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莒地有两山，文有浮来，武有马鬐。浮来山因刘勰曾在此校撰我国第一部文学批评理论巨著《文心雕龙》而名世，马鬐山则因南宋红袄军在此凭险而据、浴血抗金而闻名。
    我是在2007年夏日，走进仰慕已久的马鬐山中。入目四面苍翠，山水相映，层峦叠幛，一片自然和谐的景色。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们尽可以让它上溯到1216年。这一年的马鬐山，应该是另外一番景色了。

                              二

    印象中经常可以看到这样一个镜头：崇山峻岭之中，一匹骏马正奔驰于崇山峻岭之中，马上的人一袭红装，火红的战袍如一团烈焰，熊熊燃烧，四围是一片火红的呐喊，无数追求自由，反抗压迫的精魂在作着勇往直前、视死如归的冲锋。
    马上的人应该叫杨妙真，在红袄军的史册上，这个耀眼的女性名字和马鬐山一样的雄伟壮观。
    在中国历史上，有无数光辉的女性的名字，譬如花木兰，譬如穆桂英，而她们似乎总带些文学演绎的成分在内，虽脍炙人口，却已经被不负责任的文学笔墨和信口开河的戏曲弹词演绎得面目全非。若从历史的角度仔细地考察一下，杨妙真的故事却是更加真实可信，光彩照人。
    这一年，或许正是春天，已经纵横疆场十三年之久的杨妙真受任于败军之际，当上了益都红袄军残部的统帅。
    杨妙真能当上红袄军统帅，在当时应该说具备了三个条件：其一，杨妙真受异人指点，文武全才，枪法出神入化，时有"梨花枪天下无敌手"之誉，这一点似乎可以与穆桂英相媲美了。其二，杨妙真是益都红袄军首领杨安儿的妹妹，具备继承首领的血缘优势；其三，杨妙真秉性忠义，在大是大非面前立场分明，特别是在处理亲属杨友投金这个问题上，只身追击，将其擒获。杨妙真这一大义灭亲的举动，赢得了红袄军将士的信任，并最终登上统帅的位置，成了这支红袄军的灵魂。
    按照传统五行的说法，红色为火，火能克金，是"克杀金人"的意思，这应该就是红袄军将士皆穿红衣，冠名"红袄军"的缘由。在杨安儿短暂的政权昙花一现之后，此时的他们算得上一群流落天涯的自由战士了。抗击外侮，反抗压迫，争取自由是我们这个民族的传统美德，也是这支老百姓自发形成的军队得到百姓拥戴并支持的始因。
    身负国恨家仇的杨妙真在这个时候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她重整旗鼓，整编部署，招贤纳才，亲自教练士卒。不到一月，军威大振，不长时间扩展到万余人。
    这一年，她带领军队转战到了莒州。

                                         三

    莒州有座马鬐山。
    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那时的杨妙真或许并没有料到：这座最高海拔仅有600多米的山峰将把她的人生成就托到辉煌的顶峰，而她也将用她火红的青春年华为马鬐山涂上浓笔重彩的一笔，并且和这座山一起载入泱泱中国的史册，跻身于中国封建时代屈指可数的杰出女性行列。
    "登望海楼，看中楼、西楼、板楼，楼楼借红袄；
    上马鬐山，望鸡山、陡山、头山，山山尽义军。"
    这副对子出现的时候，红袄军已经进入了一个全盛时期。而在这之前，杨妙真和李全的一段历史性遭遇倒是颇耐人寻味的。
    杨妙真经过一番长途跋涉，带领大军来到了马鬐山下。她应该知道，此时这座山的主人叫李全，作为与杨安儿义军遥相呼应多年的一支起义队伍，李全的大名并不陌生。但令杨妙真意外的是，李全并不卖她的帐，对她的到来表现出一脸的敌意。
    这也难怪。这时候的李全，带领潍州红袄军刚到马鬐山一年多的时间，立足未稳。而杨妙真军的到来，对他来说，是祸是福，还是个问号。
    而马鬐山，凭借其地理天险，易守难攻，正是杨妙真她们要找寻的最佳立足之地。但有道是"一山难容二虎"，作为山大王的李全自然不肯拱手将山让给杨妙真，于是一场较量在所难免。
    据《莒志述遗》载：1216年，大齐国亡，杨安儿死，其妹杨妙真率残部万余众奔马鬐山，与李全部争山。杨被智擒，两军合一，李杨成婚，据马鬐为寨。
    有关李杨的这场较量，民间有着种种脍炙人口的讲述，说是杨李二人酣战三天三夜，马鬐山下群情激昂，杀声震天，不分胜负，后来两人互生爱慕，经中间说和，两人结为夫妇，双方合兵一处，共上马鬐山。至于杨妙真被智擒一节，民间描述得似乎更为详尽，说是在较量之中，李全安排设下绊马索，而杨妙真则制止了部下暗放毒箭的建议，结果李全被杨妙真打落马下，而杨妙真回身时，也被绊马索绊倒，双方各自抢回主将，鸣金收兵。而后双方经劝说撮和结好，这就将杨妙真中计被擒一节自然淡化了。
    这种说法虽与史书记载不符，但却表明了老百姓对杨妙真的热爱和祝福，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仰慕追随的"四娘子"曾是李全的败将。杨妙真即便输了，也能为自己的将士所解救；即便嫁给李全做"押寨夫人"，那也是因为双方互相爱慕，因为爱情。

