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除了写过一篇父亲外,没写过身边的亲人,总觉得人与人的感情越深,越无法看清对方全貌.

记得有句古诗说得非常贴切,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你对描述的人有深刻情意,便难以抽出心神再塑真实的感觉了.

凤琴也是我的亲戚,但我们直到今年夏天才第一次接触.

她是我姑姑的儿媳,比我长五岁,可是,当她从吉普车上下来时,我觉得她比我年轻许多.

她虽有教授头衔和名牌大学博士学位,可是,她穿着十分朴素,朴素得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白色休闲衫,灰色长裙,脚下穿一双平底布凉鞋.脸上没有加工和修补过的痕迹.

没有涂唇膏,描眉,没有打眼线擦胭抹粉,没有任何化妆成份,以一种自然清雅的平凡模样出现在我们面前,当我见她第一眼时,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也许,任何人见到她,都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并不漂亮,一张普通的瓜子脸,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微黑色,细长的眼睛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眯成一线,似乎含着一股亲切和祥和,当她看到我们站在路口迎接她们时,在车窗内频频挥手,下车后与我们相拥相握,从容亲切,没有任何的陌生感.

父亲与姑姑从小相依为命,感情深厚,成年后相继离开故土,只能靠书信传递思念.父亲循规蹈矩,性格偏内向,姑姑则敢爱敢恨,热情奔放.由于性格不同,令二老在年轻时产生了一些矛盾.

如果按现代人的想法,父亲对姑姑过份关心了,他在信中严厉指责姑姑抛弃旧爱的行为,以至姑姑中断了与父亲的联络.

当年,父亲很后悔,四处托人寻找姑姑的下落,姑姑气消后也想与父亲联络,可父亲和姑姑的所在地并不稳定,两人阴错阳差,相互寻找,直到四十年后才再度相逢....

姑姑来过哈市三次,带着子女来看我们却是第一次.这一次,姑姑来哈,一是想让两家子女见面,更主要的原因是要在父亲灵位前上一注香,祭拜唯一的兄长.

三年前,姑姑得知父亲过世,大病一场,直到今天还没有康复,看着姑姑蹒跚的步履,被风吹乱的头发,那苍老的容颜无法再现照片中的俊秀,眼中的泪水却让我们清楚地感受到她对亲人的牵挂.

我的鼻子酸酸的,但我不会哭,只是默默感受亲人相聚的悲喜.

也许,这是姑姑最后一次看我们了,我与三位姐姐激动之余,只懂得向姑姑表达对她的想念,忘了向未曾谋面的表哥表妹们做一下自我介绍.

大表哥虽然风流倜傥,口才了得,初次见面,似乎也变得木讷起来,只懂得用力握住我的手来传达无声的问候.

凤琴是最为清醒的人,虽然无人为她介绍,她还是从我们的声音中,辨认出我们是谁.她指着我说:你是表弟,和电话中的口音不大一样.不过,还可以听得出来.

又指着我妻子说,你是凤敏吧?我是凤琴,我们都是王家的媳妇.

她说起话来,节奏缓慢,柔和自然.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让人清楚地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的话不是很多.你如果想听到她的声音,只需望向她,她便会轻轻说起一些碎语,有些是很久远的故事,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你会品出另外一种淡雅清新的韵味.之后,就算你忘了她说些什么,但你不会忘记她从容柔软的语调,她的声音宛若宁静的小溪,悠然自得地流淌..

记得我们一起去植物园的时候,她留涟在一株株参天大树下面,似乎一棵棵欣赏着,神色安祥恬淡.有一次,她向我招手,问我.说,这种松树在宁夏没有,你知道它是什么品种吗?

我摇头苦笑,松有上百类,除了专家,没有人说得清楚,不过,她可以识别十余种松树的类别,这让我这土生长的北方人对她刮目相看.

和她一起,你不会觉得寂寞无聊,她偶尔会讲一些故事,或是传闻,或是家事.只要和眼前的景致有关,她总会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

由于,她的博学和谦和,令我再游植物园收获甚丰,她不时告诉我眼前花草的名称和来由,当她指着一丛类似芦苇的草说这是马兰草时,看到下面标牌写着鸢草两字,摇摇头笑了起来,说:这字念什么呢,弋吗?我说不好,也许这是马兰草的学名,我查一查.

