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敬梓故里儒林风 *闲挑灯花 去年"十.一"国庆期间,趁着长假携正在读小学的儿子远游全椒县城,并在襄河多座古桥和吴敬梓纪念馆盘桓了半日。返回后,数次在文友面前盛赞全椒儒林气息浓厚,值得踏访与采风。此言一出,令作协一批爱结伴出游的文人墨客馋涎欲滴,愣是让我牵头组织一次集体采风活动。碍于情面,经与当地宣传部及文联磋商,我们一行人于今年"五一"劳动节期间如愿成行。 那一日天刚放亮,十几位本市作家、诗人早早动身,分乘两部车向目的地驶去。文友出行,图的就是个热闹,大家先是侃大山唱黄梅戏,一路欢歌一路说笑,再聊起《儒林外史》里范进中举喜极而狂、吝啬的严监生咽气前见长命灯有两根油芯直到家人掐灭一根才瞑目,慨叹吴敬梓笔锋老辣。不知不觉间已绕过了琅琊山醉翁亭,及至再向东南十八公里到达全椒县城时,众人仍意犹未尽谈兴不减。 下得车来,县委宣传部的"大笔杆"王松先生早已等候多时,大家行装未卸便迫不及待地饱揽起这座古老而毓秀的小城来。早在西周时期就被封为椒国的全椒,城内流淌着一条叫襄河的河流,这条发源于西北石臼山最终注入长江的襄河,流经县城"三折九曲"绕城如带,古人在穿城而过的襄河上先后建起多座桥梁,至今仍保存完好的有积玉、涌金、拖板、太平等七座古桥,最早的古桥已有一千六百多年历史,承载着千百年沧桑岁月的襄河古桥,把全椒古城带进了"小桥、流水、人家"的画卷里。其中,架在襄河桥上始建于明万历年间的木版多孔桥现已改为石桥的拖板桥,桥北为河弯街,这里连着吴家的探花第、遗园,隔着新襄河桥与吴敬梓纪念馆相望,拖板桥见证了吴敬梓家庭的兴衰。 行走在襄河古桥上,我们都有一种翻阅历史长卷的感慨,那些富有古典韵味又充满现代气息的座座古桥,似乎在娓娓地向我们讲述被世事甄没的传说。徜徉在椒城老街道,我们恍惚穿越时空来到久远的明清时代,那些黛瓦白墙垒砌的马头墙所折射的分明就是街肆遗韵。而店面相连的铁匠铺以及陈列出新打制的农具,又把我们唤回到"抓革命促生产"的火红年代。似曾相识的街景,如同远逝的背影,给久居大城市的我们带来了一半新奇一半回味。大家指指点点评头评足,时不时还发出一惊一咋的叫声,惹得街邻把我们当作一拨没有见识的"乡下人"。穿过老街尽头右拐,我们来到逶迤曲折的襄河边,再北行不远便踏上了架在襄河丫型河道上的拖板桥。陪同我们的朋友说,桥北就是河弯街,那里就是吴敬梓故居探花第所在。 襄河北岸的河弯街曾因吴家一门四兄弟同中进士榜而震惊儒林,也曾因建有高门大宅的"探花第"和置有四个鼓形旗杆石于门前而显赫一时。探花第就是四兄弟进士之一、吴敬梓的曾祖父吴国对所建。吴国对于清代顺治十五年(1658年)中戊戌科一甲第三名,俗称"探花",深受顺治皇帝的"恩眷",除按例授官翰林院编修外,皇帝每有幸游,经常召他从行。后来,吴国对相继出任过福建乡试主考、国子监司业、侍读、顺天学政等职。吴国对在建造规模宏大的探花第时,选择襄河北岸的河弯街,整个府第座北朝南,前临襄河,背依走马岗,占尽全椒县城风水之光。探花第正宅从前到后近十进,纵深约200米,东西宽约100米,后面是个大花园,名为"遗园",取"遗我远世清"和"遗世而独立"之意。及至吴敬梓父辈时,遗园开始凋零,到吴敬梓时因其不习治生日趋凋敝,终至物是人非改作他姓,探花第到了太平天国时毁于兵火。 被胡适先生称作"安徽第一大文豪"的吴敬梓,三百多年前的1701年就出生在"探花第"这个高门大宅里。与显赫的前几代相比,多舛的命运开始寻上门来,并笼罩着这个儒林世家。吴敬梓13岁那年,母亲病故,身为独子的他跟随当了八品教谕的父亲吴霖起远赴苏北海滨小城赣榆县。然而,生性梗直的吴霖起最终因开罪了上司而被罢官回家,并于次年抑郁而逝,这一年,吴敬梓年方23岁。失去双亲的吴敬梓,"自此门户身独担",不过此时的他对科举仍抱有希望。1729年,吴敬梓参加了乡试滁州预试,结果因狂放不羁而被主考官斥责是"文章大好人大怪"。后来虽然主考官发了善心取吴敬梓为预试第一,但终究未能取得继续乡试的资格。 屋漏偏逢连阴雨,人生打击接踵而至,科举不第的阴霾尚未散去,结发之妻陶氏又抛下十岁稚子一命归天。紧接着,他的家产遭到族人抢夺,加之遇贫即施,甚至挥金如土放浪形骸,其家道由此转向衰落,吴敬梓一时也被乡里人视为"败家子"。所幸,他其间续娶了本县中医叶草窗之女为妻,吴敬梓得到贤淑的叶氏佐助后终于从沉沦中解脱出来。1733年春节过后不久,33岁的吴敬梓在妻子叶氏的陪伴下,携带稚子吴琅举家南迁,定居南京秦淮河畔,开始了他的后半生以及创作《儒林外史》的日子。