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居时代
一
客人终于走了,元杰推敲了整个下午的计划在这个深夜已过了实行的时效。星叶房间里透出窗帘的微光已经熄灭,因为送客人出门前元杰向那儿瞟了一眼,那时候灯是亮的,他便推测星叶并没睡,可能睁大着眼睛与黑暗对视。他忽然有些困乏,感到手上沾了些铁门框上露水的粘滑,书房里的老式座钟不失时机地轰然响了两声。
次日的“大南阳”宾馆开业剪彩早早就进行了,因为县里几位领导临时来电话说地区有会议,无法身临剪彩现场,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在热烈的气氛中显得缺乏诚意,幸好前期宣传做得开阔,爆竹声中陆续迎来了众多宾客,这两年县城的经济面貌膨胀得相当离谱,宾馆停车场内停满宝马、奥迪,气势如虹,场面很有看头。元杰抑制了数次打哈欠的欲望,打起精神作出喜笑颜开的表情,他近来身体透支得相当厉害。大南阳宾馆出资人陈斌是元杰小学同学,在江、浙一带沿江乡区玩了几年船,泵砂挣了几百万,回乡开这个宾馆时邀元杰入伙。元杰并未出资,却占了宾馆两成干股,为此他动用了包括亲戚在内一切可以用到的人际关系,譬如宾馆的建设用地,就是找他当镇长的姨父从镇工业区里划出来。开业事宜甚多,协助宣传、人员培训、相关证照的办理等等每天弄得他焦头烂额。
星叶是跟三个姑娘一起步行来的,元杰迎上几步,笑道:“真怕你们不来!”星叶也笑:“免费的饭票,怎么能不吃?”元杰侧身,不经意地揽住星叶肩膀,“你们在9号包厢,那儿临水……走,去看看还满意吗。”星叶注意到几个女伴的视线一齐落到覆在她肩上的元杰的胳膊,有些不自然地扭身脱开,笑道:“又不是选房子,有什么不满意。”女伴们这时才互相转视,笑意均匀地像水纹般在三张年轻的脸上漾开了,表情当然促狭。
作为老同学,陈斌对元杰私生活的好奇其实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热烈,然而做事跟想法是根本的两回事,这两个层面他完全可以游刃有余。陈斌从二楼下来一眼看到元杰身旁的女人,远远地就笑开了,大步走上前不由分说握住星叶的手,像看到失散多年的亲人般双手握紧连连上下摇动:“星叶是吧?如果没猜错……哎!不会错!星叶!早听元杰提起过你,今天总算见到了!哈,比想象中漂亮啊!”不待星叶说话,伸手逐一跟星叶的三个女伴握了握,一叠声笑“美女光临,蓬壁生辉,哈哈”,再次握住星叶的手,“一定要吃好!喝好!啊,今天事太多,就不能多陪了,改日单请,一定要赏脸啊!”神色专注地注视星叶,似乎等待她作一个影响命运的决定,星叶已经有点招架不住了,平日与元杰独处时的思辩能力和好口才完全派不上用场,脸霎时像涂了层红色光影。元杰笑着解围:“够了陈斌,小时候就教育过你,握女孩的手别这么用力嘛。”这个时候,照例会有各种声音穿插在一起的喧闹。元杰皱眉,仍然疲倦难消,从侧面看过去,星叶双颊飞红,目光如水。
元杰毕业后换过好几个单位,后来进了植保站,近年负责单位新开辟的种子业务,基本还是大锅饭的事儿,薪水也不易让人提起兴趣。社会上的几年浸润,发觉了关系网的无形价值可以转化为有价资产,便一心要开个餐厅,他直觉这是将人际变价的捷径。陈斌的归来恰逢其时,两人一拍即合,立时拟了创业预案。
特别高兴的时候或特别无聊的时候,元杰便会不由自主想起星叶,想的过程可能只停留在一些细节上,或是让他执意认为很有价值的场合,这种回顾通常会将情绪瞬间打入飘渺中,以至于有时不能确切分清具体事件是否真实,抑或只是自己编造的故事。与星叶认识的时间不短了,最频繁的是最近三个月,尤其是上个礼拜,星叶搬进了他的房子里,他直觉星叶默认了两人之间的情人关系。
两年前,元杰去党校找一个朋友,在校图书馆第一次看见星叶,颇有眼前一亮的感觉。当时她的穿着很素净,五二式的烟灰色休闲服勾勒出她身体的飘逸而显得曲线内敛,后脑简单地扎着一只马尾巴,前额光滑圆润,大大的眼睛透着坦诚,光洁白嫩的椭圆脸庞柔和地似乎不小心就会露出一丝浅笑。她进来后径直走到元杰那位朋友身边,并没坐下,说了几句关于课程安排的事后待离开,临去前跟元杰轻握了一下手,接着将手放到耳边摇了摇,声音轻柔地说“拜拜”。她给元杰的感觉是很有修养的那种都市女人,似把许多不确定的情绪留给了他,之后的关于男女情感方面的遐想不由以她为目标。
此后元杰有事没事就往党校图书馆跑,他宁愿认为这是一种发乎自然的举动。他从来厌恶男女之间非得追追打打,那样显得目的单调而粗鲁,跟动物求偶一样,单纯的生殖冲动又何从说爱?某次同学聚会,他关于爱情的一番演说纯粹而细致复杂,把听众说得目瞪口呆,一致认为他快成仙了。这种对爱情的向往和极端追求态度或许与他在情感上的经历有关。初中一年级他就吻过女孩子,他以为那是一件很自然的事,需要有那个细节加以衬映既定的情感。进入社会后谈过几次恋爱,都是如此,情感总会逐次呈现在生命历程中,恋爱仿佛是种互换的过程,来去不明却生动自然。
那时星叶经常写些小文章寄给杂志社,对文学无由的敬畏,元杰有幸读过几本西方文学批判丛书,加之家里的电脑已挂上网线,谈起文学来思域开阔,条理清晰,识见广泛,偶尔辞穷时,便查阅网民的东西当成自己的观点,说得头头是道。这样养成了一个习惯,星叶有不甚了解的地方就会向他询问,文学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应该说怎么评价、分析都不为过,所以元杰这样一个门外汉总会有很大的发挥空间,也因此文学成了他们刚开始接触中唯一的话题。直到有一天元杰打电话给她,想订做一套秋装,请她提供一些参考意见。整个下午在客气而涌动着盛夏热力的柔情氛围中度过。元杰当晚返回服饰城,买下了星叶似乎颇为关注的一件宽领碎花衬衫,准备次日托人给星叶送去,他认为这应该是种姿态,然而星叶当晚就离开了县城,直到五个月后元杰才得知她的消息。 ※※※※※※ 他说,有这个可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