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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
[楼主] 作者:曲终人在  发表时间:2007/06/12 17:59
点击:369次

逃亡


    这世界有时候很大,人处于其中,便如同浩瀚的海洋中的一叶无助的孤舟,永远也达不到边际。这世界有时又很小,人则如网中的一条小鱼,无论怎样挣扎,终究无处可逃。如今枷锁在身的杨南在十二年后终于明白,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而他早晚要为那一时冲动的致命错误付出沉重的代价,携着一个负罪的灵魂走上一条不归路。
   

                                   一


    杨南出生于一九六二年,家就住在山东省莒县沭河岸边的一个安静的小村庄。这里一马平川,四围沃野,属于莒中平原的富庶地区。较之同时代的农村孩子,杨南直到高中毕业,接受的教育算是比较良好的。高中还是在位于城区的城阳中学上的,只是当时大学难考,他接连三年高考以几分之差全部落榜,最后只好回到家中,过上了一种本本份份的农民生活。
    小村中有学问的青年并不多,特别是那个年代,高中生要算村里的高级知识分子了。杨南一回家务农,立刻就被那些待嫁姑娘们列为了重点考察对象。就这样,刚满20岁的杨南在媒人的搓和下,和本村大他五岁的姑娘王春花结了婚。
    婚后十年,小两口互敬互爱,日子虽艰苦但也甜蜜。大字不识一个的王春花对她这个有学问的小夫君也格外满意,她从小在地里摸爬滚打,身子骨结实,主动承揽了家里多数的农活。而杨南呢,还是保持着上学时的一些习惯,读书看报,关心国家大事,成了村里无所不知的"百事通"。很多村干部想打听的事情,找杨南问问,总能了解个大致的一二,自然对他也就高看一眼。这也是王春花颇感自豪的事情,每每看到杨南在亲戚朋友面前滔滔不绝、高谈阔论时,她的脸上也时常闪过一阵阵由衷的喜悦。
    结婚不久,家中添了两个小宝贝。到1993年杨南开饭店时,老大文文已经11岁,老二武武也9岁了。
    杨南的村庄毗邻206国道。籍着交通发达、人来人往的便利,杨南在村干部和姐夫、兄弟等人的扶持下,在国道边盖了两排房子,套了个院,开起了一家饭店。外面吃饭,里面住宿,美其名曰"阳光饭庄"。苦心经营了一年之后,饭店建设和内部设施费用赚了出来,小饭店也呈现出勃勃生机。杨南便雇了一名厨师和一名服务员,帮他打理饭店,而他们两口则安心地做起老板来了。
    天有不测风云。杨南夫妇安静的日子就在这个日益红火的时节开始出现了波澜。杨南雇佣的服务员娟子是邻县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人刚二十,颇有几分颜色。由于在饭店招徕生意,平时打扮得也格外漂亮,杨南对其也颇有好感。时间长了,杨南了解到娟子在家还谈过恋爱,两人还在一起睡过觉,但由于对方移情别恋,远走他乡,娟子自觉无颜见家中父老,才出来打工干活,自谋出路。
    杨南本是个热心的人,听了娟子不幸的遭遇,自然免不了安慰几句。安慰多了,两个人的感情也上来了。感动之下的娟子便主动投怀送抱,让杨南尽享了一把艳福。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杨南和娟子的非份交往相当谨慎,但敏感的王春花还是很快察觉了事情的不正常。一个盛夏的夜晚,客人不多,食髓知味的杨南趁老婆在店外乘凉,拉着娟子溜进了一间空闲的房间。不料早已严密关注的王春花随后悄悄地跟了过来。两个人正拥在床上大汗淋漓呢,王春花一脚踢开了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事情的结果是王春花提出离婚,着实地闹了一场。在法庭的调解下,考虑到孩子可怜,杨南认了错,赶走了娟子。王春花算是平了一口气,风波算是暂告平息。
    经过这一番折腾,杨南也算是接受了一次教训,开始正经本分起来,人也变得相当勤快,买菜下橱,端茶倒水,迎来送往,凡事干脆利落,小店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生意出奇地兴旺起来。过往的司机一到这边停车,好多都奔着他的"阳光饭庄"过来。一些外地来的生意人,一来而去,跟他混熟了,知道他这人老实,勤快,都愿意到这店里来长住。就这样,一年下来,饭店盈利一万多元,杨南一下子跻身于"万元户"的行列里了。在那个农村市场刚刚觉醒的年代,突然腰包里有了这些钱,杨南的心里美着呢!
   

