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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丧
入冬的时节,潇潇的寒风"呜呜"地吹着。被冻僵的树叶,一滴又一滴落着硕大的眼泪. 就在这时,乡下的一位远亲不幸因病而作古,我被通知去参加葬礼。 入乡随俗。一般来说,乡下人对逝者的凭吊, 必须做三件事:摆贡, 叩灵, 哭丧。用伍子胥首创的摆贡和叩灵的古老方法, 去祭典死者,在我来说倒也无须作难。关键是每次参加丧礼的哭丧, 总让我心情有些发悚。 离着灵棚老远,我便听到了被死者的儿子们雇来的吹鼓手们,在用民间熟悉的那种阴郁凄婉的调子, 吹奏着忧伤的哀乐。而伴着哀乐震荡在耳膜里的, 却是那种若隐若现、别具意味的凄凉的哭声。 这是一种特别的哭声。有板有眼, 捶手顿足, 对死者充满着赞美之词,又对生者表达着充分的遗憾。数落加上念叨,节奏律感高高低低地伴随在哭声之中。每次听到这种哭声,我的心里, 总是不由地滋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这些极具训练有素的哭丧者,究竟是在为死者的不幸而恸哭呢,还是在为一种既定的表演模式, 来给围观的人们所听呢?因为那有理、有韵、有味, 且不慌不忙又极具感染力的哭,真不是一般的人所能表演出效果的,那怕是悲痛欲绝。 所以,每次参加葬礼, 我害怕哭丧也不会哭丧。即使心中充满着无限悲痛, 也总哭不出那种即定模式的效果. 但在白花挽联、素幡幢幢的肃穆中,我还是非常恭敬地随着总管的引导, 焚香, 上贡, 叩灵。在鞭炮炸响的哀乐中,和死者的亲人们, 又掀起了一轮悲戚的高潮。 此刻, 我望着灵堂上摆放的那并不熟悉的面孔, 也真想用至真至情哭出的泪水,来为他的天国之行来送别。但是,朦朦胧胧牵强的感情, 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从心底的至深处, 酝酿出那种断肠断魂的哭声来。 所以, 情急之中,我只得掏出手帕捂住了眼睛,遮饰着偷工减料的 窘态。因为我知道,乡下葬礼上的哭, 是非常有讲究的。有声无泪是假哭,有泪无声是傻哭,只有声泪俱下, 才算得上是真哭。 而在此次葬礼中, 哭的最悲哀的是这位死者的六个儿女。简直是哭出了精品。麻绳孝衣,一步三叩,呼天抢地,声嘶力竭。在哀乐和香烛拥紧的气氛中,我只是不清楚, 那位生前倍受儿女虐待的老父亲,是否在辗转天国的路上,携着那些纸制的金童玉女,纸钱锡箔,家用电器,便会遗忘自己在世时,子女们互相推委赡养的责任,以致于贫病交加、衣食无着的悲惨记忆? 但他们撕心裂肺的哭丧, 两班昼夜不停的粗细鼓乐道场,再加上半村子帮忙的人流,使亡父的丧礼看起来隆重而排场,使生前默默无闻的老父,确实在人前风光了一次。 等到太阳偏西一点的时候,由三声惊天动地的礼炮开道,一顶金碧辉煌的红木棺材,被龙头大罩护送着, 终于入土为安。 当我随人流再一次返回死者家中的时候, 一片狼籍之中,却看到了死者的几个儿女们,正在为一点少的可怜的遗产, 丧葬的费用, 老母亲的赡养问题, 争执的面红耳赤。到后来,竟然大打出手,互相辱骂,全然没有了半点兄弟姐妹的情份。 而再看他们年过古稀之年的老母,此时却蜷绻在了房子的一隅。在颤抖中,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在无声地落泪。 院门口一棵落叶的杨树上,一只乌鸦"呀呀"地悲鸣着飞向了远方。院中的角落里,还未来得及打扫的花圈、纸幡的碎筲,在寒风里"飒飒"地抖动着。刚刚掩埋了的死者的照片,在桌子的一隅,正惊恐地瞪大着眼睛,无奈地望着他的儿女们和凄慌落泪的老伴。 我终于有泪落了下来。为了这幕人间真实的戏剧,为了这麻木不仁的所谓亲情。 [本帖已被岸柳青青于2007年3月23日12时1分38秒修改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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