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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很久一段时间，我的梦与舞台有关。 年轻而美丽的母亲身穿白底细紫花衣裙在舞台上扭秧歌。与她对扭的是灰衣青裤掩不住风流倜傥的继父。 舞台上的灯光真眩目。大红的、白炽的、金黄的、紫蓝的、青绿的，就像夕阳与满月交织在一起，制造出光芒搅和的迷乱效果，给人以梦幻般美丽的享受。刹那间，我爱上了舞台。它那种为生命制造辉煌的魅力让我心中充满向往。 然而，我接着便看见那酡红色天鹅绒幕布又一次拉开，继父和母亲双双跪在台上。灯光白炽，舞台雪亮。许多戴红臂章的人高举拳头，声嘶力竭地呼喊口号，打倒我的继父和母亲。他们还发明一种恶作剧，强迫继父和母亲互相批斗，让继父喊口号打倒母亲，让母亲喊口号打倒继父。 母亲头垂得很低，油彩还没擦尽，脸红得殷殷似血。戴红臂章的人将绳子勒住母亲肩臂，母亲拼命反抗，挣扎。美丽的她不再温柔幸福，满眼都是痛苦与愤怒。终于，母亲挨了耳光，嘴角流出鲜血，面孔变得狰狞恐怖...... 继父被人一次又一次按下头去。他不服屈辱，但抵抗换来的只是拳脚相加。 迷惘地，我不知这又是演的一出什么戏。本能地，我感到害怕，直往人群中躲。那一年，我才四岁，从此我看什么都是白炽的，特别刺眼，于是常常躲进黑暗深处，藏匿在不被人发现的地方睡觉，做梦。 记忆中那个夏季特别长，夜晚做的梦特别可怕。我总是梦见舞台在高空旋转，许多人头在白炽的灯光下攒动，一张张变形的脸孔充满疯狂和恐怖...... 谁也不知道我每天夜里做这样的噩梦，梦醒之后，是如何将自己用蚊帐和被筒卷起，或者干脆躲到黑暗的床底下筛筛发抖。 由于经常做这样的噩梦，身心备受折磨，我稚嫩的神经还没长成便开始衰弱、憔悴。 渐渐地，我变成了一个不受人喜欢、性情怪癖的孩子。白天不愿与人讲话，也不肯见生人。夜里更是紧咬牙关，既害怕强光，又害怕黑暗。尤其害怕看见舞台，为了避免看见它，每日上识字班经过大礼堂的舞台我总是绕着道走。 有时候，我会突然失踪两三天，躲在青纱帐似的蚕豆地里，靠嚼吃生蚕豆度日。至今，我仍然清晰的记得青蚕豆在嘴里散发的深绿色苔藓的滋味，就像吃了一筐掺了牛粪的青草，清脆中充满甘甜，还有浓浓的腥味在胃里弥漫，久久驱之不散。青蚕豆吃多了膨肚子，肚子胀得像一面鼓，打嗝时会发出"咚咚"的声音。有一次我可能吃多了青蚕豆，肚胀得难受，而且口干得要命，我到处找水喝，可是青纱帐里哪有水啊，我只好拼命嚼蚕豆壳和蚕豆叶，现成的嫩豆壳能嚼出青皮甘蔗一样的甜水汁，不仅解渴，还能涮去口舌腥气，消除饱胀。 "吃饱喝足"，我便仰面躺在地上，睁着眼，透过青枝绿叶掩隐，凝望天上云彩轻飘，星罗棋布。我常常想，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我可以去那儿长久生活，长久地避开人群？我的父母白天要演出，夜晚要挨批斗，他们自顾不暇，没有时间管我，而且他们认为只要隔三差五能够看见我的身体一面就无所谓了，至于我的灵魂丢没丢，那是一个很荒谬的问题，他们不会想。 某一夜，我又做起梦来。这一回，我不仅做梦，我还梦游。居然目的十分明确地走到了学校大礼堂的舞台边，然后轻车熟路地从侧门走上舞台，拉开两边酡红色天鹅绒幕布，接着，我打开照亮舞台的全部灯光--刹那间，白炽的灯光刺激着我的大脑中枢神经，刺得我的眼睛都睁不开。 梦醒之后，我发现自己竟然站在舞台上。可怕地面对着所有刺眼的灯光和吓人的空旷。这种情形太令人生畏了，我的脸吓得惨白，浑身都在颤抖，脚一动也动不了。于是，我只好大声而又绝望地嚎啕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值夜班的戴红臂章的青年跑上台来，毫不犹豫地抱起我。他除了喃喃哄我，还惶然失措地在舞台上转着圈，紧张得满头直冒汗。后来，他关掉舞台上所有白炽的灯光，只留下一盏橙黄色和一盏紫红色小灯，就像夕阳与澄月制造出朦胧的光芒将我包裹在温暖安全之中，使我忘却了害怕，心中充满了原本向善向美向往光明的期盼。我很快就适应了他对我的守护，以及空旷舞台与柔和灯光所产生的自由及想象，我本来就是一个极易迷失本性的孩子，因为我总是向往虚拟的梦幻般的天堂。 惴惴地我说，我想在这里扭秧歌。戴红臂章的青年说：好哇，我来给你唱曲子。说着，他真的唱起了"索啦索啦多啦多"的欢快调子。 一曲跳完，我喜极怔极地站在舞台中央，紧紧闭着双眼，体会由激情带给人的喜悦和幸福。同时，一股由内心升起的力量使我有勇气等待和迎接我认为即将发生的一场悲剧。不知为何，我错误地认为，舞台上一向就是喜剧和悲剧同时上演。 然而，帷幕久久没有落下，一切悲剧都没有发生。 我睁开眼，疑惑不解地望着红臂章，轻声细气地问他：你为什么不喊口号？不批斗我？ "不！"红臂章一下子跪在我面前，紧紧抱住我，欲哭无泪地喃喃痴语：不不，我不会喊口号，也不会批斗你......叔叔还要告诉你，世上的喜剧不落幕，悲剧就不会上演...... 他的话我听不懂。因为我根本就不知什么是喜剧，什么是悲剧。我只是庆幸他没有对我高喊口号和拳打脚踢。 好多年过去，我一直在琢磨他的话。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他的话。同时也明白喜剧悲剧总会在人间舞台上演。 明白这些之后，我的神经衰弱不治而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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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剧悲剧总会在人间舞台上演。 世上的喜剧不落幕，悲剧就不会上演...... 令人震撼的文字！ 问好：） ※※※※※※  【幽梦帆影】> 和【梦儿博客】> [本帖已被dream_梦儿于2007年2月14日17时50分57秒修改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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