                              二


    好景不长。转过年来,春暖花开。一天早上,杨南正在屋里抹桌扫地,准备迎接新的一天的客人。突然外面出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就看到邻居"春来饭店"的老板娘陈美丽领着本店的两个服务员扭打着王春花闯了进来。
    杨南一看急了,说你们这是咋得啦,有话好好说,干嘛打人啊,大家都是邻居呢,什么事担待不起啊。对方根本就不理他这一套,仗着人多又占理呢,进门就是一顿乱打,暖瓶桌椅门窗玻璃一气砸了个精光。杨南直到东西砸得差不多了才弄明白,大概是因为老婆嘴角不干净,说人家店里的这伙女人成日里靠卖身上那东西赚钱呢。本来他生意好就冲淡了人家的生意,人家正在找借口闹事呢,这不一下子就找着把柄了。
    事情闹完了,杨南合计了一下,店里的东西损失了有三四千元,给王春花治伤花了几千元,上一年的收入又全部搭进去了。毕竟杨南这边理亏,对方又气势汹汹,得理不饶人。最后双方达成和解,各方自己承担自己的损失,陈美丽和两个服务员在与王春花扭打过程中造成的伤害自己负担医疗费。杨南知道,她们身上都是砸桌子玻璃时候擦破了点皮,还用什么医疗费啊,但陈美丽的老公是镇上出了名的痞子头,自己惹不起,要想把饭店继续开下去,就得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杨南忍了气,但王春花却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反而对这个懦弱无能的老公颇感不满。她本来就是个睁眼瞎,对于道理方面的事情所知甚少,自从出来开饭店,着实长了不少见识。当初老公出轨的时候她还真有点想不开,感觉到没有这个男人自己真就没有活路了,所以当初要死要活地闹了一出。和周围饭店的这些老板娘、服务员混久了,她惊奇地发现,这些女人平时吃得好,穿得好,打扮得漂漂亮亮,原来是生财有道啊,只要陪过路的男人睡一会儿,五十一百的现金大钞就可以轻松地装进腰包里了,这可是三分地的小麦的价钱啊。她本来是抱着羡慕的心理以故作不屑的姿态跟别人提起这件事情,中间还以陈美丽和她店里的服务员为例,没想到这么快传到人家耳朵里,平空挨了这么一阵闹。王春花感觉到吃亏,也感觉老公着实窝囊,原来依靠老公过日子的想法开始动摇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杨南慢慢地也觉察到了王春花的变化。先是,原来不修边幅开始注意穿着打扮了,偶尔还扑上些粉,涂些口红,有事没事地呆在店里,主动和那些过路的客人套近乎,拉闲呱,偶尔也卖弄些风情,说点荤话。这一些,杨南看在眼里,但没往心上去。直到有一天,厨师老蒋提醒杨南:"我怎么看到嫂子到房间里给刚来的那个潍坊客人铺床,到现在还没出来啊!"
    杨南一听,心里"格登"一下子,他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可能真地发生了。他急急地冲到那个潍坊客人的客房,一到门口就听见喘粗气的声音。一推,房间没有关门。里面衣服零乱地扔了一地,王春花被那个男人赤条条地按在身下,脸上灿烂成了一朵花。
   

