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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爱的权力 太阳刚一出，门前的白杨树上就闹起了报信的喜鹊。吃罢早饭，便看见大门口进来一位花枝招展的姑娘，她正是厂花柳映倩。小柳是来洗衣服的，还正好占了我们窗前的水龙头。看来喜鹊也知道人最喜欢什么，我们足不出户就能看到西施浣纱了。 可惜她带的衣服很快便洗完了，我真舍不得让她走。她也似乎是动了测隐之心，并没急着离开。接下来她脱下了长丝袜，撩起了细纱裙，光脚丫丫踏进了小水槽里。真好，这也正好称了在窗里偷望的我和胖子的心意。 她一双好看的玉足落在小水池里，洁白而柔美的荡漾在浅水中，真想乞求到伸手为她揉洗的恩惠。她的小腿圆润优美，肌肤被夏日的阳光晒得粉里透红。细流在她的光腿上快活地滑溜，水珠却一个个贪婪的扒在上面不肯下来。她的细纱裙撩得更高了，我的两眼不可阻挡也无法转移的凝聚在她这一双白白光光的大腿上。这两条鲜美无比的白鱼真太迷人了，我都弄不清我血管里的红流是跑得太快了呢，还是停顿了下来。我多想化作那洁净的清泉，笑偿一世的红愿。 我的眼睛有些迷蒙了，陶醉于她的美艳，也尴尬于我这留有一大片疤痕的小腿。儿时只顾贪玩，那会顾虑到这些，现在却给我带来了越来越多的烦恼。我在思恋荣雪琼时，还曾以为她会姿态高、眼光远的不拘小节呢。现在才明白在我注意着别人的瑕疵时，别人也同样挑剔着我。 柳映倩走了，她没有洗脸，因为脸上还化着装。也没有润湿那美丽的长发，因为那上面用红绫精美的扎挽着一朵大牡丹。柳映倩的确漂亮，正是她轰毁了荣雪琼在我心头凝结的神秘。然而，荣雪琼也断送了我与柳映倩的冲突与瓜葛。我对柳映倩的非份之想虽然一直存在，但事到如今，这种恍惚的东西再也难以左右我的理智了。我已决定去找戚书红，我要誓与她相偕终生，永结眷好。 我正准备着去找戚书红，却意外的遇上了崔小楠。她是来钢厂看她爸爸的，这回“他乡遇故知”还真有股喜幸劲儿，我们都放心大胆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说话的口气也比往常热乎多了。当我听说她想往这里调动时，立刻表示出了反对。我全是为她着想，这儿漫场僻野，黄风黑烟的，焦糊呛人肺，尖沙打人脸，根本就不是娇贵女子呆的地方。况且这里又只有选矿厂赢利，我们厂吉凶未卜，炼铁厂连年亏损，看样子不定哪天就会树倒猢孙散的。她听罢我的话，沉默了片刻，柔声细气的说：“我们那里效益也不好，那地方我也呆腻了，怪烦的。”我不以为然道：“县城还不好呀？那里灯红酒绿，熙来攘往的，那象这儿，上班震耳欲聋，下班万籁俱静。”她被我的话逗乐了，笑问到：“那么多年轻人都哪里去了，还能钻到土里不成？”我解释说：“这里的工人大部分都一下班就往家里跑，三、四十里的也不嫌远。不回去的干脆钻进屋里睡大觉，半时不晌很难在生活区找到玩耍的人。” 我还没见到戚书红，又和崔小楠“重修旧好”了。我开始密切注意起总厂厂部，小楠好象也来得多了。她一来，我当然有理由去打照一下老乡、老同学了。她的父亲似乎也不反对我们来往，最近这回还特别嘱咐我，让我把小楠护送到旺家堡车站呢。我既感到这样下去有些不对劲儿，可又舍不得她。我就这么贪恋着她，也迁就着自己。 我把小楠送走了，自己靠在车站的凉棚下发起呆来。眼前全是小楠的影子，耳旁也缭绕着小楠的声音。我对卷曲的烫发有些反感，而小楠的烫发却把她那张娃娃脸衬托得更漂亮，更可爱，更鲜嫩迷人。