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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龚建国才十六岁,初中刚毕业,很深沉地对一群走过去不远的浓妆女孩指点着:“刚刚一阵香风过去,我闻到很骚的女人味。”他坐在露天排档的外侧,嘴角酱鸡翅膀的汁液正从嘴角处的两颗青春痘上缓缓流下,面色被之前的一瓶啤酒撑得通红,权威地下结论:“所以我断定她们发情了。”同学一起大笑,惹得那些女孩一起回头看,有个同学笑:“那就是说你也发情了。” 如果说十六岁正是男孩的情欲萌动期,而今他二十八了,无论如何这一个大年轮的过渡,毕竟令他成熟不少。事实证明他事业开展得比较顺利,从计生用品入手,早在两年前就已完成资本与客情原始积累,即将注册一个小型的保健品公司。然而他对女人体味的追求也与日俱增。这么多年来,各种各样的女人体味令他越加敏感,成熟的带着汗渍的气息,慵容的淡淡香水混合着,青涩的浮动着年轻的躁动,还有些难以辨识的夹在衣料纺织品粗糙味道里的隐约,这种隐约大多时候会激发他最猛烈的情欲,郁闷的是那种在主人情绪激动时散发出的熏天臭气,有时觉得整个开阔空间都布满了,他便恨自己嗅觉的灵敏。他经常会根据体味分辨女人的大约年龄,经过长期不自觉地练习,竟然可以接近准确了。 虽然做保健品营销多年,奶粉却是他的空白领域,今年市内各大品牌奶粉的畅销,令他有了些萌动,经过一个阶段的市场调查,奶粉客商纠纷最少,无形中降低了商业共担的法律风险,他又只身跑了趟省城,与一家奶粉生产厂达成代理合作意向,商榷各项事宜,预备公司成立推出这个新品牌。 厂家派员来龚建国办事处的人有三个,脚步声刚到他办公室就有一阵熟悉的香水味透过敞开的玻璃窗袭来,他条件反射地推测其中的女人年龄:二十五以上肯定,但不会超过三十二岁?三十是个分界线其实在他的经验中并不准确,因为刚到三十与过了三十绝对是两个概念,刚到三十的女人仍没从三十以下的眷恋中抽身,二十五自然会有危机感,然而当危机感变成生活自制、保持青春的约束性,当这种约束性成为习惯,在展望多年的三十来临,是很难从习惯中走出来的,准确地说:三十一岁才是女人的分界线,有一年的时间让女人告诫自己,说服自己,于是化妆品、香水成了维系朝气的选择,大多时代女性对自己很负责,她们还会加强运动以保持身材…… 在对女人体味的辨识上,龚建国认为自己的嗅觉不弱于狗,毕竟在距离的制约下无法精准。近处的女人味十分奇异地优雅,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以致他对来到的三人相貌都有些忽略。直到把合作事宜和材料文本进一步落定,着人安排三人去酒店,他随口问了句:“孙小姐很年轻啊,不超过二十五岁吧?”接着颇有为失言羞赧的表情,“抱歉,女士年龄大多保密,我失言了。”他说“大多保密”,孙小姐就不好不回答了,笑说:“龚老板太会说话了,我快三十啦。”龚建国立时表现出应有的异样和笑意,为自己猜测的准确瞬间兴奋起来。三人离去后,他站得笔直,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散落的人体气息自然分类,他敏锐地捕捉到有那一缕是孙小姐遗落的,那是陌生的女人味,通过对这种香水和护肤品气味的过滤,孙小姐的体味完整而模糊地浮现鼻端,他几乎能闻到这女人皮肤的味道,譬如颈部与胸部的些微不同,仿佛她长期置身椰林,椰果的清香透过体内而外现到与皮肤的交合。这是个爱干净的女人,热衷温馨洁净的居住环境;她说话的时候,口腔里散发出清爽的气味,让他联想到她刚吃了某种低糖水果,又嚼了两块口香糖,接着用纯净水濑了口,混合成一种奇异的让人舒服的气息。