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回到家，就听说了村子里的自己小时侯的玩伴小D疯了。乍一入耳，很有些不信。但家人言之凿凿，就没办法再怀疑了。嗨！天意弄人，自己很是感慨了一番，一副悲天悯人的情怀集聚在心头，怅怅的。

自己的印象里，小D是一个很有头脑的人，对各种新思想新观念有着近乎本能的反应与执着。凡事愿意自己思维，对人云亦云常常是嗤之以鼻。前一阵子还听说，他去了深圳投奔哥哥，一起做广告生意，这回怎么就发了疯呢！

每次回乡省亲，只要有时间我一定要去看看他的。儿时一起玩大的情谊、重点高中校友高考落榜的同情，驱使自己别无例外地遵循着这个定例。记得每当与他坐在一起的时候，自己经常是听众，听他对国际国内重大事件的观点，听他对重大足球赛事和国家队、各俱乐部队的评说，听他讲乡里人的轶闻趣事，时而慷慨激昂，时而诙谐幽默，自己时常忍俊不禁。这时候他的妈妈会说一句“他呀，只有见到你才会又是秧歌又是戏的，跟我们像个扎嘴葫芦。”这样的人却发了疯？

很希望能够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就踱出了家门，忧伤地迈着步子。“小义，你回来啦！”经过他家屋前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怪怪地，一块儿石头落了地的感觉。

“仫，回来了。你好吗？”自己脱口而出。

“能怎么样，混呗。跟你们国家干部没法比！”还是那样的口气。

“又来说笑了！到海边坐会儿吧。”“好！”

两个人并排走着，跟以前的一样。

疯子？是身边的他吗？谁错了吧。

面前的大海就像远处的天空，灰灰的，全没有了文学作品中的蔚蓝与壮美，更无从谈什么诗意了。但平静是有的，耳边“哗哗”的潮汐声提醒着自己：海水是动的。

“我刚刚才消停了，前一阵儿简直是疯了，还被他们强行送进了精神病院，好一顿折磨啊！”小D率先开了口，风格依旧。

家人的话没有错。我定定地看着他，等下文。

“在深圳跟哥哥干了一段时间广告，长了不少见识，可最后一气之下，跑回来了。”

“怎么了？”

“我们家老大啊！原以为能跟他干一番事业，可他心胸狭窄，容不下人，满脑子权力，把合作伙伴都整散伙了，当初的伙伴一个个先后都走了。我是他亲弟弟，可是每个月只给我1000多元钱，什么活都让我干，我就像一头牲畜，累得整天头昏脑胀，还要我监视同事。住在他家里，还给我要伙食费，简直一守财奴。本来有机会把公司做大，他却说守成就好，做大了风险也大，够吃够喝就行了，真一农民啊！亏他是大学生呢！后来我发现他竟然偷税漏税，而且在相关单据上要我签字，狡猾得连亲弟弟都不放过。怎么能赚不干净的钱！还是国家培养的受过高等教育的学子呢！一怒之下，我从公司走了，走之前向税务局发了封信，举报了他的偷税漏税行为。回到家不久，老大偷税漏税就败露了，嫂子的告状电话随后就来了。全家人都骂我疯子。从那以后，村子里的人常常以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我跟他们打招呼，都感觉他们怪怪的，甚至在我背后指指点点。我成了他们眼里的另类。”

可不是疯子嘛。在乡村世界里，出卖亲人，无论因为什么事情，即使再正义，也必然会被认为是疯子。况且小D的举报会给哥哥带来牢狱之灾。

“不久，我又应聘到村里的一家集体企业做市场销售工作。公司老总挺器重自己，当了个小主管。寻思着这下可以干点事情了。风风火火就上任了。第一天，老总要自己陪老总夫人去市场买菜、买粮，第二天又给老总小姨子接送孩子上学，第三天老总家新屋装修自己受托去监工……总之，很少有哪一天没有老总的私家活要自己去忙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到底是什么。这哪里是工作，简直就是一私人管家而已。不过看着周围同事们投来的艳羡的目光和背后的仰慕般的窃窃私语，也就心安理得甚而至于有些荣耀的感觉。是啊，自己哥哥不也曾经那样对待过自己，何况毫不相干的外人呢，况且这可能是老总器重自己的结果。”

“但还是忍不住施展抱负的书生意气，私下里找老总谈了谈自己在公司产品营销方面的打算。一句‘好说，会给你机会的’老总就把自己打发了。”

“一些日子后的一天，老总把自己叫到办公室。啪的一声，一叠百元现钞扔在自己面前，随后跟来老总的话，今天公司的一个大客户来谈订单，你的任务是陪好这个客户，让他开心，把这一万元花光，回来报帐。记住：他想干什么，都得随他心情，一定要让他开心。他要打麻将，就输钱给他，要找小姐，你得陪着付费。得罪了人家拿你是问。好了，客户在XXX宾馆，你去吧。千万记着我的话。”

“虽然自己很不情愿也极不擅长甚至感到心理别扭做这样的事，但还是带着老总的嘱托，怏怏地来到XXX宾馆，见了客户代表，一个体态臃肿、脑满肠肥的中年人。一看就不是盏省油的灯。满脸堆笑陪人家打麻将，接着陪着去歌舞厅唱歌，为人家找小姐，守侯在外面，等着为人家付小费。闷得自己简直要疯了。心中不停地问着：这就是市场营销手段吗？他就是我的市场对象吗？市场就是这样开拓的吗？我的理想难道就是必须扮演这样一个人家狂欢自己埋单的站岗傻蛋吗？好不容易挨过了那一天！”