她那只半举在粉腮边的小手儿，似乎还在轻晃着。她的声音也是清纯中带着娇稚，小溪般玲玲萦绕于我的耳际。她虽然并不属于我一直都在寻找着的那类外雅而内刚的姑娘，然而这楠楠妹妹也的确让我依依难舍。 又该我们值夜班儿了，上回夜班儿胖子就给看丢十来个皮带滚儿，这回他养精蓄锐的作了充足的准备，可又偏偏轮着值后半夜。他虽然一来到车间就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终于爬起来死乞白赖的要与我兑换。 我们正争执着，冷不防从开着的小门儿进来了两位妇女。胖子的两只小眼儿立即瞪成了黑豆，“出去！出去！你们怎么进来啦？志方，上次的皮带滚儿准是她们偷的，快抓她们。”胖子喊着冲了上去，跟两个妇女拉扯争吵在一起。 没想到一开始还剑拔弩张的胖子，没多久便稀里哗啦的没个正经事儿了。那两位妇女倒越闹越来劲儿，一直把他从门口推了进来。 这两位女的都二十八、九岁，一位圆乎脸儿，大眼睛，身材丰满匀称，精心梳理过的剪发上还别着一枚小鱼状玉饰发卡，打眼看上去她真还有那么几分温馨风雅的古典美。另一位瘦了些，嘴和颧骨有些显露，也许结婚前还没有这种遗憾。她今晚还在脑后系了只花手帕，长发被这绢花收拢在身后，属青春现代派的。这位现代的果真比古典的泼辣，刚才和胖子争吵全指靠她啦，当下连我也被贬损了进去：“两个傻帽儿，看人家钢厂那帮警卫多会来事儿，跟矿上那伙妇女混得多热乎，又挣钱又开心的，不看都什么时代了，谁还肯放着好过不享受呀”那位戴小玉鱼发卡的也瞟着一双大眼睛插话进来：“真的呀，你们是不是没出过门儿，不信去外面打听打听，他们跟矿上来的那些媳妇可好啦。咱们就不能好说好商量？您让俺少拿点儿，俺也不会白了您，就算是卖给俺的，该给您的准少不了您。”我拒绝说：“不行，不行，还禁不住厂里罚我们呢。”花手帕倒嘴快：“让它随便罚，那点工资有它不多，没它不少，还不如让俺给开支呢。” “你们卖点碎铁头儿能挣多少钱？那么大口气。” “那么大口气？你以为碎铁头还卖三分钱一斤呀？你是不是真不知道钢材已经涨到什么价位啦？你这种人可能想都想不到一夜之间会涨出多少个百万富翁，这才叫乱世出英雄呢，只要头儿活，不但票子跟着跑，条子还围着转呢，弄个三房四妾、七小八姨的都不成问题。真死心眼子，现在谁还象你们俩这么死守着呢，没一丁点经济头脑，还看不起我们的碎铁头儿呢，没见旺家堡矿上那些正式工、商品粮，班儿都不上来跟我们争行吗？守着你那仨核桃俩枣的死工资，保准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别看你这小兄弟长得邪乎，靠那把芝麻盐盖房娶媳妇呀，那你就打着光棍爬烟囱吧。” 什么没有钱就没人爱，我最不愿听这些话了，一气之下也下了决心：“不行就是不行，别白费口舌啦，我们是干什么吃的呢？这里的东西都有用，等以后有了废铁再说，现在就赶快走，都老半天了，再磨蹭下去，说你们没拿，也没人相信了。”胖子也不但动口，还动了手，在下面推住了“小玉鱼”的屁股。花手帕边在头走，边不甘心的嚷嚷：“真是两个榆木疙瘩，不知道钱儿吧，不知道揣？” 等她们一走，胖子却火烧火燎的魂不守舍了，我也觉得空落了不少。“小玉鱼”的黑眼睛，白脸蛋儿，软身段总也挥散不去。没容我多想，胖子那里的一腔怨气全向我泼了来：“你摆什么正经呀？死了你才好呢，满指望今儿黑夜能开开荤，全让你这傻小子给搅了。真是个二百五，骂你一辈子也不解气。