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不如怀念
淡月诗情
偶尔在睡前的月光下臆想过和他邂逅的情景。可能是商场擦肩而过,缓缓回眸,一脸的惊诧和眷恋;可能是酒吧,泛红的脸颊给了倾诉的勇气,侃侃而谈多年的牵挂;也可能是同学会上,佯装洒脱,不为人知的随意交谈,毫不流露心事。
现实总是和想象有着千差万别。让我猝不及防。
好友瑞的母亲去逝。我陪着她哭的眼睛肿肿的,鼻子红红的。站在阴冷的火化间外面的等候厅里等候着取骨灰。心情灰暗到极点,想到曾经活生生的他们在亲人的泪水中化成那一盒灰,就不禁把自己的心拧的毫无生气,一碎再碎。随外面的纸灰飘飞。
手机铃声响起。一个不熟悉的号码。
“喂,你是洁吗?”
“是,我是。”
“你现在在哪?”
“我在火葬场啊。”
“你在什么位置?”
“我在火化间外的等候厅呢。”
“你现在出来一下,在告别大厅前面的广场,有一辆奥迪A6,车号是79999。我等你。”
“你是谁啊?”我很奇怪的问。
“你过来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和瑞说了一声,让其他朋友照顾瑞。拎着手袋走向停车场。听声音似曾相识,却想不起他是谁。
广场上车很多。那辆A6离我不远。一个健壮的黑衣男子,打开车门,走下车来,对我微笑。一刹那,我目瞪口呆,差点窒息。迷死人的他竟然是泽。我的心砰砰地跳,我不自然地拢了一下头发。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昨夜不良的睡眠,今晨哭脏的脸。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我怎么会在如此糟糕的情况下遇到他!
定了定神,走上前去,轻轻地说“你好”。泽打开车门。“上车暖和一下吧。”不知道他看出我在寒风中发抖还是帮我掩饰我激动的面庞。
车里暖风吹走了凉意。心仍然跳的微快,呼吸却已渐平静,既然相遇,就坦然接受上苍的安排吧。
“你在大连还好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先开口。
“腊月28回来的,今天下午就回大连。”
“你怎么来这了?”
“昨天在火车站遇到张严,他告诉我说瑞的母亲去逝,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要了你的电话号码,然后来这里看看瑞。”他看着我解释着。
“刚刚我看见你想喊你来着,看见她们都在,而且你们哭的好伤心,就没去打扰,见你们进了等候厅,估计能平静了,才给你打电话的。这些年,你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
“那就好。我也不错,工作虽辛苦了些,不过,终于熬出头。”
他的手机铃声清脆地响着,打断我们的谈话。趁他接电话的空闲,我摆弄起车窗上的卡通玩具。这是我最喜欢的青蛙王子,他曾经送过我一个。
多年没见到的泽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往事一股脑儿地全跑出来。
泽是我的同学。中学的时候,他是个很好的哥哥。他不象其他男孩子那样打架显示自己的强悍,上课的时候喜欢偷偷睡觉。成绩一般,不好不坏。但是很有人缘,男生女生都喜欢和他说话,他对谁都很好。学生时代的我们很喜欢去滑冰,夏天滑旱冰,冬天滑冰刀。有时候妈妈给的钱被二哥抢去,我就只能看着同学们去玩,每当泽知道了,都会说你去吧,我给你买票。后来在冰场被一男孩看中,总是缠着我,泽和同学把那个男孩子狠狠揍了一顿,又由于初三学业紧张,我们就不再去玩了。但是,泽的大方和他的关怀却永远留在中学记忆里。
中学毕业,我去了号称女儿国的幼师。泽去内蒙当兵。
学校里全是漂亮的女生。常常有校外的人员在校门外逗留,招惹是非。学校管理相当严格。整天封锁校门,外出请假制度和学分挂勾让我们胆子越来越小。一群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不甘于寂寞。于是,书信成为我们和外界沟通的最好方式。与很多上中专和高中的同学开始联系。
那一天,我刚从琴房回到寝室。就被同寝室的老七拽住。大喊“老五,坦白交代啊,你怎么有部队来的信啊?”一边说着一边扬着手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我一愣。但很快想到一定是泽的。在我答应帮她完成数学作业的诱惑下,她终于把信还给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收到泽的信,体会着一个在远方的男孩想家想朋友的心情。信里很简单的说了说内蒙的鬼天气,新兵的累,最后他说,“我们这里放了一部电影《世上只有妈妈好》,看完后我特别想我妈妈,我偷偷哭了三回。”我用最快的速度回了信。信里告诉他别怕苦,不要哭,把自己刚刚从文学书上搬下来的大道理一股脑儿全寄给了他。
鸿雁传书,我们成了两个互相支持的好朋友。他入党,当上班长,考了车票,战友间的故事,一件一件都向我诉来。我也告诉他,我被评为优秀学生干部,写的文章在校报发表,同学间聚会的趣事以及同学间谈论的话题等等。那段日子里等信和回信都成了一道美丽的风景。感觉时间过的好快。每天的阳光都是快乐,每天的飘雨都是幸福。
我上三年级的那个冬天,泽有了探亲假。
那一天我们寝室的姐妹正在操场上照雪景,突然一个同学跑来喊我,“洁,有个人找你,在门卫那登记。长的还挺好看的呢!”