“第二天上班，老总问怎么样。自己答，还行。老总老大不痛快：什么叫还行，必须很好才行。不习惯吧？记住，这就是市场，人家是给我们饭吃的，是上帝。不伺候舒服了，人家凭什么把订单给我们。你不是有抱负嘛，我给你机会锻炼，你就得按要求好好去做。清高有用吗？不要死要面子，活受罪，你可以和客户一起玩嘛。这年头达不到跟人家一起泡马子的交情，谁还会为你办事啊！听着老总的话，自己的心凉了半截。完了！这里还有自己的出路吗。”

看着小D述说时的激动还有无奈，我可以想见他当时的苦闷。不远处的海水正郁闷地告别了沙滩的怀抱，恋恋不舍地向远处的水天相接处退去，不知道等待它的会是什么。

“那次以后，我像小孩子怕天黑一样，怕有客户再来，更怕自己被老总叫去陪客户。整天提心吊胆的，惶惶不可终日。”小D继续着他的话题，“一天，老总又把我叫了去，又是一打百元钞票扔到面前。快去，我小姨子等着用钱，你赶快送过去。我以为听错了，愣了一下。怎么？不想去？可有很多人争着要去呢！不，不是这个意思，我去，赶紧解释。送钱的路上，心情坏极了。这可是集体企业，大家都有份的，老总居然如此随便地把钱送给自己的亲人，这       企业还有前途吗？终于知道了村子里的企业户户亏损，而企业领导个个挥金如土的原因了。世道怎么会这样呢！”

由怕陪客户的惶惶不可终日，又加上了日日的愤愤不平，心情的破坏可想而知了。嗨！小D的见识此刻帮不了他什么的，也许给他的只能是思考后的无边烦恼。

“郁闷地不行，可想想村子里的人们看自己的目光，生计上的考虑，不得不坚持着。后来每经历一件事情都让自己多一份痛苦，索性辞了职回家，图个省心。”

“没想到的是，回到家，满耳老娘的絮骂：什么败家星、懒猪，还经常拿老大的事情数落自己。有一次因为排水沟的走向，老娘与邻居发生争吵，我看了后，觉得是老娘理亏，就自己动手改了排水沟。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整日都是‘吃里扒外、你是鞋壳蹦出来的不是我生的’骂声，没完没了。”

“终于到了极限，那段时间真的无法控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听他们说，我和老娘对骂，爹一句妈一句的，毫不让步，也决不吃亏。到供职过的村办企业，没有任何顾忌地细数着老总的种种不是，跑到乡人们公认的村委会贪官面前毫无忌惮地数落着他的众人平时敢怒不敢言的个个劣行。再后来，他们精诚团结地把自己送进了精神病院。”

嗨，我无言地看着小D，那一脸的悲苦愁容任谁见了都决不会无动于衷，一颗心也随着紧锁的双眉而沉落。退却了的不见了踪影的海水，还在继续着徜徉于沙滩怀抱中的梦吗？远处偶尔能看见一两只海鸥漫无目的地飞着，忽然有那么几声嘶鸣传来，添补着耳的空虚。大片大片裸露的黑黢黢的泥滩正对着灰灰的天空，给人一种“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境况。长长的沉默和静寂，搜肠刮肚着30余年的生活积淀，试图去抚慰一颗孤苦无助的魂灵。

“为什么活得那么沉重呢，想些开心的事情吧。生活毕竟不是为了痛苦，去适应周围的环境，不要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自己好容易才开了口，说出去了，却感觉到了一种说教式的空洞。

小D像没听到我的话似的，“最可恨的是，他们围着我看的样子，简直就是鲁迅笔下的像脖颈被向上提着的鸭子似的人们的模样，一股热火朝天的看热闹尽头，全然不顾我说的都是他们的心声，我说的都是他们一直愤愤不平却不敢直言的人和事，仿佛他们什么都没有经历过，从来都是心平气和心地纯净地讨生活，甚至忘记了刚才还因为受了冤屈而骂娘时的义愤填膺状。最让我难过的是这个，我自己倒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真的‘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吗？”小D激昂地表达着，任情绪飞扬。

“一个人是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还是该现实地生活才好。不要过于偏执，要适当地改变自己才行。”远眺着满眼的由近及远的灰黑，自己语气舒缓地劝慰着。

“你说我偏执？赫赫有名的世界级企业英特尔公司的董事长不是说过他喜欢偏执吗，他自己是偏执狂，他希望自己的手下个个都是偏执狂，就是一群偏执狂成就了英特尔公司今日的辉煌。在我们这儿偏执狂却成了疯子，人见人笑人见人指的疯子。再说，我只不过是按照自己的信念自己的理想做人做事，有什么错吗？！我奉行的价值观难道是逆人性的吗？！难道我们追求的就是媚俗，就是纵容本不合理的一切肆虐，就是人类理性光辉的泯灭吗？！说我是疯子，他们才是傻子呢！”小D飞扬的语调响彻我的耳鼓，刺得发痛，一直痛到心灵深处。

海风大了起来，呼呼地从耳边扫过，咸且涩的味道在心中荡漾着。此时此刻，也许高尔基笔下的海燕横空而至，才能一扫眼下充斥于天地间的阴霾。“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高傲的海燕战斗般的呼喊突然再次在耳畔响起，一声胜似一声，一声紧于一声，振聋发聩。

“说我是疯子，他们才是傻子呢！”小D的话时时回荡在耳边，自己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力产生了怀疑。不知道该相信村里人眼中的疯子，还是该相信小D眼中的傻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