唉呀，难过死我啦，看看，看看，硬得象钢筋，都能敲砖了。” “快睡你的去吧，别到后半夜再给丢东西。” “睡你个头，有能耐你睡去，我就不信你一点事儿都没有，快让我看看。” “滚开，都能跟你一样吗？” “你道道不少顶啥用呢？还不是和我一样的干靠着，好端端活生生两个送上门来的美人儿，把人家赶跑了，现在连条母狗也摸不着啦。” “看你那份儿德性，以后还找不找媳妇？人家姑娘要知道你这么下作，不寒应才怪呢。” “寒应个球！谁不是肉长的，到时候照样该硬的硬，该软的软。那个瘦媳妇不是火燎燎的急着要你吗？你要是不赶人家，咱正好各找各的对儿，瘦子爱瘦子，胖子爱胖子，多得劲儿。” “少拉扯我，你要愿意以后有的是机会，谁爱管你的闲事？” “要不是你，我早就勒咕勒咕的过上瘾啦，跟你在一起真倒霉透了。太没劲啦，不得好死你这臭小子！” 他一直闹腾到后半夜才睡住，我也不忍心再叫醒他。今晚要不是我卡在中间，说不定人家真还能快活一阵呢。可是我也有些不甘心让他糟蹋“小玉鱼”，好象“小玉鱼”已成了我的人似的。 我的确仍然还想着那位“小玉鱼”，难道我和胖子一样真打算要采这只野花吗？不，我和她离那事还远着呢，我们真象并非同类似的。也说不定完全是我太多心，太多情，人家倒是只摆摆空城计，并不动真格的。我既便自认堕落，也只能落得个自讨没趣。 我刚刚把纷乱的思绪理顺，没想到“小玉鱼”和“花手帕”又悄悄回来了。她们倒真有心计，看来真就若不得手，誓不罢休啦。这回我对“花手帕”仍没多少好感，再看看“小玉鱼”，不免叫人后怕起来。 她的那双善良多情的大眼睛，柔顺地笑望着你，那脸蛋儿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白嫩。高高顶起的前胸，懒懒佯佯的身子，一切明明都向你敞开着大门。 她已是过了多年夫妻生活的女人了，恐怕早就不在乎那些空虚的，画地为牢的条框，龛栏啦。倘若她那男人又是个讨人厌的蠢货，那就更没的说了。 现在正是后半夜，胖子睡得正香，说不定正梦着“小玉鱼”呢。我也实在没底气再往外赶她们，还主动帮着她们去找了些没用的废铁头儿。 看着她们背着袋子机角旮旯找碎铁，我忽然想起了那位开着车来这里捣腾的“干部”，心头立刻燃起了一股无名火，咬了咬牙，把那堆小铁球给她们放了粮。就让她们拿点吧，她们又能拿动多少呢，那么大一堆看不出来的。她们也真没白了我，临走时硬塞给我几块钱。 以后我见到废铁头儿，便想给“小玉鱼”攒起来。一来二去的，都更熟悉，更知近了。与此同时，也都觉出了些不好意思，她不但不再夜里来为难我，白天也越来越穿得整齐，端庄。好象不是来捡废铁，而是来探亲访友赶庙会的。我也尽心竭力的来尊重她，生怕被她从我的目光和语气里发现出什么鄙夷，不屑等不和谐的，有损于尊严和情绪的东西来。见不到她时，也老想着她，甚至还要幻化出一些支支丫丫的情节。难道我们之间产生了什么爱情吗？她脸上不是真的出现了那只有少女才有的奇妙的红晕吗？她是不是和她那男人同床异梦呢？若是我将来的妻子对我明一套暗一套，我可受不了。我的戚书红决不会的，纯真的爱情真太重要，太珍贵了，青春和婚姻都是多么严肃和庄重的事呀，弄错了可无法挽回。 不能再拖了，赶紧找书红去。我来到了安庄，却老怕见熟人，转来转去，始终没敢向人打听。没过几天又去了第二趟，这回虽然打听到了书红的家门，却又不敢进去了。我倒不怕书红，怕的是她哥哥戚大豹。他可是这一带有名的地头蛇，谁敢惹这霸王呢，若是一句话不入他耳，自讨一顿饱揍，那也只能掉了牙往肚里咽。跟书红打交道可得小心谨慎，以后慢慢来吧。 第三趟我去找了书红的好朋友王志霞，这也真找对了人，因为书红现在工作的地方，除了她家里人外也只有这位志霞知道。