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离散

“我的爱情已经没了。”在昏黄的灯光下九雨坐在床边低着头痛苦的说，苍白的像株开败的昙花。我懒懒的倚坐在沙发里，嘴里冷漠的看着她：“你的爱情？你以为跟石虔之间有爱情吗？”

她五年前的风光娇人依稀在眼前，一边闪耀着胜者自居的眼神一边轻描淡写的说着：七霜，我绝不是看上他的钱和地位，我们是相爱才在一起的，石虔也真心的爱我，你根本不了解……想着想着九雨又开口了，还是那些陈词滥调。

“他最初是真心爱我的，只是后来他变了。七霜，你也许觉得我自以为是，是因为你不了解我们之间的事情……”

石虔打她的那些伤疤还在，可九雨竟是这样心存宽容，被伤害了还在誓死维护着自己破裂的错爱。我想她只是害怕接受自己有眼无珠的事实才这么欺骗自己。

想到这我轻蔑的笑了一下，不准备跟她为此争论。起身给她端了一杯热牛奶：
“快喝了早休息，你脸色还是不很好。可能时差还没顺过来。”

她顺从的接过，大口的喝下去，我听到她喉咙里发出破碎般寂寞的声音，她一脸无辜，不再试图与我继续她的话题。我想九雨也分明的发觉永远不可能像从前，我们的观念在任何方面都如两条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越往前走，越回不去。她只是想抵触这个事实，于是她总喜欢温柔的重复着问我：七霜，你还记得吗……频频抱着萎谢的回忆取暖，可怜的九雨，就连嫁给石虔也不过是寻求一个逃逸之处。我还记得她以前的那些话。她说，她第一次看他的名字就欢喜，总会想起三石，他连吸烟时手指夹烟的姿势都很像三石……

我倚在床上边嚼着苹果边看书，她在她带回来的唯一行李——那个褐色大旅行包里开始翻拾。然后爬上床，坐在我身旁轻轻推我，递给我看一些精装的相册。那上面镶嵌着银白和灰紫色交错的花边，平滑质感的封面上是穿白色雪纺吊带裙的九雨，这经过精心处理的写真，看起来极有养眼的欢愉。我自己的婚纱照怕也远远不及这精致。

“七霜你看，这些是我在各国拍过的写真集子。制作的好么？”

我放下手里的书，开始细细翻看厚厚的册子。真如传言，九雨去过的国家这么多。有分别在马来西亚、英国、瑞士和威尼斯拍的几组写真。全部是她单人的照片，她倒是把石虔的影子处理的很彻底，许是撕毁烧掉了。

最爱在威尼斯郊外的那组，具极至的美感。背景是暖色调的剧烈阳光与冷色调的冰蓝湖水、黯淡芦苇丛的不和谐搭配，对视觉的冲击出奇的强烈。还有大片云朵和橙蓝的天空，九雨穿了件贴身的米色长裙站在湖水浅区，身材勾勒的无比迷人，裙角微微浸湿，说不出的性感迷离。还有那双纤细眉眼间，有着异样的烟视媚行。看了教人沉醉神往。

“照的很漂亮。”我淡淡的说。

九雨对我的反映如此简洁略显彷徨，她在等我以她熟知的口吻说更多话，我没有给她。

“七霜，这一套是我拍的第一组写真。后来洗出来极喜欢，我就爱上摄影，石虔特意给我找了个老师教我，现在已经算半个内行了，所以我想……我想你能借一些钱给我，我现在非常需要，想自己开一间写真馆，有专业的老师教过我摄影，也有很多这样的底片做招牌，加上这也是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以后还可以养活自己……”

“哦？你想要多少。”我合上手里的册子注视她，九雨满脸仓皇的神情。
“可以的话……先借我20万……行吗？”
“呵呵，好大的口气，你把我当成石虔了吧？”
我恨她一边无心的招摇着我不曾拥有过的财富一边毫不羞愧的伸手向我借钱，便忍不住讥讽了她一句。
“七霜……你不要，不要这样刺我……你如果没有这么多的话……”
我迅速打断她。
“不是这样的，钱不是没有，是给不给你的问题。九雨，我可以诚实的告诉你，这几年除了对我有过恩惠的人，我从不借钱给任何人，更不向任何人伸手借钱，不希望跟周际的人有钱上的瓜葛，这样大家的交情才干净，关系才会无风无浪，就好像我最艰难的时候也不曾求助过你不是吗。”

九雨听着听着，再一次在我面前流下眼泪来，淋的我心里一片潮湿，我仍鄙夷她那些软弱而微不足道的泪水。十几岁时哪怕是一场小小，小小的感冒，也得落几滴痛楚的泪水。我曾经对自己承诺过要从此与九雨陌路的，可是时隔四年重新见到她，心里本温和了许多，就算有敷衍，还可以对她微笑，就算单纯出于怜悯，还可以做菜给她吃容并她睡在我的床上。只是，她开口向我要钱时，我尖锐的刺开始蠢蠢欲动。九雨对我，始终有孩子般的需索。