于是,她拿出手机联网后,认真的查阅起来.她查阅的神态极为认真,宛若初成的少女,对新鲜的事物充满了好奇.

她查完鸢的内容后,又开始逐一查找花草标版,有些认得的花草和标上的学名不尽相同,她也会发表一下自己对花草的感受,然后问我,你觉得这花怎么样呢?她说,尽管她想将每一种花的内容都记录下来,可是等她离开林园的时候,大多数花草的名目会忘得一干二净.

当她在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朵前停驻时,再次谈起与标牌上不同的内容,她说,标牌上虽然标着福禄花,但她还是习惯地称这种花为长寿花,只要给它合适的温度,它的会常开不谢,一朵花谢了,另一朵花又开了,花朵总是挂满枝头,清香沁人心脾.

.她说这句话时细长的眼眯成一线,露出缅怀的神色,又说,你表哥,曾经给我买了一盆花,和长寿花很像,他给那盆花瞎起了个名字,叫蓝色妖姬,那盆花真的很漂亮,可惜,花期很短,花谢了之后,连枝叶也枯萎了.

那一刻,我心里升起两个不同的影子,她的神态和语气非常自然地留露出对美好事物的回味.但我知道她们之间曾经出现过感情危机.

虽然初次谋面,但我对大表哥和凤琴的感觉纠葛一清二楚,她和表哥是大学同学,才子佳人,很容易擦出爱情火花.表哥似乎没有凤琴那么优秀,没有如愿地与她一起考上研究生.不过,两人在家中的地位却本末倒置,凤琴和普通家庭主妇没什么两样,一手操办家中所有家务,给表哥腾出时间和空间发展自己的事业,也给他创造了婚外恋的机遇.

这三年来,我和姑姑通电话的时候,姑姑总会说起表哥和凤琴,说表哥无法经受外面女人的引诱,开始有了地下情人.凤琴一度搬回宿舍,提出离婚.

她们的故事到此便没有了下文,我只是含蓄地寻问过姑姑一次,姑姑也只是很含糊地告诉我她们怎样和好如初的.隐约间,我似乎感受到表哥内心的困惑和茫然,他是爱凤琴的,只是十几年的共同生活让他忘了凤琴的优秀,甚至忘了爱是不可以分享的最基本原则.他经不住色诱,不完全因为他有了一定成就,更因为受社会大环境的影响,如果他这样的男人连个情人都没有,会让朋友耻笑.

无论他有什么样的理由,总之,他心安理得地背叛了他曾经忠于的爱情.

当凤琴离开他的时候,他又发现,外面的野花虽好,却无法取代凤琴在他心中的位置.

于是,一场负荆请罪的故事在有意无意的酝酿中悄然展开,姑姑牵头,将两人拉到一起,狠狠抽打表哥的耳光,平时趾高气扬的大表哥,任打任罚,一言不发,凤琴心疼了,她从没让与之生活十几年的爱人受过半点委屈,尽管他错了,她仍然不忍心看着有人当着她的面责骂他殴打他.

她拉着姑姑的手,请姑姑看她的面上,不要难为表哥.

因为心中有爱,一切过错都可以原谅,也许,真正爱一个人,很容易忍受对方的缺点和过错.她便是这样一个有容量的女人,只要丈夫诚心悔过,她可以容忍他的出轨行为.

爱是相互的占有,爱是不可以与其它人分享的,她为了爱而离去,又为了爱回到她爱的男人身边.

只要她们相互的感情犹在,无论,他在外面是否迷失,只要肯回头,她们便会继续生活在一起.

她用实际的行动,展示了她对表哥的爱,几十年没有变质的感觉,让我的心在暗暗的怿动....

她在哈市只停留了三天,虽然只是短短的三日,但我会想起她从容恬淡的笑容,耳边经常会回响起轻柔温婉的声音,想起凤琴的时候,仿佛在寂静的深夜品着一杯香茗,余香沁人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