                                     三


    一心一意疯狂的两个狗男女没有注意到外面杨南来推门。杨南虽然气不打一处来,但还是使劲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怒火,后退了一步,将房门轻轻拉了上来。
    过了十几分钟,王春花满面红晕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张五十元的现钞,正往口袋里塞,迎面看到杨南正脸色铁青地看着她呢!"操你妈的!我是在开饭店赚钱啊,什么时候要你卖那个赚钱了?"杨南泼口大骂。
    见杨南真地生气了,王春花也不答话,瞅了个空子跑出了店门。
    王春花这一去就将近一个月。回来后,杨南问:"你哪里去了?"
    "去杭州了。"王春花答。
    "去杭州做什么?"
    "跟人家去看看,想贩桔子,没弄成。"
    杨南知道王春花是在撒谎,但毕竟回来了,总归是好事,这样闹他也感觉到了疲惫。"为了孩子,我们不要闹了吧!我以前跟服务员搞,对不住你;你这样做,也对不起我,我们扯平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杨南主动妥协地说。
    王春花不答,任凭杨南又将她抱在怀中,温存了开来。
    事情的发展并不像杨南想得那么简单。过了几天之后,杨南渐渐感觉下身有些不适,不但时常搔痒难耐,而且还开始出现一些暗红色的疱疹。到医院找了一个医生朋友咨询,朋友看过后,你可能是染了性病了。好在朋友对这方面知识还是比较精通,给他开了一些药物,回家注射完后,渐渐好了起来。
    联想到王春花下身也出现了类似的症状,杨南断定肯定是她出去乱搞,传染了来的。心内窝火,找到王春花发脾气,说你这娘们这么不注意,你这不是要害我们全家么?王春花也骂了起来,骂得比杨南还难听。
    自那以后,杨南心里有了障碍,说啥也不愿和她睡在一起了。日子一长,寂寞难耐的王春花水性杨花的行为又开始发作了,一次竟当着杨南的面和来店里住宿的客人侃开了价格:"大哥啊,你给我50块钱,我陪你玩玩。"
    客人一走,两人自然又大吵了一场。这一次王春花故技重演,摔门而去,临走时丢给杨南一句话:"要么离婚,要么我自己开这饭店,不用你管。"
    王春花这一去又是二十多天,回来时还带了个瘦小精干的昌邑的男人,说是联系来承包饭店的。
    由于家庭不和,饭店效益也一直不好,杨南也感觉这饭店开得没劲,老早就想转让了。现在人家主动来联系,倒也是件好事。杨南的心思便不在王春花身上了,而是一心一意地和对方商谈转让的具体事宜。最后双方谈妥,这个昌邑人以每年7000元的价格承包这个饭店,先试包一个月,预交1000元定金。杨南为表明诚意,将饭店原有的一应设施用品都借给饭店使用,不再另收租金。
    这一个月下来,杨南乐得清闲。王春花则天天在饭店帮着昌邑人照顾客人,还从外地雇来了两个服务员,成日里浓妆艳抹,招摇在门口,小店似乎兴隆了不少。
    到了月末,杨南到饭店里转悠,突然发现店里用得煤炭还是自己以前购置的,这也应该由对方开支的。对方愣说协议里没有这条,那么点煤,用了就用了,计较个啥呀。杨南说不是你的东西你当然不用计较了。昌邑人说不想干了,你这边人气不行,这生意做不好。杨南说不干就不干,又不是我请你来的。
    双方闹了个大红脸,对方要求结帐走人。末了,还有一张60元的欠条。昌邑人说这条子也是钱,你得把钱给我,帐你自己要去。杨南说愿要自己要去,这东西没变成钱之前就是一张废纸。
    这时候,平时冷言冷语地王春花蓦地在一边插话了,说杨南,这钱总归能要出来的,你先付给人家不就得了。
    杨南怎么听这话儿怎么这么别扭啊,转头骂王春花说你是谁的老婆啊,怎么胳膊肘往外拐。王春花被问得张口结舌,嘟嘟囔囔地走一边去了。
    第二天一早,昌邑人也没向杨南告辞,扬长而去。一同走的还有那两个新雇的服务员和王春花。
   