于是我继续往下说，就那样直视她惹人心碎的泪眼说。

“九雨，我不但不会借钱给你，你还必须尽快搬出我家，长久这样不是办法。我想已经对你仁至义尽，不要企图挖掘我的心软和善良，你必然会失望的”。

“七霜，你真的不帮我？你非这样对我不可么？”她呆呆的看着我，追问。
“是，你于我没有过恩惠，所以我不会借给你，你自己想其他的办法吧。”

我坦然的迎接着她伤心又震惊的眼神。九雨消耗了十几年的时间，还是保留着她孩子般的无邪，而我，已不想无止境的包容九雨无知的圣洁。

她默默的收拾起来那些相册放进背包，然后不声不响的躺下，背对着我，不再说话。我也沉默。然后熄灯，我们躺着，一起失眠，直到清晨天边开始发亮。

早晨起床时，我照例给她准备好早餐然后去上班。晚上下班回来，不出所料，九雨带着那个旅行包走了，仿佛不曾来过，她应该意识到自己本就是不速之客，主动离开是顺理成章的。就这样，九雨终于与我再度离散。

晚饭的时候我对一岸谈起和九雨之间的事。心结比预料的更难解开。一岸开始时谴责我：“七霜，你完全可以对他包容一点仁慈一点，她要20万我们就借给她好了，我想她有了会还的。”

“不是还不还的问题，我借给她就不指望她还，不借也不是怕她不还，我就是不要总顺着她。”
“七霜，别太倔犟，这样做你以后会后悔的。”
“不会后悔，我不是她的救世主，也不再爱她，没有义务疼爱她。”
“她现在挺可怜的，你要她一时怎么办？”
“我那时怎么办，她也可以怎么办。凭什么，凭什么她风光时，所有人都要恭恭敬敬的祝贺她，又凭什么她失落时，所有人都要呵护她，无条件的帮她过难关？她借着几把青泪这么多年处处博男人呵护，博女人怜惜，可是她凭什么就活在这样的光环下？而我就要永远纵容她在友谊的名义下不停向我索要？”
越说，我越平静不下来情绪，越无法停口。
“一岸，我那时一无所有，学了4年的专业就毁在石虔的手里，应聘的所有公司都直接拒绝我，全拜石虔所赐啊。那时我去求助谁？向谁哭诉？找谁借钱？她居然大言不惭的说要做她喜欢做的事情。我恨她那幅样子！我也有喜欢做的事情，我想继续搞我的设计，可是走头无路时是没有资格索要自己喜好的。我就是希望她吃苦头，不然她永远那么天真！”

一岸对我忽然间的滔滔不绝也十分讶异，他不理解我对九雨的厌倦这么根深蒂固，理由却并非清晰可见。

“七霜不要再说了，原来你心里对她太歧视，我不是心疼九雨，我是怕你以后后悔有了心魔，我担心的是你。你不能始终都不去解那个结。”

“我不会后悔这样对她，认识以来，我对九雨的恩惠已经很多很多，从来没对她亏欠过。”

一岸不说话的聆听着我，他知道我很少倾诉什么抱怨什么。也不再劝阻我的决定。他收走我眼前变凉的饭菜，用很笨的手法切开一个橙子。我看着裂缝处鲜红的果汁溢出来，一滴一滴的湿了桌面。他拿起一瓣，硬要我吃掉。果肉丰盛的汁水轻轻一咬，就覆盖了舌尖最敏感的味觉神经，冰凉的甜味十分清爽。我想，每一种分裂都应当是两不相忆的……

再度见到九雨，是在4个月后。我陪同客户在动感地带夜总会吃消夜时碰上的。

她化浓烈的妆，柔韧的卷发纠结成很细的一束一束，挑染了缤纷的颜色，披散了一部分，其他的很精致的盘成发髻，很是眩目，肤色在强烈灯光下剔透亮洁。她穿超低V领的黑色短裙配黑色丝袜，说不出的风骚惊艳。

她先是冲我的客户打招呼，王老板来了呀，还是喜欢坐这个位子……一错眼神时看到了我，稍停了几秒便用温柔的声音如常喊我，“嗨七霜，还好么。”
“还好。”

“咦我到处找不到你，原来在这。”一个醉醺醺的秃顶男人从旁边趔趄着走到这边，手不规矩的在九雨身上游走。
“要死了你，等会……”九雨故意变着嗓音跟那男人说话，转头冲我招了下手：“七霜我先走了，改天请你去吃牛排。”
“我就要死，我今晚就要死在牡丹花下，嘿嘿……”男人搂着她柔软扭动的腰肢离开了我的视线。

“九雨是你朋友？”客户问我。
“是，很早前的，高中同学。”
“她在这个夜总会做台的，整天出入这，听说价高就出台。常客都认得她。”

我顿感到身体疲软无力，心里霎时泛起阵阵酸楚，不，我没有后悔，她现在这个样子与我没有关系。

当天晚上就失眠，脑中反复闪现艳妆的九雨充满淫靡的笑声，暧昧扭动着的腰肢，令人眼花缭乱的卷发和低V的衣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