我拽着三姐陪我去了门口,一眼看见了穿着军装的泽。两年不见,他的个子长高了许多,整整比我高出一个半头。内蒙的水土将他变的黑黑的,却很耐看。三姐姐借了他的帽子,拿去给姐妹们照相用,我则把他带进寝室。开始还有点不知所措,慢慢就随意地聊起来。那天我们说了很多话,说起部队的事情他很兴奋,一点没了上学时不善言谈的痕迹。
送他离去,走到校门口时,他说:“我这趟回家,爸爸妈妈上班,同学们都在上学,我只好天天在家睡觉。周末学校允许回家的时候,你来看看我好不好?”
“好啊,正好我周末没事情。”
“那,这是我家的钥匙,要是你敲门没人开你就自己进,我可能在睡觉。如果我没在,你就等我一会儿。”
“哦,钥匙啊,还是不要了。”我想拒绝。
“拿着吧,记得来看我。”他把钥匙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
回到寝室,遭到大家一致拷问,非让我坦白他是谁,我说是我同学,也是我哥哥的好朋友。大家都说很好的男孩子,抓住不放啊,老七快人快语:“五姐,你要是不要送我吧,我喜欢这样的大个子帅男孩哦。”我哈哈大笑,“是不是我们学校没有男生,你们见一个就说一个好啊。”但是,我心里暖暖的,说不清楚什么样的滋味。潜意识里虚荣得到了极大满足。
转眼就至周末,我手心里攥着那把发热的钥匙来到了泽家。敲门没人。犹豫间还是没敢用那把钥匙开门。倚在二楼的窗台上,等了近一个小时,终于看见泽上楼的身影。
见我站在楼梯里,很是惊讶,他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我不是给你钥匙了吗?你怎么不用,我去给你买好吃的了。”
“没关系,进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这等你。”随着泽进到屋内,才发现屋子里陈设的漂亮而有男孩子风格,和我以前来的时候不一样。
“咦,你家怎么变样了?”
“哦,你还不知道,我妈妈单位新分了房子,两边住呢,这里现在是我的天下。不过,我结婚的时候一定不住这里,我要住更大的好房子。”我没吱声,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结婚住哪和我有什么关系,那多遥远的事情。但感觉得到他象是暗示什么,心里很不舒服。泽要给我削一个苹果,我说:“我自己来吧。”“那怎么可以啊,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啊。”他很细心地削着苹果。那一天,我吃到了今生第一个男孩很认真很认真给我削的苹果。只记得当时的自己吃的很慢很小心。
漫无边际的聊着同学和他部队的事情。我们不停的说,不停的吃。
临别我们约好去照雪景。
大山上,我们奔跑着,我给他照,他给我照,但谁都没提议让其他游人给我们照个合影。走累了,我们坐在亭子里休息。距离很近,能清晰地感受到泽身上的气息。他说:“你要是累了,就倚着我休息一会,我这么大的体格保证没问题。”我笑笑说不用。一刹那,我有点感动,有点喜欢,暗暗的萌芽着青涩的情感。喜欢一个人原来真的很简单。特别是年少的我们。只为一句话。只为一丝气息。
返家的途中,我问他:“喂,你想考军校吗?我觉得考军校很好。”“考上军校,就不能回家。我可不想当一辈子的兵。”他看着我,没加思索地回答。我不再说话。心里暗想,如果他不考军校将来怎么能有好工作。他见我不说话,就问我:“两天后我就回部队了,你真希望我考吗?我要是考了军校就要在部队生活,就不能回来了。看不见你也看不见我妈妈,我受不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也不懂的。”我真的不知道原来考军校还不能回家,这样大的事我怎么能为他做主。
年少的人是不是就是喜欢做梦的人,做梦的人是不是都和我一样。把自己的喜好放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不肯放弃。我喜欢有志向的人,有学问的人,能侃侃而谈对未来的宏伟设想,哪怕是假的睿智好象都能将我俘虏。回首当年是不是年少的我们都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思想界定和不成熟的想法。只因为他不想继续上学,就感觉他不上进。心中暗自中有一丝丝的瞧不起,刚刚萌发的好感又荡然无存。
泽把我送回家时,我把钥匙递给他。他说:“你拿着吧。没事的时候你来看看我爸爸和我妈妈。”我没有同意。他不在家,我去看他的父母,我算什么人啊,我又能说什么?泽走的那天我没去送。学校的假很难请这是很不错的理由。
一回到部队,泽就给我寄了一张贺卡和一封五页的信。信里讲这次回家探亲的感触,他说我在变。我看后不屑一顾,其实他不也在变嘛,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他。我给他寄了一幅画,他收到特别高兴,说他的战友都夸我画的好,感谢我专门为他画的画,那其实是我的国画作业,我没解释。