                                      四


    自那以后,杨南再也懒得过问王春花的去向了。而王春花,也仿佛出了笼的鸟儿,得空就向外面跑,一出去就是半月二十天儿。一年三百六十天,四分之三的日子在外面打发。饭店就在国道边,过路的司机也多,王春花也渐渐跟这些孤单的流浪汉们混熟了。得空就搭上远行的车,陪人说说话,解解闷,看看风景,似乎成了王春花的一大爱好了。至于出门之后还干些什么,杨南就不得而知了。
    "看在两个孩子的脸上,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等王春花又一次出现在饭店门口时,醉熏熏的杨南连生气的激情都没有了。
    以后的日子里,打牌赌钱、酗酒抽烟渐渐成了杨南打发心情的主要方式。就这样,一直持续到1995年5月4日。
    这一天注定要为杨南留下一生也做不醒的梦魇。
    中午没有客人,本村牌友的杨凡过来了,杨南炒了几个小菜,与在店里干活的陈同一起坐下来。斤半酒下肚后,杨南他们像往常一样摔开了扑克。正摔着呢,店里来了两个微山的过路司机,要点菜吃饭呢。那边王春花赶紧端茶上水,一阵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边杨南还无事一样,正打得热火朝天呢!王春花过来一看,火气就上来了。头昏脑涨的杨南被一阵骂得狗血喷头,颜面扫地。杨南自觉失了面子,也来火了,不管谁对谁错,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王春花从地上爬起来,哭着跑出了门。
    一边的陈同见事情要闹起来,赶紧圆场:"大哥,别,别打了,我,我去炒菜!"
    这边牌局暂停,陈同跑去炒菜了。杨凡见玩得没趣,找了个借口走了,留下杨南坐在原处生着闷气。
    气还正生得有滋有味呢,那边餐厅里嚷嚷开了:"老板!老板!你这菜怎么炒的啊,都糊成这个样子!"
    杨南摇摇晃晃地出去一看,可不是,四个菜炒糊了三个,没糊的是那个凉拌黄瓜。这陈同只是过来帮着端茶倒水的,根本不会炒菜,何况这会子又喝多了酒,能不炒成这个样子吗?
    杨南赶紧上前赔笑脸:"哎呀!两位老兄,别生气,我去给你们加俩菜,添瓶酒,全部免费,好不好?"
    对方见杨南态度诚恳,也便不再说什么了。不一会儿,杨南把酒菜端上来了。两人见杨南实在,话题也来了,拉杨南坐下一起再喝两盅,杨南也没推辞,坐下来就喝上了。
    两个过路司机酒足饭饱后,开车走了。杨南酒量本来了了,顶多半斤,这会儿肚子里何止八两,回到屋里倒头就睡,啥事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九,杨南被一阵叱骂惊醒了,抬头一看,是自己的老爹。老爹正气得跺脚呢,嘴里骂个不听:"婊子儿!你们一个个跑得跑,睡得睡,这饭店到底还开不开啊?"
    杨南从老头子的话里听出来,王春花这会儿还没回来,呆在南边他叔开的"兴隆酒家"里。心里也气不打一处来,披起衣服就窜了出去,越走越来火,杨南又折回来,从厨房里拿一把剔骨尖刀,心想今儿个怎么也得吓唬吓唬这个不知好歹的娘们。
    王春花正缩在"兴隆酒家"的厨房里帮着摘菜呢,看到杨南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手里拿着把刀子,感觉不好,爬起来就往外跑。
    杨南紧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骂:"骚娘们!你放着自己家的饭店不开,跑这儿帮人家做菜,你算什么东西啊!"
    这骂的工夫,杨南手里的刀子就胡乱往王春花的身后捅,至于捅哪儿,他也顾不得了。两边的人赶紧冲上前将杨南抱住,惊慌失措的王春花挣脱了杨南的撕扯,继续往前跑,刚跑出去三四步,就"扑通"一下,直挺挺地爬在了地上。
  