                                    四

    "马鬐山，在云中，
    昂着头，扬着鬃；
    鞍上骑着十万兵。
    十万兵，穿红袄，
    大宋江山红袄保。"
    李杨的结合确实是红袄军的一大幸事，抗金斗争也很快由被动转往主动，局面日益晴朗起来。沐浴在爱情春风里的李全挺枪跃马，东挡西杀，打得前来围剿的金兵闻风丧胆，不敢染指马鬐山半步。
    正如上面民谣中所说，马鬐山上红红火火的抗金形势很快引起了偏安江南的南宋政府的重视，他们派遣使臣，前来招抚，并对李全夫妇进行封赏。而得到政府支持的李全义军更是如虎添翼，士气高昂，抗击金军，收复失地的斗争此起彼伏，如火如荼。
    1218年，李全的军队主动出击，向金军展开反扑。他们以马鬐山为中军营，分兵多路，突袭金军。正月，攻破莒州县城，生擒守城金军蒲察，并留军据守莒城，之后又相继破沂水，下日照，一路凯歌。
    6月，杨妙真、李全带领红袄军实行战略转移，进入南宋境内。杨妙真、李全的军队被南宋政府命名为"山东忠义军"，驻扎于楚州，李全被任命为武翼大夫、京东路副总管。但是，杨妙真、李全并没有就此止步。公元1218年6月，当他们把大本营安排停当后，李全立即带领红袄军北进，攻海州，破密州，俘金将黄掴，兵威大震。杨妙真则留守楚州大本营，作为红袄军的代表与各方联络，筹给军粮、器械，源源不断地供应前方，保证了战争的胜利。
    同时，李全成功运用反间计，在金军内部开展工作，多方争取反金力量。在李全的争取下，守卫益都府的金将张林，"以青、莒、密、登、莱、潍、淄、滨、棣、宁海、济南十二州来归。"这样，山东大部分地区便又归入南宋统辖之下。李全屡立战功，被加官至观察使、京东路总管，杨妙真被封为令人。
   

                                   五

    "......斩将台，斩将台，王仙昂首受戕裁。
    山众悲号声震谷，日光惨淡天垂哀。
    诛裁名将众心涣，从此红袄难再战。
    可怜十载尽艰辛，徒使热血洒崮峦......"
    或许，红袄军的悲剧命运，从这个斩将台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历史总是以惊人的相似警醒着后人。绿林赤眉、水泊梁山、乃至红袄军，这些农民义军在为朝廷所利用的时候，也一步步为当权者压制并最终扼杀。
    还是在1218年，李全在所向披靡之时，为讨好朝廷，获取朝廷的信任和支持，也将剑伸向了一起出生入死的自家兄弟。这个屈死的将军叫王仙。
    史书记载，是年夏，宋廷遣使赵国，为马鬐山监军。因国傲横荡，被李全部将王仙杀死。李全外征归，而诛王仙。夏末金兵破莒州、日照二城，继剿马鬐，李全自次损兵南撤。
    于是我们可以明白李全1218年夏天战略转移的原因了，错杀大将，导致军心涣散，被敌人趁虚而入，只好败退到了南宋境内。
    杀害了王仙、离开了马鬐山的李全虽然战功赫赫，但并没有如愿以偿地受到南宋政府的信任，相反，他们却处处设障，百般刁难。在南宋统治者看来，他们只不过是一群"盗贼"，是很不可靠的，因此，被视为异己，在政治上不被信任，处处受到提防，在经济上，待遇也不平等，发给他们的粮饷比南宋军队少得多。
    对于南宋政府的这些政策，杨妙真、李全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们以抗金大义为重，忍受了种种侮辱，依然坚持进行抗金斗争。可是，南宋统治者害怕红袄军的力量强大后会危害他们的统治，因而千方百计企图削弱红袄军的力量，或以整顿为名裁减其人数，或用分兵的办法分散其力量。更为恶毒的是，他们还故意挑拔各支忠义军之间的关系，破坏团结，使其互相火并。
    1227年8月，南宋政府挑动忠义军将领国安用、阎通、张林、邢德、王义深等人，制造磨擦，乘李全不在，杀害了李全之兄李福；他们还企图杀害杨妙真，幸而她不在楚州，才免于遭难。对此，南宋政府拍手叫好，并叫嚷要"尽戮余党"。
    1231年1月，南宋政府公开下诏讨伐，派出赵范、赵葵带领大军进攻红袄军，将李全包围于扬州城外，李全力战，兵败被杀。杨妙真看到南宋统治者不能容己，报国无门，失望之余，率领红袄军残部重返老家山东益都一带，坚持斗争，后不知所终。
    秋日的马鬐山上，苍松如盖，山下长河蜿蜒，晚霞掩映似锦。我想，这个时候的杨妙真在如火的夕阳下纵马扬鞭时，应该清晰地记得，她的喜怒哀乐和爱恨情仇，她人生中最壮观最得意的那段岁月，应该留给了这座马鬐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