她的唾液肯定也是香的,这个想法让他忍不住舔了舔下唇,却忘了孙小姐的相貌。 晚上的接待虽是惯例,龚建国却表现出十二分的热情,殷勤地布菜斟酒,很快与两名年轻的业务经理称兄道弟起来。因为两方的陌生,这种饭局多是在彼此的吹捧中结束,间中可以寻找许多话题,诸如生意经,业务经验,校园生活,不出格的成人笑话。孙小姐偶尔也插话,并未刻意矜持。龚建国也不掩饰对她的好奇,近距离的接触让他感受到她身体上淡雅而浓厚的芬芳,这种毫无欲望的纯净的芬芳令他清醒而机智,准确地控制话语内容和语气神态。她的五官搭配并不精致,相貌算不上美,但修剪合身的衣着和举止言谈的优雅从容足以完成在龚建国眼中完美的形象。尤其是弥漫整个包间里她特殊的体香,连酒菜的味道都变得隐约,让龚建国有完全淹没的感觉。 这夜他与女友作爱的动作充满激烈的柔情。女友开了间化妆品店,身上永远保留着各类护肤品的味道,这种味道龚建国十分着迷,令他的情绪有时舒缓,有时激动,调动了他对所依赖女人的不同趣味。可是今夜他不时地感受到了另外的味道,他很清醒,即便女友在剧烈的性交后甜甜地睡去,孙小姐身体的味道越加清晰地浮于鼻端,藏于心肺,他仍认识到这只是感受,只是回忆。直到深夜,那种独特的女人体味将他从似睡未睡的辗转中催醒,思念如火,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起床顺手拿起手机径直去了卫生间,用冷水使劲地冲洗全身,这是四月,气候仍旧干冷,他连打了上百个寒噤,终于克制不住,或者早已知道克制不住,所以下意识地带了手机。他颤抖着拨通孙小姐电话,孙小姐似乎从梦中醒来,声音软绵绵的,对这通电话的来临显出纯真的意外。在电话中,龚建国试图回忆孙小姐的相貌,可是轮廓早已模糊,他嗫嗫嚅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直到孙小姐打了个哈欠,他仿佛又能深切地嗅到那种气息:睡意中的女人唾沫会是发酵的,有些酸酸的,他贪婪地呼吸着,接着听到她控制着不耐烦的声音:“龚老板,很晚了,有事明天说吧。”他握紧发出盲音的手机紧贴耳际,维持一种端庄的姿势坐在抽水马桶上,洗手间里仿佛充满孙小姐的气息,这种气息持续漫延,覆盖了无数细节和轨迹,他在一个假想的奇异氛围中,时而微笑,时而蹙眉,时而满心喜悦,时而愁绪丛生,直到天明。 公司成立初,事务繁忙,龚建国很轻易地从对孙小姐的思念中抽身而出,寄情工作是他摆脱思绪困扰的最有效途径。接下来的日子里,常与孙小姐联系,或是电话,或是短信,偶尔工作所需也见上一面,虽明知孙小姐的体香是对他恒久的诱惑,但他总能收敛眷怀,节制情欲,令彼此都维持一种详和客气的购销关系。直到有日他在短信中透露了些许暧昧,那是个烂故事,爱情可能唯一或并不唯一的论调,或因孙小姐未曾有过真正的婚姻生活,对男女间事仍带幻想。当短信变成电话,交谈便如电流般穿梭在两人位置间的隔距中,他试探着将话语指向目前的身体语言,她矜持地笑而未显得反感,他大胆地再进一步,亲吻直到触摸,她渐渐溶入气氛,两人不同程度地走进彼此营造的一个温柔的空间,越加淫靡地低诉对彼此的呼唤。他在将要终了的时刻停止,两人同时一言不发,他倾听着话筒中孙小姐柔软的喘息声,陶醉在她的体香里,那是恒久的女人香,令他有回归迷茫的感觉。 “现在你要在我身边多好啊。”她低叹道。 龚建国没说话。他想不到三日后当孙小姐真的玉体横陈在自己的床上,自己竟然硬不起来!他想是因为自己光着却硬不起来所以导致更加硬不起来吧?他想是因为太爱惜她了吧?他想是因为太爱惜她反而对她缺乏冲动了吧?他想是因为自己单纯地眷恋着她的体味了吧?他想是自己误导了自己吧?他想……总之,他反复试了许多次,他亲吻着她全身每一寸肌肤,可自己下面还是没动静。