                                  五


    杨南拿出家里仅有的两千元储蓄,推上自行车,准备到医院去看已经送去急救的王春花。
    经过这一番折腾,他的脑子清醒了许多。他从王春花倒地的那一瞬间,几乎可以肯定,她的生命已经宣告结束了,而他杨南,已经沦为一名不折不扣的杀人犯。无情的法网已经开始向他笼罩,死亡的枪口也已经对准了他。他想起了两个十多岁的孩子,他们即将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而他们会因为父亲是一名杀人犯被政府枪决而蒙受终生的耻辱,上学工作结婚等任何一个生活细节将因他而蒙上永远无法抹去的阴影。他已经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不想死,他不能死,他还要活,他要逃跑。在那一刻,他的车头向右一转,拐进了一条偏僻的乡间小路,向着幽深的黑夜猛钻了进去。
    等杨南在晨曦中睁开疲惫的眼皮,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路边杂草丛生的沟内,大脑昏昏沉沉,头疼愈裂。他猛然记起昨晚持刀将妻子王春花捅死的事情来了。来不及做过多的考虑,他急匆匆地扶起了路边的自行车,继续驰上了逃亡的旅途。
    由于出门时身上还带了两千元钱,他的第一步就是坐车离开莒县,远离这个危险无处不在的地方,跑得越远越好。一路上心惊胆颤,风声鹤唳,无所适从的杨南感觉到了旅途的漫长和艰辛。他先去了青岛,而后又来到了天津,后来决定到吉林投奔自己的一个远房姑姑家。由于以前曾经去过一次,姑姑家的门口很顺利就找到了。
    家住吉林长春市的姑姑对杨南的到来自然很是意外。当了解到是因为两口子吵架,杨南把老婆捅伤了的时候,同意杨南暂且在家里呆一段时间。一路颠簸、举目无亲的杨南总算有了个暂时的立足之地,在那里住了一个多月。但时间一长,姑姑的脸色就渐渐难看起来。她跟杨南说,你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啊,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等你照料呢,这么长时间了,你媳妇的伤也该好了,回去赔个不是吧,你们还得好好过日子啊。
    杨南知道姑姑家并非久居之地,而他内心的恐慌更不能对姑姑讲明,无奈之下,就答应回家了。
    自然,家是不能回的。第二天一大早,杨南就坐上了南下的火车,但他并没有回家,而是中途转道,来到了山西太原。
    在山西,杨南在当地人的介绍下,到大同煤矿找了份临时工作。但平时不干重活、好吃懒做的杨南咋能干了挖煤这样繁重的活计呢,一个星期下来,杨南就累得浑身散架了,说啥也干不下去了。一个矿工看他可怜,就向他介绍,在北方内蒙古那地方,有好多牧民雇人放牧羊群,活不累,能混碗饭吃,实在不行,你可以去那边试试。
    杨南一听,喜出望外,连工钱也不算了,连夜乘车赶到了内蒙古一处地方。很快就联系上了一家放牧的人家,干上了羊倌的行当。在那边,羊倌要管主人家叫掌柜的,一般掌柜的为了让羊倌管理好自己的羊群,招待得还算周全。平时羊倌就跟着掌柜的一家人吃饭,虽然不上一桌,但掌柜的吃什么,羊倌也就吃什么;草原上冬天寒冷,掌柜的也会主动给羊倌准备好过冬的衣被,让羊倌安心照顾自己的羊群;平时羊倌就住在羊圈旁的看羊屋子里,虽小,但也是一个人的安全世界。就这样,杨南衣食基本无忧,住的地方也算舒适,不用再东奔西走了。另外,掌柜的每月给他二、三百块钱的工资,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知足了。
   

