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
杨老师今年42岁,头发灰白,有点未老先衰。除偶尔看到他因学生进步而露出孩子般的笑脸外,多数情况下他都蹙着眉、绷着脸,额上细而密的皱纹似乎拼写着他有满腹心事。
来到病房,发现有个白衣女人在床边陪她,看着既不像师生,也不像夫妻。杨老师鼻子上插着导管,胳膊上打着点滴,正暝目躺在床上。我心酸了,刚想大喊一声:杨老师,你怎么这样了。。。。那个女子把手指放在嘴边,做个制止的暗示,我就咽下这句话。她走到我跟前悄悄说:你是他的得意学生吧?他清醒的时候总是提到你,说你如何如何有才,看得出他很喜欢你。你老师住院已经半月了,旧病还没治好,现在又添上中风,总是说胡话,闹得一夜不安宁。医生摇头叹息着,只好在为他配置的药里加入安眠片。现在,他好不容易睡着了,我们不要打扰他的休息,咱们先出去。
通过交谈我才知道,杨老师原来是一个农村出身的大学生,独生子。1985年,当他师范学院毕业还在实习期时,为了有人伺候病重的母亲,帮助父亲务农管家,他被迫遵照父母之命和一个农村的、黝黑瘦削的文盲女子结婚。一年后生下一个女儿,妻子孝敬公婆,体贴丈夫,独自抚养女儿,任劳任怨。无奈杨老师和她并无共同语言,更谈不上有爱情。女儿出生后,他每年暑假回家时就和妻子分居,妻子也无怨言。不过她仍然希望给他生个儿子,但遭到他的拒绝。
实习期满后,他被分配到城郊一个中学教书。在那里,他看上一个刚分配下来的年轻活泼的女教师,那个女孩新近被男友遗弃,也正在找对象。于是,两人就谈起恋爱来了。但是他很矛盾,很痛苦。矛盾的是:他不敢告诉她自己家里还有一个老婆;痛苦的是:他和他老婆之间根本没有爱情。一年中他很少回家,除了遵照父命传宗接代的那一次,十年来,他很少与妻子同房,性生活几乎没有,引得对方的姐姐都出场了。大姨子问他:我妹妹怎么了,你冷着她?他说:我不爱她,没有性欲。大姨子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你说什么?告诉你,我妹妹可是黄花闺女,我家在县城有势力,不是好惹的!这场吵架风波几乎闹到校领导那里去。
那个年轻女教师很喜欢杨老师,为了促成婚事,要求发生性关系,却遭到老师拒绝。女孩很不理解,再三追问之下,杨老师终于道出了他的苦衷。女孩听完后就更爱他了。杨老师答应她,等和妻子离婚后一定娶她。后来,他每次休假回家,都向妻子提出离婚,年复一年,妻子每次起初都答应他,而最终总是反悔。并且得到父母和当地乡邻的支持,说是他翅膀硬了,有出息了,想忘本是不是?
眼看着岁数一天天变大,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一直等下去,杨老师痛苦极了,矛盾极了。他觉得对不起她。有好几次,他狠了狠心,打算直接去法院提出离婚诉讼,但一想到铁的责任,为了不刺激衰迈的父母,为了让他们多活几年,他还是放弃了。
女教师等了他十年,眼看没有希望,就跟了别人。平时,杨老师沉默寡言,但在教学方面他是一把好手。课堂上极为认真负责,在学生面前从不摆师长架子,校领导很赏识他,打算工作满一年后提拔他当教导主任。自从女孩分手后,杨老师情绪一落千丈。紧接着,由于一次严重的工作失误,被校方贬到一个偏僻的乡村学校教书,就是我现在的学校。
白衣女人告诉我杨老师这些佚事,苦笑着摇摇头。此时,夜已很深了,满天点缀着繁星。我说:大姐,冒昧问一句:你就是当年杨老师的女朋友吧?她听后脸一红,不好意思起来。我说:大姐,你真是重情谊的人,虽然你和他分手那么久,你还惦记着他,难得。她说:七八年的感情岂是说忘就能忘得了的?你老师是个好人。对爱上他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再说,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并且摞下重病。你老师是个苦命人,有婚姻之名却无婚姻之实,跟光棍差不多。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他病倒了,我不照顾他谁照顾他?
我听后很感动,说:大姐,你这几天一直守在他身边,挺累的。今晚你回去吧,这里有我。她笑了,冲我点点头。临走前还嘱咐我,杨老师有时神志不清,总在半夜里胡言乱语,你别在意。我笑着摇摇头,向她挥手告别。送走大姐后,我去超市买了点心、水果,营养品,打算今晚留下来陪伴老师。
二
“是陈辉啊,你怎么来了?来、来、来,快坐到我身边。”
为了不刺激他的病情,我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把买来的营养品、水果轻轻放在柜台上。
“对不起,杨老师,临近考试学习繁忙老走不开,到现在才来看您。”我轻轻挨着他坐下,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话,但声音仍忍不住发颤。
“傻孩子,来了就好。”老师脸上浮出一朵微笑,“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师生俩促漆而谈,谈谈学业,谈谈校内新闻,谈谈文学,真有说不完的话。后来,我削了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递给他:
“老师,你真可怜,你的故事刚才大姐已经告诉我了,我替你……”
没想到,这句冒冒失失的话却像剑一样深深刺伤了他的自尊,他粗暴地打断我的话:
“我的事不用你管!在老师面前谈这个,你太放肆了!”
