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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清晨 十九岁的那年夏天,我终于摆脱了校园里的铃声,不用再捂着书本和哩啷作响的铅笔盒,在上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做着百米冲刺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种痛苦的生活中我忍受着煎熬。 我是个懒骨头,为了清晨多睡一秒钟,每日我都要空着肚子奔跑于家-教室,宿舍与教室的路途中。 6年的中学生涯,我每日都是以这样的面貌示人:抢在老师走进教室的一刹那,咻咻地坐在我的座位里。那时我不是一个好学生。 我的胸无大志,我的懒散,令所有对我寄予希望的人,无可奈何。祖父曾说过一句话:也罢,孺子不可教,随她去吧。 毕业典礼结束,我又做了最后一次百米冲刺,背起我的行囊,跟我的学校,我的老师,我的室友告别了。且走的那么匆忙,没有一丝地留恋。 我自由了。 我结束了痛苦。 我不用再背书了。 我没有压力了。 我终于可以睡懒觉了,于是计划着每天七荤八素地睡到10点钟起床,而后享受我的快乐生活。 可事实并非如我安排,没有任何压力的我居然每天凌晨4点就早早地醒来了,这对我来说又是一种新的痛苦。 我不知道这么早醒来该干什么?事实证明瞪着两个眼珠子躺在床上的滋味并不怎么好过。 我宣布“我要去锻炼,我要去爬山”,家人当我自说自话,一脸的漠然。 我重复了第二遍“我要去爬山。”祖母不再当我自说自话,一口否决“不能去,女孩家去爬山,不安全。” 山离我们家不远,只有几十米。山不高,充其量算是小山丘,少数人晨练的地方。 虽说长到了十九岁,可我对家乡的一亩三分地还是很陌生。 12岁,我曾独自一人穿梭过几个城市,也曾形色匆匆行走过汽车站,火车站台。因每年放假,我都要游走于祖母,父母,姑妈家。和同龄人相比,我算得上是“老江湖”了。 尽管如此,在祖母的眼睛里,我始终是个不安全因素。对我的能力她是绝对相信的,对我的行动,她是要绝对限制的,她要承担保护我的责任。 做为一个女孩子,也许有比男孩子更令人操心的地方。从小到大,祖母一直明令着我的活动范围,只限家门口几米之内的地方。尽量不要去串门,尽量不要和男生交往,晚上绝对不许出门。我尽量地遵守着这些规定。从这一点来看,我算得上是“好孩子”了。 可是一但我做了决定,也不会轻易更改的。尽管我知道有时自己所做的决定是错误的,但也一定要在亲身体验后,碰得头破血流才肯回首。 祖母了解我的脾性,一则她知道改变不了我的决定,再则也不愿和我没完没了地纠缠。拒绝的同时,也放宽了政策。如有同伴可以考虑。 我的同伴,隔壁张家小我7岁的毛新。(毛新是乳名。)张家和我家门挨门,关系很好。张家一个孩子,我家只我自己。12岁的毛新管我叫姐姐。他个子高高,白净而又腼腆,祖母说我俩出行她放心。 第一天,我俩被两家大人的目光送出了门。张家妈妈嘱着“毛新,跟着姐姐,不许到后山去。”后山很偏僻,我知道,我不会去的。 夏天的清晨,雾气濛濛,晨风凉爽,路上行人稀少。 我的粉衫白裤,毛新的清秀惹来了走过去,还要再回过头来看一眼的目光。嘀咕:谁家的两个孩子。 毛新和我比较安静,没有奔跑,肩挨肩地行走,我不时的把手搭在毛新的肩上,喁喁私语着,很亲昵。我俩像亲姐弟。 一路说笑走上了光滑铺好的山路。 山间虽没有涓涓的清泉流出,但闻得到青草的芳香,听得到哞哞的奶牛叫声,苍翠的松柏,趴在地面倔强的蒲公英,裸露的山石,不知名的野花,摇荡的狗尾巴草,叶间滚动的露珠。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我第一次发现我的家乡竟还有如此清雅的一片土地。 抓着大把的狗尾草和毛新把“咯咯”的笑声洒进了空荡的山间。 踩着被坦克压过的土地,沿着被前人踩出的山径,我们上山了。毛新冲在前面,不时地用狗尾草招呼我“姐姐,快点。”生怕我落下。 平日缺乏锻炼的我,有些体力不支。抓着柏树,摁着发痛的肚子回应“我不行了,你先跑。” 毛新在我的视线里越变越小,一个跑动的身影在我的眼睛里越变越大,年轻的晨练者,他的脸是模糊的,我看不清楚。上山前我没有带眼镜,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视觉。 我惊讶,山上居然还有早起的年轻人。 年轻的晨练者远远地跑过去,没有停留脚步。感觉到他的惊讶。那时还没有兴起晨练的风潮,我的出现足矣令他惊讶。 龟行般地爬到山顶,“呼呼”的山风贴拂着我的脸,吹散着我的发,远眺鸟巢般的房屋,虫蚂似的行人,体会山的博大。那时我感觉自己像个巨人。 持续二周的锻炼,我的脚步不再沉重,身子也别样的轻盈。年轻的身影每天跑进跑出于我的视线,我始终没有看清他的脸。 逐渐习惯了山间的幽静,空气的清新,不愿回到空气浊热的屋子里。攀登过后,我会拿本书坐在突兀的山石上翻阅,享受凉沁沁的风,等待太阳从山的背后跃出。 毛新乖巧的让人疼。我看书,我发呆,他蹲在我的身边捉蚂蚱,摘野花。受我的影响他也带本书,我俩背靠背地坐在山石上。 下山的老者走过我们的身边会友好地说一句“这两孩子真好。” 那一天,天有些阴沉。爬到半山腰下起了细雨。毛新说“姐姐,回家吧。” 我说“再多呆一会。” 我不着急回家,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细雨淋沥平日体会不到,我想再多享受一会雨水对我的眷顾,毛孔张大着汲取细雨的滋润。 毛新折来柏枝搭在头上,雨越下越大,无法继续山行,一前一后我们折身下山了。 年轻的晨练者,低低的帽檐压着脸,出现在了清晨的雨中。我有些奇怪他今天的装束。 和我擦肩而过。给了他一个浅浅地笑,当笑靥还停留在脸上时,一个纸条塞进了我的手心,“回家再看。” 突如其来地变故,我的笑停滞了,心突兀兀地加速了。忘记了看一下那张脸。回过神时那个欣长的身影已匆匆地向后山跑去了。 雨顺着我的脸往下淌,汗从握着纸条的手心往外冒。慌乱中一脚踩滑,差点从山上滚了下去。 一切来的都是这么突然,我乱了方寸。攥着纸条,拉着毛新的手拚命地往家跑,生怕那个人会追上我。毛新说“姐姐怎么了?” “雨要下大了。”掩饰着内心地慌乱,逃掉了。庆幸毛新没有看到刚才的那一幕。 雨下大了。我被淋的精透。嘴里一连打着啊欠。白裤因我的慌不择路被甩上了大片的泥巴,很难看。 回到家中,整理慌乱的心情,望着窗外稀沥的夏雨,纸条仍抓在手上,摊开,“我可以跟你交朋友吗?”揉搓着把它丢掉了。 第二天,雨没有停。第三天,我把自己藏在了家里。第四天,第五天,……以后我没有出现。 年轻的晨练者一直在等待我的出现。也许他别无他意,可是他的唐突吓坏了我。 那个夏天我老实地呆在家里,哪也没有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