                                       六


    "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穷愁十九年。渴饮雪,饥吞毡,牧羊北海边。心存汉社稷,旄落尤未还。历尽难中难,心如铁石坚。夜坐塞上时闻笳声,入耳痛心酸......"
    熟悉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这个"苏武牧羊"的故事,崇尚气节的国人面对这个故事时总是情不自禁,肃然起敬。
    虽然杨南也在牧羊,条件也相当艰苦,但作为一名逃犯,他的心境与苏武却是天壤之别了。
    十二年来,杨南就是以牧羊为主业,四处寻找雇主,间或辗转于张家口、呼和浩特、银川、临河等地,干点建筑,打点零工,做点农活,日子虽枯燥也安静。特别是2001年之后,杨南来到内蒙古一个叫乌拉特前旗的地方,由于牧羊水平已经相当专业,找户雇主也方便多了,日子似乎一天天地稳定下来了。
    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这一次杨南是有了切身的体会。强烈的想家情绪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他,他想念年迈的父母,想念幼小的孩子,每每想到这些,他都无法控制地热泪盈眶。但他又不敢跟家里联系,哪怕只是打一个电话,他也怕因为电话暴露行踪,还连累家人落个包庇的罪名。
    他只能一只又一只地抽烟,这是他唯一倾泻情绪的地方。他甚至每天要抽掉两包烟。这在他是一笔不菲的开支,每月的大多数钱都用在了买烟上,有时候没钱就先向掌柜的预借几十块钱,先买烟抽着,再丛下月工资里扣除。每每看到缭绕的烟雾从眼前升起,杨南就仿佛感觉所有积郁在心中的忧愁都随之上升,飘散,不知不觉似乎遗忘了很多,草原上的风声雨声也渐渐抛诸脑后了。
    较之过节期间掌柜的送他的"云烟",杨南感觉这十几年来抽的最好的烟是"哈德门",因为"哈德门"烟是山东的啊!他热切地关注着每一个闪耀着"山东"字眼的信息。听说包头的瓜子市场上有山东人来贩葵花子,杨南感觉到又羡慕又激动,看来山东发展得很快啊,山东人做生意都做到这边来了!随着闭路电视的普及,掌柜家的电视竟然能收到山东的一个电视频道了。一天晚上,杨南竟然在电视上看到了家乡莒县浮来山上的那棵熟悉的有"天下第一银杏"美誉的老银杏树,眼泪刷地流下来了。
    杨南自觉是因为喝酒酿成了大错,出门后便很少再沾酒了。一年正月里,掌柜的让孩子给他送来了几盒好烟,还送过来一瓶"包头二锅头"。杨南看到孩子红扑扑的笑脸,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孤苦伶仃的两个儿子,心内苦闷极了。那一夜,他又一次醉了,醉得一塌糊涂。昏睡中,他梦见自己正坐在自家酒店的柜台上,而文文和武武从外面放学归来,冲到他身边开心地叫着"爸爸"。
    他想家,他想回家。
    "夜坐塞上时闻笳声,入耳痛心酸。"这感觉,杨南也有。
   