杨老师态度发生突变,怒目圆睁,语气激烈。说完,他吃力地喘着气,身子像树叶一样颤抖,示波器上的心脉剧烈跳动。我真后悔说这话,赶忙去扶他,他像狮子一样猛地把我推开,气呼呼地一个人艰难地侧身躺下,朝着墙壁,背对着我。他现在和我无话可讲。我拍拍他的腿说:“老师,有事叫我一声啊!”就闭目养神。过了一会,老师打起沉闷的呼噜声。我觉得室内的气氛太压抑,想到外边走走。
医院里万籁俱寂,夜黑到发紫,星星亮得像一些细小的白点。这是险恶的夜,夜空紧张得像面鼓,寒气森森,我不禁毛发耸立。在这种夜里,躺在孤零零的病房里,老师是什么滋味?一个才华横溢的大学生怎能料到这样的结局?感情的不幸把他拖进死亡边缘,他能长期忍受住误解、非难、辱骂而无动于衷,但在自己喜欢的学生面前,一滴泪,一句话,却使他满腹的委屈便如开了闸的洪流倾泄而出,再也控制不住。
三
在我茫然的注视下,他忽然又背诵起但丁的《神曲》和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断断续续地诉说平时压抑在心底的委屈、痛苦和无奈。他痛恨自己,用手撕自己的脸,大声痛骂自己:
“白痴!你等了这么多年,可是等的是什么?!” “让我告诉你真正发生了什么,”他自问自答:“多年以来,你麻木不仁地等待,像一个梦游者,左右着你的是别人的意见、外部的压力、自己的异想天开!你意识深处完全认同农村的封建陋习和官方的清规戒律。你被周围人的目光和议论所误导,以为做个正确合格的模范丈夫、世俗人眼中的孝子,循规蹈矩的顺民,就是幸福的,即使你付出青春代价也在所不惜的!”
我一边听着他疯狂的胡言乱语,一边感到心惊耳鸣。这些惊世骇俗的妄语从平时温柔敦厚的长者嘴里冒出,让我感到害怕,好象被鬼魂附了身一样。在白森森的荧光灯下,杨老师的面孔由于痛苦而变形,显得格外诡异。只见他揪着自己的白发,开始咒骂起自己来:
“白痴啊,你等待了18年,却不知等待的是什么!18年!你一生最好的年华,过去了,浪费了,这倒霉的婚姻不仅给你带来无尽的痛苦,还害了你的情人!你真是个大白痴!”
“啊!知道了!在爱情面前,你是个懦夫,你总是患得患失,总在考虑别人却迷失了自己。你从来不敢全心全意争取自己的幸福,你的本能和热恋激情早在它们有机会开花以前就枯萎了!要是你一生中仅仅深情地爱过一次就好了!哪怕它也许会让你心碎,让你痴呆,让你神魂颠倒!”
“杨老师,杨老师啊,你这是怎么啦?”我再也控制不住了,再也不相信这是胡言乱语了,顿时泪如雨下,跳起来把他摁住,“您别再说下去了,老师!我理解你的苦痛,理解你破碎的心!”这时听见门外急促的擂门声,我急忙去开门。
推出门,外面站了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为首的医生说:我们刚才接到隔壁患者反映,就赶过来了。你是他的家属吗?我们早交代过,患者的病很不稳定,最近又添了谵妄症。你给他说了什么?是不是刺激了他?我们为他配制的安眠剂,你是不是忘了给患者服用?在医生连珠炮似的追问下,我无言以答,因为我已心乱如麻,老师的狂语已经像鬼魂一样盘踞在我心中。
老师一生执意摆脱封建婚姻的羁绊,渴望追求一种有爱情的幸福生活,可是,良好的愿望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扭曲。不但遭到父母和乡邻反对,就连镇上的婚姻登记机关也站在女方,给他制造重重障碍。离婚的诉讼递上去又打下来,如此往复十几年,想离也离不掉。离不掉婚而找女朋友,必须欺骗人家,或者给人家开空头支票,既痛苦又受着良心谴责,平时在学生面前含泪强为言笑,为人师表,背后却守着青灯,咀嚼一夜的孤独。
早上七点钟,杨老师的情人过来换我。我告别大姐,走了出去,走到医院门口站住了。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不想回校,但是不回学校也没处可去。眼前是灰蒙蒙的雾气,曾经笼罩住老师的命运,也笼罩到了我的身上……
金波 零八年九月十四日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