我还从这位老同学口里得知，书红仍还没找对象。好啦，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剩下的就只有行动了。 我的心情本来已经不错了，没想到厂里给发的几个月饼竟象荣雪琼的商品粮一样，当头给我泼了盆冷水。八月十五发月饼早已约定俗成，我们也终于盼到了这一天。分发时才知道，人家合同工、正式工都三斤五斤的，我们却只有四个。本来还想和别人一样拿回家去与亲人们分享，这怎么往家拿？还不够败兴呢。这是哪位狗头军师给立下的规矩？是我们厂长呢，还是总厂里小楠的父亲？或者更上面的什么经理书记。发个月饼也值得这么欺负人吗？这里真不是留人之地，一有机会一定得马上离开，惹不起怕得起，难道非要在这里耍一辈子赖皮不成。我就这么带着一肚子怨气回家过团圆节来了。 我和小楠的事，村里已经有了些传闻。两家象是也没什么意见，只待我们自己瓜熟蒂落啦。如果我真的侧重于书红，那就再不能这样脚踩两只船的迷乎下去了。怕什么呢？塌不了天的，不当它回事儿，它也不怎么地。我就这样血气方刚的在中秋之夜来到了小楠家。 我来的有些早，小楠和她娘刚吃过饭，都还在北屋说话。母女俩招呼我坐下后，我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才好。既来之则安之吧，我又一次下了决心，生硬的大谈起我在外面与这位姑娘不错，同那位闺女好过等等。小楠一看不对味儿，忙插话说：“俺娘还得收拾锅碗呢，咱到我那屋玩去吧。” 我跟着她出了北屋，听见西屋里闹嚷嚷的，她弟弟和几位年轻人正在那屋里起劲儿地吵嚷着。小楠一进屋就责怪道：“小桐，快领你这帮臭哥儿们到你那屋闹去，看把这儿都踢腾成啥样啦，搅得这个家都没一块清净地方了。”小桐被赶走后，小楠开始在屋里收拾。我也长出了口气，调整着自己纷乱的思绪和冲动的心情。 小楠礼貌地从橱子里拿出苹果和月饼招待我，我的眼睛早眯成了一条缝。又是月饼，真冤家路窄。可一想到我的来意，心情又平复下来，随和的从盘里拿起一个大苹果，又连忙接过小楠递来的水果刀。我削着苹果，与这位自己明明喜欢却又不得不割舍的姑娘闲聊起来。我的兴志多在于游离与冒险，她的话题却总落在缘份与命运上。好象她命中注定就应该比别人过得滋润，过得浪漫，可我却老愿意跟她打打捌，作作对。我虽已存了黄鼠狼之心，口头上则显得只有给鸡拜年的份儿了：“你的命真好，要不也不会长得这么招人喜欢。我的命更好，总能遇上漂亮姑娘，比如今儿个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到的荣幸呀。”我的恭维话越来越多了，她虽然心里受听，表面上却向我发起了警告：“以前我还嫌你太老气了呢，没想到你竟学得这么油腔滑调，在外面学了本事来我这里用呀！当心学过了头儿，弄不好你会吃大亏的。” 我随着她的话往前回想，是呀，她最开始的确看不上我，原来是嫌我太老气呀。这也真叫“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还有她那个一直都挂在嘴边的“命运”，其实我早就开始讨厌宿命论了，命运“不是中国人事前的指导，乃是事后的一种不费心思的解释”嘛，我的判断果然没错，我们是不会走到一起的。按她说的，我现在不老气了吗？好象是，但又完全不是。我是永远也不会做她既希望又担心的那种，八面玲珑式的人物的，否则我早就向她求婚啦，那怕以后再甩掉她。她准是既想让她所要的人风流倜傥，却又怕过了火，探出墙外去。