她说她感动,她说这一刻她感到从所未有的幸福,说这话的时候她侧身抚摸他的短发。他整个人伏在她身体上,将脸颊贴着她的乳房,那里温暖而柔软,无穷的向往在这一刻如此真实地实现,纯洁的女人体味和成熟的体温与他如此接近,令他从即将恼怒的情绪中平静下来。这一刻他想哭。 于是他阳萎了!他看A片,他上网找色情图片,他找妓女帮自己口交,他酗酒,他痛苦得不能自拔,他无心工作,他敷衍逐渐开展的业务,他想男人活到这份上挣再多的钱也是枉然,他也耐着性子陪心理治疗师谈心,然而没有任何作用。女友不久后即察觉他的憔悴,对他越发悉心温柔,然而只能令他更痛苦,女友熟悉的掺合着各种护肤品气息的体香仍不时地刺激他想到孙小姐,他想念孙小姐,他想念她的体味,只有她身体上散发出的特殊的纯洁芬芳才能让他平静,可孙小姐自那日后便消失无踪。他直觉孙小姐早有去意,那天的事只为了不留遗憾,然而这个遗憾留大了,他忽而有点恨她,但思念却不可抑制。于是在一个倒霉的日子里,他冲着女友大发脾气,将所有的气闷和烦恼全发泄了,最后指着女友喊“老子对你审美疲劳,选择性阳萎了”,这话知识含量不低,显示他是个有文化的流氓,是个女人想必都受不了,女友无疑是个女人,一言不发收拾了半小时的物品,衣袖也没挥就带着大包小包走了。 龚建国迷上博彩游戏机还是在与女友分手后的半年后,这之前他曾试图平静,朋友的劝告和父母的担忧都在促使他接受事实,可他对业务上的事再也无法投入,公司很快因为贷款到期而倒闭抵债了。他变得热爱酒精的气息,每当酒液上涌,他也会暗暗下决心,明天要振作,然而到了明天下午醒来,一切依然,他还是这个不举的他,女朋友离开了他,他开始想念女友,生活、情感上的默契,还有那种充满与护肤品混合的青春洋溢的女人味,他曾经多么陶醉于女友的一切。父亲打他耳光,如同他小学顽皮时般用竹条抽他的屁股,母亲叹气抹泪,仿佛半年内老了二十岁,一头保养良好的乌发变得银丝丛生。他痛哭,他在父母面前发誓明天好好做人,他说我快三十岁的人了,有什么不明白的道理,不就是下面不行了吗,有病治病,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什么都懂。 博彩机吞钱很快,他开始很小心,觉得是个小小的乐趣,可是这东西上瘾也很快,越输越贪,越玩越大,刚到冬天就拍了个底朝天,多年积蓄一洗而空,连房子都卖了。父亲再次狠狠地揍了他一顿,将他锁在家中的小房间里,他熬了半个月,天天上网无聊地漫游,有天忽然让父亲送把剃须刀来,他说我要找工作了,一个男人天天在家闲着叫什么事。 他学历不高,虽有丰富的营销业务经验,却也没兴趣跑业务了,那是他玩剩下的他想。他说想学建筑方面的,母亲只要他生活条理正常,也不敢骂他了,一切随他的意。他说自己吃的苦少了,得干点儿力气活,否则很容易胡思乱想的,这话又吓得父母不轻。父亲次日便给他在个施工队工地上找了个活。 他整日跟着那些民工兄弟跑上跑下,累死累活,同锅吃饭,换着碗喝酒,他很喜欢这样的自己,觉得这就是自己的追求,这样很好,至少能让他身体疲劳。孙小姐近一年没有消息,他已经很少想起了,少有的情绪也全陷到自己永垂不朽的下身。有次他拖了一车黄砂摆到吊车悬置的地点,空气中似有熟悉的女人体味,他四周环顾,只看到施工到中期的大楼框架,还有分布于各处彼此呼喊的民工们和队长,却没有女人。女人味也忽而消失了,可刚刚如此熟悉的女人体味令他回忆起孙小姐,那是多么美好的味道啊,充满各种杂质却倍显纯真的味道,他拼命地呼吸着漫天的如雾灰尘,他发誓终此一生必当找到她。 稿于2007.4.12 ※※※※※※ 他说,有这个可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