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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生涯 洞箫/文 我在祖母旧居居住的时候,上首里许是樊城旧城赫赫有名的老官庙。老官庙一带人烟稠密,住着五行八作的市井百姓。就中有户打渔李家,那在往年的樊城地界,可是有着不小的名气。老李家原籍湖北汉川人,落藉于樊已历八代,祖上善制雕毛大扇,此扇系采大墨雕翅羽制成,长二尺余宽八寸,里巷人曾谓:以此扇扇风,蚊虫沾着即死,在当时为襄樊之绝活。不知此话当真? 我认识李汉鼎老汉的时候他已年过花甲,系李家来樊第五代人,十二岁上外出学养鹰捕鱼之技,十五岁归家挑鹰船下河,为襄樊养鹰捕鱼第一人。 鱼鹰子有灵性,喂养不易,尤其繁殖更难,旧时若能孵出一窝小鹰,便要百十里送信,亲朋好友都来庆贺。小鹰下水,必得数月调教。放鹰时,用棕叶撕成细条将鹰脖子扎住,鹰每逮起一条鱼来,须得奖励一条自备的小鱼喂它。鱼鹰极有能耐,自重只五、六斤,竟能捕起四、五十斤的大鱼来;鹰捕鱼又极富技巧,每见它在水中与鱼儿并行周旋,往返如梭,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趁你稍一错神,便见它已擒住鱼儿,这时必有一番恶斗!捕鱼人在鹰船上连声吆喝,众鱼鹰在这吆喝声中勇气倍增,协同作战,愈斗愈猛,直到把鱼儿擒上船来才罢甘休。李汉鼎有一只名叫"乌眼"的鱼鹰,随他捕鱼20年,屡建功勋,病死后,老汉睹物思鹰,久久不能丢开。 放鹰人,水上行,一生屡历险境。1950年农历正月二十,李汉鼎一行五人到襄阳上游泥咀捕鱼,其中李汉鼎带着一年方十三的小徒弟。这日早上出门天色尚好,未及过午,忽起风暴,便在泥咀镇避风,至晚九时,风仍未息。因怕家人悬望,五人摸黑下水,其时江风愈加猛烈,几只船瞬间吹散。李汉鼎与徒弟一道顺江而下,大浪打来,徒弟忽然落水,李汉鼎抓住徒弟,将四只鹰及徒弟绑于船上,自己在水中推船向江北划去,至半夜方在樊城上游万河湾上岸。冬夜严寒,李汉鼎支起鹰船挡风,又用身体暖住徒弟,天亮时分,李汉鼎妻子沿江找来,两人身上已结了白花花一层凌冰。 1953年襄河涨大水,其时李汉鼎家正孵出一窝小鹰,亟待喂食,李汉鼎决意冒险过江,至七里店打鱼。去时水尚平稳,过午回来,风急浪涌,小小鹰船在浪里就如一片落叶。李汉鼎病愈未几,顿觉气力不支,虽奋力划水,却眼巴巴拢不到岸。时值襄樊首任市长王根长正与水上派出所干警在官码头一带巡查堤防水情,陡见一叶小舟在风浪里抛上抛下,险象环生,急令两只划子带着四名水手前去救人。两只划子仗着船大稍稳,极力靠近小船,一直追至下游迎旭门,才合力上得岸来。李汉鼎多年不忘王市长救命之恩。 到了上世纪80年代初期,由于鱼资源锐减,鹰船捕鱼产量渐趋低落,河中鲜鱼已觉供不应求,每每鹰船拢岸,买鱼者一哄而尽。更遗憾的是,自1958年起,襄河水域虽只轻度污染,鱼鹰却再也下不了硬壳蛋,软蛋自然无法孵化,要喂小鹰,还必得从太湖、微山湖一带购进,其价格已是极为可观了。 1983年某日,李汉鼎侄子李宽仁正在襄樊汉江桥下捕鱼,恰逢早年旅樊的加拿大友人朗宁一行漫步桥上,见一叶小舟荡于波光云影之上,惊叹不已,遂与他的两个爱女频频按动快门,摄下了李宽仁舞弄竹篙,在小小鹰船上自如摇荡的矫健身姿。 是夜,李宽仁置酒与李汉鼎小酌,叔侄俩聊了半宿,忆起风风雨雨的苦日子,不觉抹下几点辛酸泪;话及今日的痛快,又都甚觉欣慰。坐到中夜把盏添酒,不觉鸡唱三更。 (今天写这篇文章时又是二十年过去,李汉鼎老汉如果健在,也已经是八十开外的耄耋老人了。) |