我真的开始可怜她，开始担忧起她的将来了。我倒霉不倒霉都不在话下，要是她触到了什么霉头儿，那也只能归功于她的命，归功于她自身的空虚与无聊啦。 然而小楠毕竟是无故的，无论如何她也应该有爱的自由和权力。她可能也没想到她的这种自由和权力会受到什么威胁。 我心中有愧，嘴头子却一个劲儿的在给小楠贴贡，并且还从头到尾的叙说起我对她由来已久的情意。话说多了，我也逐渐的开始提到了戚书红。我与书红的事尽管隐秘，想必小楠也知道点什么的，不过书红不如她漂亮，家庭条件也没法跟她比，她象是很有把握的知道自己比书红更拿得住我，我这火辣辣的目光不就老是飘落在她那水汪汪的眼睛上吗？她的确是位漂亮可爱的妙龄少女，我老早就开始喜欢洋娃娃一样的她了，有时真想让她和书红合二为一，我要的是小楠的外表和书红的内在。 我本来就自相矛盾，只能拿着好心办坏事。当我说出要去找戚书红，并向书红求婚时，小楠有些生气似的眯了眯她那双大眼睛，却又在嘴角流露出一丝对我这自欺欺人之举的嘲弄。 为了抚慰我无意中对她的伤害，我又接连枚举出几起我动情于她的往事，还提出让她看我以往的日记。她不置可否的沉默着，我却在继续表述着我有所意图的弘论：“我爱上的这几个人，一个个我都要找去的，我决不会因前后顾忌而白白放过任何一位。”她却下断语似的说出四个字：“那不可能。”我也同样的坚定：“好象不可能，然而即使得不偿失，我也非试试不可。” “那你会撞个头破血流的。” “我倒甘愿撞个头破血流，直到撞死为止。” “那你去撞吧，谁管你呢？” “小楠，我是怎么想就怎么说的，乱说一气。我现在难受得很，真不知是怎么弄的，也许我这人本来就是个谬种，是个灾星，谁遇上我谁倒霉。然而我已经改变不了自己啦，也可能我原本不是这样的，大概是某个上帝或下帝让我这样的吧，我也不明白，不清楚。我有时好象不想跟别人，跟这个社会打交道，可我又怎能摆脱这些呢？小楠，你有你的安稳日子可过，我却不大可能了，我也很难有什么结果的，闹来闹去还是闹到自己头上。我太孤单，太走投无路了，我这完全是由自卑产生的自傲，我全都是自作自受。我不仅不值得可怜，我倒是个很可恨的东西，就象海底玉瓶里困着的那个妖精，谁救了我，我便要吃掉谁，专门儿拉扯，拖累有恩于我，和我所疼爱的人，拖累着他们和我自己一起遭殃。” 我一直都眼望着小楠，她却没有看我。我望着她的眼睛，嘴唇，望着她的肩头，乳房，望着她搭起的修腿，和她穿着丝袜皮鞋的丽足。望着，说着，情不自禁的拉住了她搭在沙发边上那只白嫩的小手儿。我今晚的所作所为不仅在伤害着她也在伤害着我自己，我的心正隐隐作痛。我握着她的嫩手，真想随心所欲的把她拉入我的怀抱，却被她抽去了。我颓然跌靠在沙发里，她也离开了坐位，到桌子那边去倒开水。当我抬起头，刚要接她端来的水杯时，外面却响起了汽车喇叭。小楠趁机把水杯往旁边的桌上一放，托词说：“俺爹回来啦。”便跑了出去。 我也跟了出来，一同把她爹接进家后，便向他们告辞。小桐、小楠和她母亲又把我送出门外，我客客气气，体体面面的离开了她家。 我似乎完成了给自己布置的任务，然而回到屋里却又坐立不安了。真想回去再给小楠多说几句话，可转了阵圈子，还是坐了下来，开始给她写信。 漂亮开朗，活泼快乐的小楠： 我喜欢你，我爱你，可我这爱又给你带来了什么呢？我好象是去求爱的，求爱而不求婚。只是向你抢劫而不负任何代价和责任。我算个什么东西？我去你那里干了些什么呀？ 知道我去你家的人，大概都会说我是去找对象的，在他们看来，你也并非不愿意。你家里的人也只知道我是来求你的，他们怎么能往别处想呢？