寓居南京以后,吴敬梓接触了社会各阶层人士,特别是文坛知名人士,他还被推为文坛祭酒,并发起创修"泰伯祠"行动。 正是在寓居南京的时日里,吴敬梓彻底抛弃了科举求仕的道路,甚至连秀才籍也不再要了。特别是从39岁开始,他潜心写作十年完成了举世讽刺名著《儒林外史》。至此,作为科举门第士家子弟的叛逆者,吴敬梓已由孝子、逆子、才子转变成酒豪、人豪、文豪,对腐败吏道以及对黑暗科举的深恶痛绝,也都化作笔下辛辣幽默的讥讽。生性狂放不羁的吴敬梓独树反科举大旗无疑势单力薄,注定其命运多了几分悲剧色彩,晚年的他贫病交加食不果腹,最后客死扬州。尽管生活困厄晚景凄凉,但他却为中国现代小说特别是讽刺小说的创作留下了宝贵的蓝本。胡适先生在1917年曾经这样评价说:"《官场现形记》、《文明小史》、《老残游记》、《孽海花》、《二十年怪现状》诸书,皆为《儒林外史》之产儿。"著名诗人臧克家更有"外史一部写儒林,全椒从此属敬梓"的惊人之语。 漫步襄河堤畔,我们的思绪追寻科举世家的鼎盛繁华,踏访遗园故址,我们的目光寻觅自傲放纵的叛逆踪影。恍惚之间,那个反对科举的斗士就在身边不远的某处,我们似乎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息。是啊,感伤吴敬梓命运多舛,不能不赞叹其屡遭磨难而豁达不羁的率直,阅览吴敬梓笔下科举社会,也不得不钦佩其傲视权贵蔑视科举的气度。当我们走近河弯街时才发现,昔日吴氏探花第早已废毁无存,如今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居民区。举目北顾,一弯由人工在小涧上开挖的新襄河横亘面前,1985年落成的吴敬梓纪念馆与探花第故居隔河相望。跨过架在新襄河上的敬梓桥,便是走马岗,占地5000平方米的吴敬梓纪念馆就座北朝南地负岗筑建于此。 吴敬梓纪念馆从前到后有三级平台,分别是门厅、过厅和大厅,东西两边各有两个厢房,以玉石栏杆和朱色回廊相连接。整个建筑为仿造明清代风格,气势庄严且讲究两庑对称,院内辅以花草假石等装点,融汇了南方园林与北方古建筑的双重特色。踏入吴敬梓纪念馆门厅台阶时,两侧分列着的正是由废弃在探花第门外移放至此的四个巨大的鼓形旗杆石,而门厅上方的馆名则是时任安徽省省长王郁昭书写的墨迹。进入过厅,迎面矗立的是一块高约2米的巨型碑刻,正面阳刻着鲁迅先生的评价:"迨吴敬梓《儒林外史》出,乃秉持公心,指摘时弊,机锋所向,尤在士林;其文又戚而能谐,婉而多讽:于是说部中乃始有足称讽刺之书。"而碑背面则阴刻着《吴敬梓传》。 听完导游娓娓叙述吴敬梓的生平及相关传说,我们信步迈上三级平台,只见绿草如茵的场地中央迎面屹立着一尊高约4米的吴敬梓全身铜像。虽然经历了二十多年风雨侵蚀,铜像上已披了一层暗绿色锈斑,可身着一袭长衫手执长卷的吴敬梓依然清癯俊逸,神态冷静目光如炬。众位作家诗人平素大多读过吴敬梓的名篇,也无数次想象过吴敬梓的尊容,今日一见"安徽第一文豪"的仿真铜像不免心生敬意,纷纷围到近前争相合影,似乎惟有如此方可沾附些儒林之气。绕过铜像,后面是高大庄严的正厅,厅内正中端坐着吴敬梓的塑像,塑像上方悬挂着"名重儒林"和"天独予文"的巨大匾额。塑像两侧陈列着各种版本的《儒林外史》、《文木山房集》,以及吴敬梓本人的手迹等。正厅西边两庑分别是石刻陈列室和全椒乡贤纪念馆,东边两庑则陈列着清代以来国内外对吴敬梓及《儒林外史》的评价和研究成果。 儒林求仕无门路,一部"外史"传天下。曾经是放浪不羁挥霍家产、遇贫即施散尽钱财的败家遗少,曾经是饱受家族纠纷挤兑而被迫远离故土谋生的落魄秀才,谁也想不到,如此吴敬梓却能在他逝去多年而倍受家乡后人的顶礼膜拜。 走出纪念馆,大家仍频频回首唏嘘嗟叹,既为一代宗师出全椒而心生骄傲,又为吴敬梓不曾闻达儒林却青史留名而感到纳闷?吴氏家族因科举享尽富贵恩荣,也因科举毁没儒林门风,匪夷所思的是,向以揭露科考弊端并站在反对科举前沿的吴敬梓,如今又被全椒人尊奉为儒林魁首,这是否有些差强人意违背科举世家叛逆者的初衷?然而,不管已作尘埃的吴敬梓老先生是否乐意,聪明的全椒人就是要尊崇他,并且已经开始在大做儒林文章。 全椒处处崇尚儒林风,人们也以儒林人而自豪。在椒城内,我们走的是儒林大道,住的儒林宾馆,喝的是儒林美酒。即便是与全椒文友们进行交流时,谈论最多的还是儒林趣事。我知道,热情的全椒人就是要让踏上这片土地的外来者记住,全椒是吴敬梓的故里,全椒是儒林之源。 啊,真是说不尽的全椒,道不完的儒林文化! 2007.6.26.晚 ※※※※※※ *闲挑灯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