做的。还送给我一枚红宝石戒指，很大，是祖传的，款式很古老，爷爷信中说红色可以辟邪，会保我一生幸福平安。手捧着爷爷的来信，泪水一次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四

    从我记事起，爷爷的左腿就有点瘸，听说是在文革时被迫害的，那是爷爷的记忆中的伤痛，我从未问起过。我上中专后爷爷常给的写信，挂念我的身体，挂念我的学习。每次读着爷爷的信心中便会有一种暖意在弥漫，爷爷写的信半文半白的，开头总是写着“吾孙艳儿”。写得很多字是繁体字，字写得全部向左方倾斜着。

    我工作后第一个月的工资全寄给了爷爷。他高兴地很快回了信，嘱咐我一定好好工作，不要忘了学习，技不压人，一定要多学点本事。有一年过年我给了爷爷1000元钱，还买了件羽绒服给他，他乐得说也能享上我的福了。羽绒服穿在身上，爷爷逢人便身告诉别人是我给他买的，搞得全村人都知道了。

    最后一次见到爷爷是在04年，那时奶奶刚过世不久，爷爷身体也不好，那年84岁了，有严重的心脏病，还有脉管炎。父母将爷爷接到了西安的家中让爷爷换个环境。爷爷总是念叨说想我了，不知道我变成什么样子啦！是瘦了还是胖了！得知爷爷到了西安，我放下了手头所有的杂事，一路驱车飞奔推开家门，我看到了苍老的爷爷，一阵心酸，握着爷爷像枯柴一样的手我泪流满面。爷爷笑了，笑得那么苍凉。用颤抖的声音说：“艳呀，你可回来了，没想到爷爷在临死前还能见上你一面！”

    爷爷一直生活在农村，来到西安生活习惯上有些不太适应。有时候我父母偶尔会说两句，我便会勃然大怒。其实我父母对爷爷是非常孝顺的，可我就是容不得任何人说爷爷半点的不是。爷爷对我的那份呵护、那份爱是无人能代替的，我爱爷爷甚至超出了爱我的父母。

    那几日，我天天陪着爷爷，爷爷的苍老，离我是那么的近，一声咳嗽，好像气也上不来了，我听着揪心地痛。爷爷一口牙掉得就剩下两颗了。吃饭没胃口，手脚不灵便，严重的心脏病，已到了心衰的地步，气短，但爷爷还是挺高兴的，父母说爷爷见到我才露出了笑脸。每天中午我扶着爷爷出去在外面晒太阳。说点以前的事情，爷爷有时高兴地像个孩子。

    听人说大红色能保平安，我就给爷爷买了一套大红的内衣，他说太红了，人家看到会笑话，不穿。晚上我给爷爷按摩，一边说笑，一边连哄带骗地让他穿上了。爷爷抚摸着我的头发，幽幽地说他算是没白疼我。

    有一天爷爷悄悄地问我：“艳，你见过你弟弟找的对象没有？”“见过。你觉得怎么样？”爷爷说：“那孩子看起来倒挺懂事的，不过长相一般化，个子有点小，眼睛有点眯，比起家里其他那些就差了点儿。”我一听乐了，没想到我84岁的爷爷脑子一点不乱，眼神还不错，看人挺准的嘛！我说：“爷爷，您老是不是觉得人家长得不够漂亮呀，这不能怪人家，要怪咱这个家里美女太多，是不是觉得她还不如长得有点丑的我呀！”爷爷乐呵呵地说：“谁敢说你长得丑了，我的艳儿可是又俊俏，又懂事的。”

    晚上给爷爷洗脚，脱掉袜子，发现他的腿脚都肿了，腿细得像干柴，十个脚指头都是青的，爷爷说一着地就会疼。说他老了，自己就像一台机器，浑身的零部件都出毛病了，还说七十三，八十四，不死也是眼中刺，自己怕是过不了这个坎了。轻轻地抚摸着爷爷的双脚，想起了前些年爷爷身体好的时候，想起我小时候爷爷给我暖脚的事，心中泛起阵阵酸楚。

五

    04年的那个伤心的冬至，爷爷走完了他艰辛的一生。由于下了一场大雪，爷爷去世的事家人没有告诉我。我听二叔说爷爷走的时候脑子非常清楚，前一天晚上他讲了一夜的话。其实他很清楚他的病情讲话时间不能超过半个小时，那时爷爷已不能下炕了，也许是他不想再拖累儿女了。那天晚上，爷爷讲了许多，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还有村上的、家里的事说了个遍。弥留之际，最不放心的是父亲的身体、小叔的工作和小小年纪就在外生活的我。

    也许亲人之间真存在一定的心灵感应，爷爷去世的那天我在发烧，早上起床后发现眼底突然充血了，很吓人，红红的像在滴血，这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现象，难道是冥冥之中上苍对我的暗示吗！

    爷爷去世前的十来年时间里身体一直不好，村里人说爷爷这病也就是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养得起。爷爷说他吃的药之多在家乡方圆几十里是冠军。去世对他来说也许是种解脱，却把伤痛永远留给了亲人。我内心的悲伤，将会伴随着一生。我的眼前，会时常浮现出爷爷那慈爱的目光，苍老的容颜。

    爷爷对我的爱，让我更加珍惜生活，更容易体悟人间的真情。爷爷教我做人要厚道、要勤奋、要勇敢、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爷爷一生节俭，从舍不得乱花一分钱。我们给的钱，他总是小心地存着，多点时就悄悄地给我在农村的那个叔叔和小姑，钱到他那里也就是一个中转站。自己一辈子也没享过啥福，也不会享福。辛劳一生，为了这个大家庭，为了这一大堆的儿女。现在日子过好了，可是爷爷却走了，纵然有再多的钱财又有何用，再也换不回爷爷能喝上一口酒的奇迹。

    从此，和爷爷相见，只能是在梦中。故乡的屋檐下，不再会有爷爷操劳的身影，不再会有爷爷那写满沧桑和期盼的笑脸，这个世界上也不再会有人像爷爷那样宠爱我。一切都成了永远。想起爷爷，我只有默默地流泪。

    爷爷，我好想您！今夜思念清晰如水漾满了我的眼睛，也漾满了整个夜空。我多想让生命来一次轮回，让我的童年再次清晰，让爷爷的笑脸变得真实。今年的冬至是您的三年，无论多忙，我也一定要回故乡跪在您的坟前，给您磕头，为您上香。

[本帖已被蓝色月光6于2006年11月19日14时17分55秒修改过]

[本帖已被蓝色月光6于2006年11月19日15时36分16秒修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