你的小弟和你的姐妹们也只会这么想，说不定还要为这事儿跟你逗趣儿呢。所有这些人都知道，你做为一个待嫁处女的无比珍贵的一切，都已许给了一个人，许给了那位最近常来讨挠你的傻小子。 小楠呀，楠楠，你因为我这让人倒霉的爱，正在蒙受着不白之冤。不管过去怎样，将来怎样，也不管什么感情不感情，什么是是非非，单就是蒙受此种冤屈，若是我，我会很不好受的。假如我又是一位年轻而娇惯的姑娘，我一定会哭的，我准会恨那个竟敢前来冒犯的东西，非要把他弄得加倍的难受才解气。 你把一个心怀鬼胎的人领进了你的芳居，你还为了那人把自己的小弟撵走，那人倒正好得逞。他利用了你的礼貌，利用了你的高雅，利用了你的谦让。他利用了你的纯洁，利用了你的善良，利用了你的热情。这一切正好让他来坑害你。他大摇大摆而来，轻轻松松而去，这东西何等可恶，何等可恨! 从此以后你该怎么办呢？你跟家人和外人都何言以对？你所受的一切，是一位姑娘，一位处处优越，一向骄傲的少女所难以承受的。可是那万恶不赦的祸首将受不到一丁点的惩罚。 小楠，现在就让我替你来搧我自己几个耳光吧，因为我对你垂涎已久，侵挠已久，而今又翻着花样的欺负你，让你有苦难言，有泪也只能往肚里咽。可是即便打我的真是你那双小手，我也还要说：“我喜欢你，疼爱你，舍不得你。”你是无故的，清白的，干干净净，甜甜美美。一切都是我的罪孽，我哪里能轻松得了？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不轻松。而这一切又都是迫不得已的，迫不得已呀。我真恨不能现在就去找你，去求你，去亲你，去抱你，去拜倒在你的衣裙下，去沉湎于你的富贵上，去陶醉于你的姿色里。然而我不能，我的个性和自尊在与我作对。我不过是些皮肉，它们却是韧韧竖竖的筋，刚刚硬硬的骨。这倒霉的筋骨会让我在清泉边渴死的。尴尬人难免尴尬事，我所有这一切都是由我此时此刻的境况决定的，是由我自己的遭际和历史决定的，我别无选择。现在可以安慰我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无论我怎样不好，也还没有坏到由于我喜欢你而玷污了你的灵魂，没有坏到由于我喜欢你而亵渎了你的人格。 我又说多了，有的事不要想的太多，我为此吃了不少苦头。你才十九岁，你应该轻松愉快地去生活。我想你也明明白白的知道你的确比别人强，在这个世界上你本来就是优越的，你应该有这种优越感。因为你爱打扮，爱美，家庭条件又很好，所以你不朴素。可哪位姑娘不爱美呢？美是众望所归。你不想吃苦也不是你的错，难道人活着就是为了艰难困苦吗？我们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生活得更甜，更美，更好吗。 你活泼漂亮，就象那招人喜欢的花朵。我固执刻薄，是块硬而无用的石头。我们之间多年积聚的情感，很可能会因为我们的仓促行事，因为这迷蒙的冲撞而大伤元气的。看在我真诚的苦心上，希望你顾惜我，迁就我，哪怕是鄙夷我，讥笑我，只要对我少些记恨就好。后事难知，然而我这颗多情的心将与你终生相随。我会继续追求你的爱，你曾说：“那不可能。”现在怕是真的不可能了，可不能说永远都不可能。 再次求你的好感，求生活中这美好的东西，这也是永远值得追求的，我将不懈地追求。 一心希望你好，一切都好。 痴兄：牛志方 [本帖已被wjgwjj于2007年10月26日19时44分59秒修改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