                                        七


    想家的杨南开始积极筹划回家的事宜。当然第一件事情是解决钱的问题。到乌拉特前旗后,他的收入开始好转,有些掌柜的每月能给他开到五、六百块钱的工资,这样,除去每月抽烟等消费,他还能节约出一、二百块放进自己内裤的口袋里,到2005年,他已经攒了1500块钱了。
    这一年是他逃出来十年,父母还健在吗?孩子怎样了?他不得而知。他要回家看看,那怕只是看上一眼,他也死而无憾了。
    精心地准备一番,跟掌柜的告了假,安排好一切事情,杨南来到了县城。为照顾烟瘾,他先到超市里买了条烟,以便路上抽。接着便兴冲冲地向火车站奔去。想起即将看到日夜思念的父母和孩子,他的心情格外兴奋和激动。
    到了车站售票口,杨南一摸口袋,刚才明明放在口袋里的钱不翼而飞。杨南的汗涔涔而下。他突然想起刚才在超市的付款处使劲挤了他一下的两个小青年,对方当时还骂骂咧咧,嫌杨南不长眼睛,怎么乱撞人呢。原来他们是两个小偷啊!
    一场空欢喜之后,杨南回家的希望如同一个缓缓吹起的肥皂泡,在吹了两三年之后彻底破灭。习惯了失望和无助的杨南万般无奈,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掌柜的家中。他知道,他还要继续他的羊倌生涯,至于还要挨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或许就像当年匈奴单于对苏武说的那样,什么时候公羊生了羊羔,他就可以回到家乡了。
    消沉中的杨南除了抽烟之外,还有一个重大的爱好就是听收音机。如果说抽烟排解了他心中的烦恼的话,那么听收音机则振奋了他的精神,成了拥有高中文化的他在思想上的唯一寄托。十多年来,他用过的收音机有六七个了吧。这不,最近收入好转,专门花了60块钱买了一个质量好的,还没听多久呢。
    杨南喜欢听一些体育新闻,更喜欢听到中国运动员在赛场上夺冠的消息。每当听到姚明在NBA赛场上又有出色发挥的时候,听到刘翔超越世界记录的时候,听到王楠又一次登上冠军领奖台的时候,他都感觉到格外的振奋。那一刻,他常常忘记了自己是一名逃犯,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罪人,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一名羊倌,他为自己是一名中国人而骄傲,为中国的日益强大而由衷自豪。
    中国要举办奥运会了。杨南听到这个消息后高兴地流下了热泪。他每天都在关注着一些关于奥运会的报道,每天都为一些振奋人心的消息而激动着。他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在爱国,或许他只是在为自己找一些兴奋点,为自己枯燥无味的逃亡生活注入一份激情和活力,让自己有希望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做什么呢?杨南也静静地想过,他想,到2008年,他应该能再攒了一点钱了,到时候在电视上看完奥运会后,他就回家看看老人,看看孩子,同他们见上最后一面,然后就到公安机关投案自首去。
    那个时候,他所有的心愿应该都了却了吧。
   