他给我寄信,我再也没有及时复信。
夏天我毕业了。和泽的信件交往也结束了。
冬天泽复员了。
回来的那天晚上,他突然跑来我家。当时,我意外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他问我为什么不回信,问我怎么样。我无从解释。他感觉到了我的莫名。只说了一会儿,他就推说累了,离开。
泽在等工作。他好象觉察到我的不热情。很少来找我。有时候会趁我不在家陪我妈妈聊天,做点事情,在我回来之前走掉。
泽分配了。在他爸爸的税务局开车。泽看着我认识了一个又一个男孩子。什么也不说。默默地做着和以前一样的事情。陪妈妈聊天,做事情。妈妈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她常常提醒我,身边其实有个很不错的男孩子,我总是微笑着听她说,然后做自己的事情。只是,我没告诉她,熟悉的地方已没有吸引我的风景,或者说我感觉不会失去,所以,也没有去珍惜。而内心深处,我多么希望泽能和我认识的其他朋友一样,是个很优秀的大学毕业生。那样,我是不是就会回头?我知道自己追求的很虚渺,爱慕也不乏虚荣的成份。可是,年轻的心总是张扬着自己的狂妄。
要好的同学常常在一起玩。囡、红、瑞还有我,有时候也拽着泽和张严或者其他同学。那天。囡和我说很喜欢泽。让我帮她和泽说。我有种心痛,就象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虽然不喜欢,可是也不舍得给别人。不过,转念想了想,他们要是在一起也不错。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我约泽去了江边,我暗暗认为有个好地方,他能比较容易接受我的建议。泽非常高兴,一路哼着歌。坐在江边的栏杆上,我和泽说了囡的喜欢。说了很多他们很相配的理由,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要是做个媒婆还是很有天赋的。泽惊讶地看着我问:“你就是找我说这个?你懂我喜欢哪类的女孩子?”“漂亮的呗,就象囡一样。”“我是喜欢漂亮的,可是我不喜欢她那样的,我喜欢你这样的。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你不要把我和别人扯到一起。你告诉她永远不可能。还有,你以后不要做这样无聊的事情。””我和泽不欢而散。
婉转的和囡说了结果。囡很难过,一劲问我为什么会这样,说泽很听我的话,我要是好好说一定会成的。她甚至怀疑我没说,我委屈。
泽再没来找我。
他要去大连,找他的一个战友,重新工作。刚刚把他工作办好的父母不同意。他什么也没说,一个人就那么离开了。离开之前,他让另一个同学龙把一个卡通的青蛙王子给了我。没有道别。
断断续续的从龙和其他人那里得知:他刚刚去大连的时候受了很多苦,一个人在异乡打拼。曾经一个人步行三十多里地给客户送配件。曾经累的晕倒在那美丽的城市街道。后来,听说他业务做的很出色。升了经理。配了车。再后来,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公司。不知道他是否回来过。我一次也没见过他。我心里有时候过意不去,毕竟他的出走和我有一点点关系,有时候我又很高兴,他要是不出去,在这个小城市,有什么出息。悔恨和复杂自然是谈不上的,只是有时候静下来。我的脑海中会生出些淡淡的牵挂。
多年以后的相见,看着他接手机的帅帅的、陌生的样子,怎么也觉得没有以前那样的亲近。甚至,曾经让我难忘的那些美好,突然都失去了美丽的颜色。时间能拉短也能拉长距离。我们之间的距离已随岁月的流逝渐行渐远
我无语,不知道还能交谈些什么。他过得好正是我所希望的,而我,依然会继续着自己的平淡。他送我的卡通玩具早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颜色,随一堆旧物不知去处,而他车上的卡通王子,却是鲜艳的在一辆价值五十万的车里摇摆。曾经的错过,就成为永远不能相交的平行线,时光不再倒流,只存一声叹息。
“泽,我过去陪瑞了。”
“好吧,一会儿完事的时候我请你们几个同学吃饭吧?”
“你们去吧,我还有事情。中午要陪婆婆去长春看病重的姥姥。不送你了,祝你一路顺风!”
推门下车,只短短的十几分钟。生命中又平添一份鲜活的记忆,时间又埋葬了一段错过的感情。
想来,我一直在意的是曾经年少时那些美好的感觉,怀念的是那青葱的岁月和纯真的记忆。
相见不如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