                                        八


    2007年的初夏,辽阔的乌拉特草原已经绿草如茵,牛羊遍野。白天可以看到一些远来的游客身着蒙古袍,脚蹬蒙古靴,跨上追风的骏马,或者乘上稳健的骆驼,迎着凉爽的清风,在草原上漫游。夜晚,星星点点的蒙古包里开始散发出马奶酒和手扒肉的清香,愉快的歌声在苍茫的草原上回荡。
    45岁的杨南已经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度过了十二个春秋。他是孤独的,那些快乐的歌舞虽然近在咫尺,却又似乎离他千里万里。他是寂寞的,越是被热闹和快乐围绕的时候,他的心中就越发苦闷,思乡的情绪渗透进他每一个疼痛的细胞。他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但是此刻他只能甘于渺小,他只能希望自己小得让别人忽视,让别人看不到,这样他心里才感觉到安全,感觉到踏实。
    而现在,形势的发展却突然使他不断地庞大起来,羊倌的作用逐渐开始被人们重视了。在蓬勃发展的乌拉特草原上,很多人都开始把眼光投向旅游、经商等更加赚钱的工作,想找个得力的羊倌已经不是很容易的事情了,所以羊倌的待遇也开始逐步提高,劳动的价值得到了大家的尊重。到这一年,杨南同时找到了三家雇主,承担起了三个羊群的放牧任务,这样一来,每家要付他500元工资,他一个月的收入就可以达到1500元了。
    干了一个月之后,他如数领到了他十二年来获得的最高的一笔工资,兴奋之情可想而知。他似乎预感,这些年的忍耐没有白费,他的好日子快要到来了。
    或许好事多磨吧,杨南的好日子的进程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顺利。为了保护草原资源,当地政府出台了严厉的政策,推行禁牧休牧制度,推广牲畜舍饲圈养。尽管如此,作为牧民,还是抱有侥幸心理,与禁牧人员打起了游击,"你查我禁、你走我放",最好的方式就是"夜牧"了。对杨南,下一步放牧只能趁晚上的工夫了。
    但是三家的羊群集到一起,那可是三四百只啊,要是给人家走失了一只两只,作为羊倌,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交代的。杨南放了这十多年羊,对自己最大的成就感就是,从来没有给掌柜的丢失一只羊。一个合格的羊倌,最起码得有认真负责的品质。而杨南,在羊倌这个岗位上更是不遗余力,尽职尽责,做得还是非常优秀的。
    夜牧需要一些必要的工具,首当其冲的是需要强光手电,保证每一只羊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这样就可以确保万无一失了。但这东西要到一百多里外的县城去买,周围地方是买不到的。杨南决定去一趟县城,顺便批两条烟,那样比成盒买要节省几块钱。
    第二天中午,杨南特意看了一下日历,记得那一天是2007年5月15日。杨南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坐上了去乌拉特前旗的公共汽车。别看路不远,但走起来还挺麻烦,汽车还要从奔腾的黄河上跨过。杨南知道那一道奔流东去的金黄色缎带就是黄河了,那片水最后要穿越他的老家山东,汇入海洋。想到这里,他的心思也澎湃起来,他多想化作那一朵跳跃的小浪花啊,随着湍急的河水一直流去,一直流到家乡。
    一路上要换乘两次班车,到县城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这时就算买好东西,接着往回赶,也只能赶一辆班车,另一辆就赶不上了。杨南知道今晚只能住在县城,等明天一早再往回赶了。杨南便找了一家旅馆。旅馆住宿的程序很严格,老板先向他要了身份证,在旅馆的微机里登了记,之后给他安排了房间。杨南随便吃了点饭,见天色黑了下来,便想第二天再出去买东西吧。杨南见房间里有电视呢,便打开来看。电视里放的是《贞观长歌》,已经演到最后一集了。盛世风华,大国气象,歌舞升平,杨南看得心潮澎湃,他感觉到眼下这个时代不就是这个样子吗,他应该感恩、庆幸才对啊。
    有人敲门。杨南开门一看,两名民警走了进来。看完杨南的身份证后,民警将他带到了当地派出所。很快,当地民警从网上查到,杨南是莒县警方通缉在逃的杀人犯罪嫌疑人。杨南不知道,从1999年起,他就被莒县警方作为重点逃犯实行上网追逃了。在确凿的事实面前,杨南无可辩驳,供述了自己杀人后逃窜的犯罪事实。
    几天后,杨南在莒县刑警的押解下,踏上了回乡伏法的旅途。民警们告诉他,他的父母还健在,两个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大儿已经娶上媳妇了。那一瞬间,杨南泪流满面,他分辨不出自己内心是喜悦还是痛苦。他知道,他的逃亡生涯终于结束了,他要回家了,他放不下的心事也应放下了,他也该为自己十二年前的那个错误划上一个警示后人的句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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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终人在山高水长~~

[本帖已被dream_梦儿于2007年6月12日19时36分51秒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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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梦里思雨  发表时间: 2007/06/13 00:37 

十二年的逃亡生活

终于划上了句号.一个逃犯的不归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而他也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问好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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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楼]  作者:长河拾尘  发表时间: 2007/06/13 12:20 

回复:问海三好.写得实在不错

沉沦的悲剧!!

好久不见,一直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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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光临 幽梦帆影
 [4楼]  作者:蓝天是我故乡  发表时间: 2007/06/14 07:30 

入选西陆文学小说连载栏目,祝贺!
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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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blog.sina.com.cn/u/1229956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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